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唐僧僧僧森

1、旧事 1931年

　　1931年，9月18日，深夜12点。
　　东北军驻扎地。空旷的营地里，灯火通明。虽是深夜，却恍若白昼。
　　屋外的枪械声响起的刺耳声音绵延不绝，不断的有人声响起，嘈杂，让人止不住的心烦意乱。
　　在一间小屋子里，紧闭的房门将里面的世界和外面隔绝了起来。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一群身着军装的男人聚在一起，无一例外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沉重，带着隐隐的怒气。手中的拳头紧紧的握住，随时都有暴走的可能。
　　可是，愤懑的他们却是低着头，默默的在心里隐忍着。没有人有所动作，凝重充斥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紧靠桌子的一个青年突然转身从桌子底下扒拉出了一把刀，不发一言，抬起脚就要冲出去。
　　“梁舟，站住！”
　　人群中的一个中年男人喊住了暴走的青年。
　　“你这是去干啥？啊？啊！”中年男人喝道，“你忘了司令的命令了吗？”
　　青年转过身，一脸的憋屈：“司令下令把枪收了难道我就不能用刀去杀日本崽子？任由他来搞破坏？”
　　今天这事，是日本人先炸的铁轨，却反过来污蔑，这自导自演的一出，目的就是要借机袭击我们。
　　所以，现在绝对不能被他们抓住把柄如了他们的愿。
　　“司令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听不懂吗？”
　　“懂啊，怎么不懂？！”
　　“司令的意思不就是让我们等死！这他妈的日本人还没打过来我们自己倒先放下枪投降，把自己的脑袋双手捧上去！”站在旁边的一个看着不大的少年愤怒不已。
　　“投降个屁！”中年男人怒了，“日本人搞这么一出就是想让我们落尽他的套儿！这点道理你们都不懂？”微微叹气，感觉到有些力不从心。
　　这里的都是些热血沸腾的小青年，此刻肯定想着出去抛头颅洒热血，而不是躲在屋子里，当个缩头乌龟。但，现在的这事容不得他们乱来。
　　“这次日本人就是想激怒我们，等我们反抗的时候，他们再反咬一口，说是我们先动的手，他们是为了自卫才动手攻击的我们，你们懂吗!”
　　“司令就是想到了这一层，不能让日本人人占了理，这才不让我们反抗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摇摇头，有些无奈。
　　“可是排长，炸毁铁路的是日本人，最先发起攻击的也是他们，这让我们怎么忍？”一个人站了出来，有些委屈的说。
　　窗外的灯光透过狭窄的门缝折射出来，外面的情景也随着光露出来。
　　穿着日本军服的人拿枪乱扫，年轻的士兵们服从命令，手无寸铁，被枪弹扫过后，血液就像是破旧的棉衣那样，接连不断的喷涌而出。
　　残忍，血腥。
　　他们就是一群眼睛泛着绿光的饿狗，没有一丝人性，眼里透露出来的，只有疯狂。
　　中年男人看到这种场景，浑身气的发抖。
　　其实他也知道，就算他们放弃攻击，日本人也不会放过他们，这个理由不行，也会找出另一个理由来。
　　男人知道，再忍没有任何意义，不如起来反抗，能打死几个就算几个。
　　“兄弟们，”目光扫了一圈围在旁边的人，“咱不忍了！抄家伙，把这些狗贼往死里打！”
　　青年们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得到了排长的同意，一个个的如同打了鸡血似的，翻箱倒柜，只要是能打伤人的，都拿在了手里。
　　“咦，柴子，你打哪来的枪？”中年男人不经意的一扫，看见一个小青年手里握着两把手枪。
　　“排长，这不是之前我放着这箱子里给忘了嘛。”被叫做柴子的小青年挤眉弄眼，顺手就给排长递过去了一把。
　　一群刚入营的新兵，心里热血翻滚，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敌人。
　　排长一脚踹开房门，大声喊道：
　　“小兔崽子们，这次谁都不能当逃兵！”
　　“给老子冲——！”
　　营地里灯火大亮，夜色照如白昼，一群青年手里拿着刀或棍子，略过一颗颗飞啸而过的子弹，举起手里的武器，挥向举着枪的日本人。
　　还没来得及落下，枪口就已经对准了他们。
　　这会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们的热血被枪弹穿孔，洒在了这片大地上。风声四散，空气里还残留着他们的呐喊。
　　天逐渐破晓，雾气弥漫开来，却还是掩盖不住这片土地上的荒凉。
　　鲜血洒满了这片营地，日军晃悠着，漫不经心的寻找着留下的军需物资。
　　……
　　几十公里外的阳城，梁氏大宅里，气氛凝重，大人小孩都聚在前院里，等着家主的指示。
　　“各位，我刚才得到消息，日军偷袭了军队驻扎地，正在往这边赶来，大家能逃的赶快逃！”坐在正位上的男人，眉间紧皱，眼睛里散落着一些疲惫。这就是梁家家主——梁忠韦。
　　听到这话，人们炸开了锅，还是不太相信，日军竟如此大胆，在国民党的眼皮底下搞事。
　　看着眼前的人丝毫没有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男人有些气急。
　　“想活命的，快去收拾行李。等日军进城了，一个都逃不掉！”
　　很可惜，男人的怒吼丝毫没起到作用，反倒是淹没在了鼎沸的人声里。对于这些人，或许只有危险逼到他们眼前的时候才会有所动作吧？
　　这群人，真以为国民党能挡得住日本人？这日本虽说是个小小的岛国，但是野心可大着呢！这次就是瞅准了时机，趁着国内动荡，后备力量不足，准备一举占领华国。
　　人们还在不停的讨论，一声喊叫打破了喧闹的局面。
　　“啊，日本人进城了，拿着枪，他们手里拿着枪……”
　　众人皆是一惊，这才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惊慌失措的各自奔向房内收拾东西，又如潮水般涌向了大街。
　　“你现在怎么办？”
　　男人旁边走来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操着标准的中文问。
　　看着慌不择路的众人，男人的脸上的忧愁淡了些。
　　“拜托艾文老师能把我的小儿子带去英国，让他远离这些危险。”男人有些缓慢地说，眼睛微眯，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那你和夫人怎么办？”已经走近的艾文问。
　　“这里是我的家……我等小舟回来一起走。”又来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男人看到后连忙改了口。
　　“父亲，哥还没有来吗？他在那里会不会发生了意外……”少年面露纠结，有些犹豫的说。
　　“胡说什么呢？你哥已经派人来知会过了，他现在快到了。你现在快去收拾东西，和凯文老师先走，去海城，我和你母亲去城外等你哥，然后我们在海城汇合，知道了吗？”男人皱着眉头，语气里染上了一丝严厉。
　　“知道了。我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要不……”
　　“那就拜托老师照顾犬子了”说完，深深的看了少年一眼，就急匆匆的往后院去了。
　　“父亲……”少年还来不及张口，就被艾文打断。
　　“梁深，快去拿行李。外面司机已经在等着了，我们现在就走。”
　　少年有些不悦艾文老师打断他，但是又不能违背大人的意思，只好去拿行李 。
　　原本略显萧条的街道已经被四散奔逃的人们撞得乱哄哄的，已经有日本人进城，逃命使他们顾不得别的。
　　汽车在这混乱的街道里横冲直撞，危难时刻，司机根本就不会顾及是否会撞到别人——不撞出一条路来，死在枪下就是他们。
　　车内很安静，和外面成为了两个世界。
　　“停车，快点停车！”透过车窗，少年看到了什么，语调都有些激动，拍打着车窗喊着：“老师，我看到我娘了，她就在后面，你快点停车让他上来。”
　　此时的他们才刚出城，城外的人们四散，都在决定着自己该逃往何处。
　　汽车还在行驶，没有一丝要停下的意思。
　　“你快点停车啊，日本人就要追上他们了……”少年的喊声中隐约带上了哭腔，手还在不停的拍窗户，企图改变些什么。
　　“老师，你让我下去吧，我要去找我爹娘，我不能离开他们啊！”少年哭了，嗓音中带上了呜咽。
　　艾文坐在旁边，并没有放开少年。
　　日本人举起了手中的枪，下一秒，子弹穿过了女人的肩膀。
　　少年的哭声小了，他眼睁睁的看着母亲的肩膀被子弹射穿，可他却无能为力。下一刻，一双大手覆盖在他的眼睛上，视线也就此被阻断。
　　泪水透过发红的眼眶落了下来，布满了脸颊。
　　少年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一颗接一颗的子弹会穿过他们的身体，鲜红的血液会随着弹孔流出来，直至死亡。
　　来不及逃离这里的人都会成为日军枪下的冤魂。这里，成为了人间炼狱。
　　少年的身体颤抖着，他仿佛看到了亲人的模样，从他们身体内喷涌出的猩红好似都落在了他的心头。
　　“梁深，你的父亲拜托我，让我带你去英国。你也看到了，这里并不安全。”艾文面露不忍，有些犹豫。
　　远处的枪声没有停歇，少年没有说话。
　　就在艾文以为他不再说话的时候，少年开口了。
　　“老师，我哥他是不是已经牺牲了。”
　　听到这话，艾文愣了一下，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放下了手，任由梁深盯着他看。
　　“离开这里后我们直接去海城，然后乘坐轮渡，大概一个月就可以到英国了。”艾文边开口边调整坐姿，感到舒服了之后，打开放在旁边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了几张纸，转手就递给了已经平静的少年。
　　“你看一下，这是在英国你要用到的一些手续。”
　　少年接过递来的纸，只是眼睛还是盯着艾文。一会之后，就低下了头。
　　“知道了。谢谢老师。”声音有些沙哑，明显刚才是哭得狠了。
　　艾文偏过头，看见少年低着头，那个样子好像就是在在看手里拿着的纸，可是却有一滴又一滴透明的水落在纸上，模糊了上面的字眼。
　　“哭吧，以后你就没机会再哭了。”艾文虽然有些是不忍，但他觉得梁舟应该要明白现在的形势，他已经不是有家人可以作为仰仗的少爷了。
　　少年的哭声逐渐消失，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嗯。
　　汽车在小道上驶向远方，那些荒芜的景色被远远的甩在了身后，可是这片越缩越小的蓝天下他们又能去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