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卷二：背离法则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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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片无止境的黑暗。
再一次醒来，雷斯林不知道自己是否仍然置身地底。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包裹着他的是无边黑暗，浓厚粘稠如实质。
法师下意识地蠕动嘴唇，“Shirk，”他说。
没有回应，也没有光。雷斯林怔住了，他没有玛济斯法杖——但这一次，那流动在他身体内部，充盈在每一个细胞之中像呼吸和血液一样重要的魔力不见了。
空乏，枯竭，像一个被彻底倒空的水囊。他的魔法被抽光了。
雷斯林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恐慌不可遏制地喷涌而出。他几乎瞬间就想到发生了什么——魔法之神抛弃了他！不，也许仅仅是黑月——一切黑袍法师的魔力之源，雷斯林怀着一丝侥幸想，也许只是努塔瑞因为他母亲[*]所受到的冒犯而封锁了雷斯林对魔力的感应？他用力吞咽了一下，觉得嘴里充满干燥苦涩的味道。
好吧，这就是吾后想要的——她正在用汹涌的、不容抗辩的意志榨干他的力量和傲慢，直到他变回一只充满畏惧的、甘于平凡的蝼蚁，匍匐在神灵的威能之下。
但那是魔法。
对雷斯林而言，魔法不是生死。魔法高于生死。
“魔法三月，”他喃喃地说，“我从未放弃过对你们的信仰，也从未忘记过对你们的承诺。我从未让你们失望，所以也请不要夺走对我而言唯一重要的魔法！”
雷斯林再一次对魔法三月祈祷，然后迈动脚步，在黑暗中迟疑地探索行走。
仍然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一丝风的流动。雷斯林的脚步渐渐急促，正如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几乎要从胸口突兀地蹦出来一样。
他知道自己在恐惧，对于失去魔法的恐惧。
但是我能够怎么做？法师绝望地想着。这是她的领域——黑暗之后的神域，她能在其中发挥最大的力量，而他只是一个凡人，在神祗漫长生命中如同微尘般渺小的凡人。他凭什么与恶龙女王作战？她甚至轻易就能断绝他的魔力来源！
法师能感觉到体力每一分钟都在更加枯竭。他迈出脚步，每一步都变得更加软弱，他的呼吸艰难，热血涌上脸颊，耳中嗡嗡轰鸣。雷斯林知道也许下一秒自己就会倒在地上，像刚出生时那样虚弱得无法呼吸，无法生存下去……
他踉跄奔跑着。雷斯林能感觉到有东西纠缠着他的袍角，捕捉着他的脚，却没有形体和实质。直觉告诉他这片黑暗中隐藏着无数令人恐惧的东西，它们贪婪地追逐着他，像流着馋涎的食尸鬣狗。
面对黑暗中无形的恐怖之物，他将会脆弱得像一个婴儿。
“别让他们抓住我！”雷斯林痛苦地尖叫着，那些他永远逃避不了的、时刻潜伏在暗处觊觎着伸出利爪的东西，“卡拉蒙！”他精疲力尽，哽咽的硬块塞住了他的喉咙，“别让他们抓走我……哥哥……”
熟悉的、灼热的疼痛穿透了他的肺部。从幼年时期就是这样，卡拉蒙会担心他，而且总是挺身而出保护病弱的双胞胎弟弟；奇蒂拉则会用不屑又带着不耐烦的口气说，“好啦，你这个胆小鬼，”丢给他一个硬币[*]，一把小刀之类的玩具，然后拍拍小弟弟的脸，拿起剑走出家门——而他只能嫉妒地盯着姐姐的背影。奇蒂拉救了他的命，把他养大，为他找到了第一个老师，为他开启了学习魔法的大门。可她最用心教导的是卡拉蒙。奇蒂拉爱上的男人，她所跟随的上司，全都是那些身强力壮得像在大灾变里也能活下来的战士。
她、他、他们——一群战士！
法师诅咒着。哦他憎恨这该死的职业！从小身体孱弱的雷斯林就讨厌那些比巨怪还强健的战士，而在失去魔法、只能依靠虚弱的身体逃亡的此时，他更加分外痛恨自己的无力。他憎恨那些强有力的手腕和结实的肌肉，被衬托得更加不堪的只有狼狈的自己——
一个“狡诈鬼”。
苍白、细瘦、带着阴郁表情的讨厌小鬼被孤零零地遗弃在这里。朋友、家人、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魔法，一切都离弃了他。雷斯林徒劳地一次次试图召唤魔力，他念出咒语，做出施法的手势，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虚空的嘲笑。
……这是黑暗之后的报复。
雷斯林绝望地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仿佛凝固成了化石，直到被一只巨大的手突兀地掀翻在地上。
那是一只包裹着冰冷的黑色甲胄，强有力的战士的手腕。雷斯林想逃开，然而他的身体颤抖着，肺部烧灼的痛苦一直延伸到咽喉，张开嘴也吸不进一口空气。沉重的男性肉-体压上不断挣扎的男孩，他惊恐的眼里倒映出黑色恶魔的脸，骷髅头盔连接着黑铁打造的面具，只有深幽的暗红火光在眼眶位置跳跃着。
冰冷的勾爪攫住了他。
痛苦……
雷斯林拼命地挣扎，咬紧牙不发出呻吟，指甲在泥土里划下一道道痕迹。那怪物在刺穿他，撕裂他，而他像只被钉在烤架上的兔子一样无助而惊恐，在徒劳的反抗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痛苦……
剧烈的疼痛和破碎感像没有止境的地狱，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加深入骨髓。
他的腰带被扯断，破碎的袍子也被剥离他的身体。藏在袖子和小皮袋里的施法材料散落在地上，玫瑰花瓣、蝙蝠粪和草药混杂的气味充斥鼻腔。
哦让我去死……雷斯林绝望地祈祷着。……让我醒来，或者死去！
这种耻辱和恐惧的悲惨感觉甚至比火刑更为煎熬，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永无止境的梦魇。他仍然是那个软弱无助的小男孩，被嘲笑，被侮辱，没有健康，没有力量，没有——没有魔法……
一点绿色的光在黑暗中闪耀着。
雷斯林睁大眼睛。在内脏都几乎要吐出来的剧痛和眩晕中他想起来了什么东西……那是一颗绿宝石。
这块绿宝石曾经被握在一只肮脏的小手里，伸向他。那个身影瘦小、披着脏兮兮的破布，另一只手拿着一只死了很久的老鼠。
“魔法。”她说，肯定地向他点点头，表情庄严。
雷斯林明白了。
魔法是他的内核，是这个灵魂的本质所在。即使魔法三月赐给他的力量全被剥夺，他仍然是法师，他仍然是之所以成为雷斯林本人的一切存在。
力量从他的内部涌现出来。这力量无法被剥夺。这力量无法被赐予。这力量就是他的灵魂，在一切成为他的事物之中存在的恒定真理。
雷斯林闭上眼睛，然后睁开。“Shirk，”他说。
那扇门在他面前打开了。
先是一束光，然后是无数道光从门口涌现出来。光的洪流铺天盖地地吞没了整扇门，冲刷着无尽的黑暗，而那些原本浓稠无比的黑暗也在这光的面前瑟缩了，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们尖叫着逃离，像在阳光下消散的残露。
这不是属于帕拉丁的光。光在他心中。这是属于雷斯林的魔法之光。
他站在那里，细瘦的、孩童的手脚消失了，代之以的是修长稳定的成年法师的手指；拂在额前的发绺现在闪耀着白色的光。他重新又感觉到肌肤由于一贯的高温而感到的寒风，他的手里握住了法杖。
年幼的雷斯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金眼白发的法师。
他的袍子仍然是黑色的。法师不仅仅将黑暗穿在了身上，他与黑暗、与光形成了平衡的一体。他迈出脚步，黑暗如影随形在他脚下翻涌，而他的头高昂着，光明服从于那覆满白发的头颅下的意志。
“这就是我。”他说，轻柔的嗓音中带着无可辩驳的意志。“我永远不会成为我以外的任何东西。”
“我是雷斯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卷二：背离法则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