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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思索》 ...

  •   霍实诚一入那厢房,就见烛光霏微,闻得幽香扑鼻。那光透过茜纱灯罩晕染开一片暖橘朦胧,将不大的空间笼罩在一种近乎虚幻的静谧里。幽香也很特别,并非寻常脂粉的甜腻,倒似沉香木屑在紫铜小炉里煨着,清雅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冷,丝丝缕缕,沁入心脾,仿佛能涤去满身尘埃,却又勾出心底更深藏的惦记。
      烛光深处,那被老鸨唤作九九的姑娘,才关好门,缓缓转过身来,轻粉略黛,脂薄色淡,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天然的清丽。她一袭素白罗衣,剪裁得宜,并无半分多余的点缀,只在腰际松松挽了个同色丝绦,越发显得身姿单薄,亭亭如风中之荷。
      那一张脸,美得确是燕妒莺惭,花羞月闭。肌肤莹润如玉,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潭落星,长睫微翘,玉鼻丹唇。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与这风月场格格不入的安静与疏离。
      “九九,不到十六岁吧!”霍实诚微笑着招呼道,声音刻意放得柔和了些。他阅人无数,尤其精于揣度女子年纪,这少女眉梢眼角尚存一丝未褪的稚气,眼神虽清亮却难掩深处的单纯,绝非久经历练之人。
      九九闻言,抬起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伸出纤纤玉指,由衷地比了个大拇指:“官爷真的好眼力!下个月的今天,恰就是我十六岁生辰。”声音清澈,带着点少女特有的娇脆。
      “呵,”霍实诚脸上绽开更浓的笑意,眉宇间一派真诚爽朗,和颜悦色道:“我记住了,到时务必前来为你庆祝。生辰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他目光落在墙角悬挂的几支箫管上,话锋一转:“方才在廊下就听得你箫声清越,令人闻之心折。此刻良辰佳境,不如给我来一首你最拿手的曲子?”
      “谢官爷谬赞。”九九微微屈膝福了一礼,声音轻柔,“官爷请稍坐,我去给您沏壶热茶来。”她素手微抬,指向窗边那张光洁玉面小几前、一张雕工繁复却透着古意的红木靠椅。
      待霍实诚依言坐下,她才转身开门出去。就在门扉将合未合之际,她忽然又回过头来,对着他抿嘴一笑。这一笑,唇角便旋出两个浅浅的、如梨涡般的小坑儿。那笑容纯净得不掺一丝杂质,带着点未经世事的羞怯和讨好,竟似一道清泉骤然注入霍实诚早已习惯算计权衡的心渊深处,让他心头莫名一跳,脑中霎时竟浮起两句歪诗:“若得新醅一口尝,不沽老酒洗愁肠”。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纯然的愉悦,让他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
      不多时,九九提了一只净白瓷壶进来,壶身温润,衬得她手指愈发纤细白皙。她步履轻盈,动作娴熟地为霍实诚斟上一杯香茗。茶汤澄碧,热气氤氲,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与室内的沉香交织,更添几分雅致。
      置好茶具,她走到墙边,并未挑选那些华丽的玉箫竹笛,而是取下了一支通体乌黑、泛着幽光的九节箫。这箫样式古朴,唯有九个竹节在烛光下隐隐透出温润的纹理,仿佛蕴含着岁月的精华。
      “且为官爷献上一曲《思索》吧,此是小女子闲来时偶得,不成章法,还请官爷莫要嫌弃。”九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虔诚。她将箫管移至唇边,眼帘微垂,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沉静下来。
      一缕箫音,如丝如缕,幽幽而起。起调极低,如深谷幽咽,紧接着音节流转,渐渐清晰,描绘着那婉转幽惋之境:
      “天上的雨,坠落林间,婉约心中清泉一涓”——箫声忽而空灵跳跃,仿佛真的能看见雨滴穿过茂密的林叶,滴落在布满苔藓的石上,叮咚作响,汇集成一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淌,洗涤着心灵深处蒙尘的角落。
      “天上的雨,堕落街面,流进阴沟看不见”——曲调陡然下沉,变得滞涩沉闷,如同那洁净的雨水落入市井泥泞的街衢,被污秽裹挟着,无力地涌向黑暗的沟渠,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浑浊的痕迹。这强烈的对比,充满了对世事无常、洁净易染的叹惋。
      “雨在感觉世的片面,水于红尘变化万千”——箫音变得复杂而游移,时而高渺如观云端,时而低回似陷泥沼,模拟着雨滴从高天坠落的轨迹,也象征着人在红尘中经历的万千变化与感知的局限。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湿漉漉的重量。
      “雨挂心,水过眼,人间道,欢果恨”——曲调愈发凄凉,如泣如诉,如慕如怨。那“雨”是心中萦绕不去的牵挂与愁肠,那“水”是眼前匆匆流逝的无情岁月。人间的道路,结下的究竟是欢乐的果实,还是刻骨的恨意?这追问在箫声中盘旋,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何使众生扔初念?只事新来厌旧缘”——最终,箫声归于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余音袅袅,萦绕梁间,带着对人心易变、初心湮灭的终极叩问。那声音,脆弱得如同暴雨将至前拼命振翅的雏鸟在逆风惊飞,又像离群的幼兽独自徘徊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这一曲《思索》,仿佛抽尽了九九的精魄。她放下箫管,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而对于霍实诚,这曲子却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凿开了他心底最阴暗角落的封泥。那“扔初念”、“厌旧缘”的字字句句,像冷鞭抽在他的灵魂上。“污妇者侮妻”——这个被他刻意遗忘的觉知骤然清晰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构陷忠良韩思同,不择手段,摧花折柳,□□无辜女子的黑历史。其罪行罄竹难书,何止九州?这卑劣行径,与那“厌旧缘”有何区别?更想到家中那位出身将门、性情淑均的正妻铁英…一股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愧疚感瞬间涌出,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脸上那惯常的从容笑意霎那僵住了,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
      但他霍实诚是何等人物?片刻的唏嘘动摇不过是风中微尘。自责?忏悔?那都是弱者的借口。他骨子里流淌的是极端利己的血液,良心早已被权欲炙烤得坚硬如铁。这瞬间的“不适”,不过是美妙幻境被意外刺破的短暂归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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