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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卧底长得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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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琊到的时候众臣已经入座了一多半,最高位的龙椅上还空着,诸葛琊遂了旧例坐在仅次陛下的左席,那里一贯是为了国师备的位置,只不过他常托辞不来,这次不少人都往这席子上投来或明目张胆或暗地里的目光,琢磨着国师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诸葛琊是不在意那些的,他并膝跪好,一抬眼,目光瞟到对面席上的人。
那人身着暗红中衣,黑色的宽袖上金色绣线密密铺开,他端正地跪坐着,恰好也在回望着诸葛琊,对上他的视线后微微勾起个笑容。那张面孔年轻而又陌生,诸葛琊虽然回京都不久,但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如若不是西赵的臣子,又是有资格坐在这个席位的,便只能是东蘋那位琴师了。
没等他细究,殿外侍卫高声报称陛下驾到扯开了他的思绪,对方闻声移开视线,他也收回目光随着众臣以手加额叩拜下去,直到皇帝坐稳上席,道句“众爱卿平礼”,才重新抬起头。
惯常的礼数按程序办下来,皇帝终于落席坐定,他向诸葛琊瞥来一眼,像是没料到国师会出席,年轻的面庞上颇有些欢喜,故作稳重的神态都退却几分,诸葛琊见状轻咳一声,那年岁不大的皇帝这才反应过来,笑眯眯说,“难得佑远也来了,朕心甚喜。”
诸葛琊侧身一揖礼,“承蒙陛下挂心,臣深感惶恐。”
其实论年岁诸葛琊或许还长那皇帝几岁,先帝早逝,唯一的儿子仲颢彼时才不过七岁,一夜之间朝中风起云涌,仲颢在太后本家人的扶持下加冕登基,做了西赵开国来年龄最小的皇帝。早几年仲颢年龄小,太后每日垂帘听政,朝政一半在太后和她本家人手里,另一半则把持在诸葛琊的父亲手里,诸葛琊的父亲一朝命陨,太后便大权独揽,年轻的仲颢似乎也无心从母后手里抢夺过来本应属于他的权力,反倒每日荒废于玩乐,十足做了个省心的傀儡皇帝。
不知为何,诸葛琊觉得仲颢每次见自己时都不像平日在朝臣面前端着架子的模样,反而眼神晶亮,好像太后圈养的那只白犬,随时会扑过来讨好人一样。诸葛琊将这种奇怪的感觉归因于小皇帝自小在深宫之中长大,也许是缺少同龄的玩伴,旁人于他都是隔着一段距离的长辈,只能称□□卿,只有他诸葛琊因为年龄相仿显得稍稍亲近一些。
“佑远还不知道吧,这位就是言覃言公子,东蘋的琴师。”诸葛琊抬起眼,目光随着仲颢的话落在对席人身上,小皇帝又转过脸去冲那人道,“这是我西赵国师诸葛先生,公子或许听闻过。”
言覃顺意颔首见礼,“自然,诸葛一氏声名在外,言某亦是久仰。先生如何称呼?诸葛佑远?”
被点名的人微微颦眉,似是不大喜欢这个叫法,“在下诸葛琊,表字佑远。”
“原来如此,是我失礼了,我便自罚一杯吧。”言覃微微笑起来,端起酒杯向诸葛琊一抬手,诸葛琊望过去,看见他未挽起的长发散乱肩头,随着仰头饮酒的动作滑落进了领口。诸葛琊擎杯的手一顿,杯沿在唇边挨了一下权作示意,便又搁置桌上不再碰了。
言覃眼神在他手边的酒杯上停留片刻,诸葛琊心里微紧,他不会喝酒,眼下这情形如果言覃借机敬一杯,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推脱的。然而那人好似看出了些什么,无心为难,转而向上座的仲颢拱手,请奏一曲以衬诸位兴致,小皇帝等的便是他这一句,当下饶有兴味地允了。
琴师随侍的小童抬个扁长的木匣上前,言覃从座上起身,俯身自打开的匣中抱出一面古琴,横放置殿中央,面向上座跪坐下来。原本有些喧杂的殿中渐渐静下来,且不论翘首以盼的皇帝,正喝酒的大臣停下杯,身边斟酒的侍女手上动作顿了下来,殿外守着的侍卫站直身子侧耳以待,诸葛琊也垂着眼睛静等。琴师修长的手指抚过琴面,赭黑的纹路在他掌下铺开,那是年代久远的桐木,琴弦玉白,随着主人摁压轻轻颤动。
第一声落下,诸葛琊的心也随着勾起的弦轻轻晃动,他阖目,仿佛置身古寺,钟音在院外山林回荡,年老的斫琴师在院内刀刻斧凿,任山寺经风霜雨雪,他却数年如一日,只为心中最完美的那一面琴。上好的桐木是他从宅子里拆下的房梁,若非家道中落,此刻他也不至于无处安身。一凿一凿,木屑自空中飞落,他最珍爱的孩子出世,也燃尽了斫琴师的生命。
诸葛琊睁开眼,望向殿中抚琴的人,他仍旧穿着墨色长衫,内衬是暗沉的红,长发落下的阴影隐去他一半脸庞,另一半面容沉静如水,仿佛只是个说书人,淡然地、从容地讲述着手下那面琴的故事。周遭空气由他而沉淀,诸葛琊觉得呼吸几乎也要被琴音攫摄,他想,东蘋乃至两国之内最出色的琴师,当之无愧。
直到尾音落定,言覃站起身向周围欠身致意,众人才恍然醒过来一般,私语与掌声同时响起,言覃在一片嘈杂中不紧不慢地抱起琴放回匣中,眼瞧着小童仔细收好了才又回到座中。
“言公子名不虚传,今日能得听一曲,实乃幸甚至哉!”
小皇帝对他的欣赏不加掩饰,言覃笑着拱手,“陛下过誉了。”
仲颢偏头看向诸葛琊,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不知佑远意下如何?”
“在下对音乐造诣不深,仅能知道公子弹得实在妙哉,奈何嘴拙道不出这妙处究竟何在,倒要公子见谅了。”
嘴拙?这般伶俐哪有半分嘴拙的样子,分明是在变着法说他平平无奇拎不出亮点罢了。言覃细细玩味着他这番话,委实咂摸不出什么令人愉快的感觉。他抚着下颌礼节性地笑了笑,并不欲与人针锋相对,传闻中西赵新任国师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今日一见确是名副其实。
然而他尚未有机会与这国师交锋几回,对方似乎不胜酒力,又或者觉得实在无聊,大抵也不常出席这样的宴会。酒方过二巡言覃便见他寻机出了殿,略作思忖,他也向小皇帝抱拳找借口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