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陈的奇妙冒险》作者账户

4、飞越疯人院 Terev

　　时间的流逝像时间的流逝。

　　除夕夜，处刑人站在门口。广场上的人在放鞭炮。这些鞭炮都是红色的，光是白色的，声音很响亮，很清脆，一连串地炸开。

　　处刑人在等她的处刑对象，是一个小男孩，明天的阴阳分晓时刻，她负责他的处刑。

　　从来都是处刑人决定处刑的对象，处刑的方式，和处刑的背景音乐。在死亡面前，处刑人是绝对的权威。

　　处刑人在脑内回忆小男孩的履历。

　　小男孩是国家首脑的养子，今年十三岁。他做的事情很简单，在国家首脑的书桌上放了一本关于唯心主义的地摊文学。书的名字叫《陈陈的奇妙冒险》。国家首脑开始相信自己是一个叫陈陈的作者的创造物以及作者本人，并且认为自己疯了。国家首脑随即发表了一席辞职演讲，说明自己辞职的原因——前往精神病院，抵御名为“陈陈”的世界观的入侵。

　　没人知道那本书是哪里来的。

　　刑讯记录档案里的一句话，引自小男孩：“《陈陈的奇妙冒险》当然是陈陈写的。”

　　处刑人开始回想那本书的文本内容。她随便选中一段。

　　【陈陈：螺蛳粉最好吃的料是酸笋还是豆腐皮？你猜猜看啊，我也不知道。】

　　处刑人又随便选中一段。

　　【陈陈：把你送到巴提摩尔去。】

　　巴提摩尔。处刑人开始回想。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处刑人是一个血腥而如水晶纯净的国度的王。这个国度的所有存在——姑且称为人，因为万物皆有成人的机会——都无法真正死亡，只有一次次的轮回。白毛巨猿会长出青春痘和鹦鹉的翅膀，熟睡的婴儿常在一夜过后变成一具骨架。一次变化就是一次轮回。

　　那个国度叫巴提摩尔。巴提摩尔，永生之国。

　　传说，只有找到自己最初的样貌，才能从无尽轮回中解脱，得到真正的永生：永恒的自我。

　　处刑人最擅长干的两件事情就是杀人与被杀。处刑人擅长杀人，她杀的人全部相信自己找到了最初的样貌，然而处刑人知道那不是。处刑人只能给人最终的样貌。处刑人用她杀的人建设这个国度，每一件衣服，每一张桌子，每一块砖头，都是她杀的人。路边的树和岸边的路灯也是。处刑人擅长被杀，她穷尽了无穷的轮回，包括玻璃，水螅，电灯，大群，以及极乐。那时候，处刑人成为极乐，然后像烟雾一样消散了，落在地上凝成一块石头。

　　巴提摩尔被称作永生之国，并不是因为那里的所有人都要经历一次次轮回，寻找自己的原初样貌。那个国度不是特例，国度之外的世界上的所有人也是这样。没有一个人能死去，也没有一个人能永生。

　　巴提摩尔被称作永生之国，只因为那里是处刑人的国度。这里不是她的国度。来到这里不是她的本意。然而这里的人请她来，求她度世人。处刑人说我不度人，我只杀人。于是她来到这里，成为了处刑人。

　　处刑人停止了回想。

　　【陈陈：我越狱了！咩哈哈哈！】

　　但是《陈陈的奇妙冒险》在她的脑内萦绕不去。

　　此时此刻，处刑人站在这里，等待她的处刑对象，这就是她的全部。没有什么为什么。

　　处刑人看到太阳从天边出来了。时间到了。她的处刑对象和其他人混在一起，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其他人陆陆续续进入了她背后的建筑，只剩下小男孩在她的面前。

　　老实说，小男孩根本不是小男孩，这个国家也没有什么国家首脑，有的只是装作小男孩和国家首脑的存在。硬要说的话，精神病院外的人并不比精神病院内的人更清醒。

　　也就是说——

　　处刑人懒得去想那个得出过无数遍的结论。

　　处刑人对小男孩说：“跟我来。”

　　他们默默地走到刚才放过鞭炮的广场中央。这个广场本身也是被处刑人杀死的存在，现在只是一个永恒存在的广场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跟处刑人等待时的位置相对应的广场另一端。那里有一座房间大小的白色建筑，没有窗户，也没有门。看起来是一个完美的立方体。

　　他们进去了。

　　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地板也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这是一个白色的房间。

　　处刑人突然说：“不对。”

　　白色房间里并不是空空如也。这里有一把黑色转椅，和一张木质书桌，桌面上摆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陈陈的奇妙冒险》。

　　小男孩问：“什么不对？陈陈。”

　　处刑人想起来了。

　　【选项A：这里是陈陈的世界。】

　　处刑人说：“我不是陈陈。”

　　小男孩说：“不要欺骗自己了，妈妈。这样很丢人。”

　　处刑人说：“我不是陈陈。我很清醒。”

　　小男孩说：“那你觉得谁是？”

　　处刑人说：“你是陈陈。”

　　小男孩说：“我不是陈陈。我是约翰。”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自己。他戴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有一头凌乱的黑发，穿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

　　约翰：“我刚才叫你妈妈。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你。”
　　约翰：“你还没有醒来。”

　　他笑了笑，两颗大大的门牙让处刑人一瞬间晃神。

　　处刑人：“……”
　　处刑人：“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处刑人想起来了。

　　【选项B：这里是精神病院。】

　　陈陈醒过来了。

　　陈陈：“这里是哪里？”
　　约翰：“巴提摩尔精神病院。”
　　陈陈：“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你就叫陈约翰。”
　　约翰：“咦？”

　　自出场以来就一直游刃有余的约翰终于出现了意外的反应。

　　陈陈：“我是为你好，陈约翰。”
　　陈陈：“你那是什么表情？记住，我是你妈。我现在在精神病院。”

　　陈陈满意地笑了笑。处刑人的人格太正经了，此时醒来的陈陈终于得以报一贱之仇。

　　陈陈巡视她醒来的这个房间。没有任何变化，包括书桌上的《陈陈的奇妙冒险》。

　　陈陈拿起了这本书。

　　约翰：“这是你的命运之书。”
　　陈陈：“我呸。我还启示录嘞。”
　　陈陈：“……”
　　陈陈：“陈约翰！严肃点！远离基督教梗！”
　　约翰：“是你先接梗的啊。”

　　陈陈叹了口气。她抽出别在腰上的处刑人白色的直刃剑，把约翰捅了个对穿。鲜红的血液涌出，约翰像鱼一样张了张嘴，死了。他的尸体倒在地上，就像某部作品里常常出现的那样。

　　陈陈：“烂梗该死。”
　　陈陈：“那么是时候装逼了……”

　　陈陈邪魅一笑。

　　陈陈：“I\'ll be back.”

　　陈陈潇洒地收剑，转身，开门，跳入了虚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