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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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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灯是纸竹做成,中间又点着蜡烛,一点火星子就让整条朱雀大街沿路的灯架瞬间变成两条火龙。灯架都是木头或竹竿,被大火一燎开始倒伏,不知火苗蹭着谁的衣摆,那人发现时都快烧到屁股了,街上其余人开始退让、四散……可灯会人上人山人海,本就是摩肩擦踵,现在想逃命哪有那么容易?
纵使阿桃一行人大多习武,可在此时没有半分用处。看灯的百姓一浪一浪往外边涌,都想跑过大火,赶紧逃出这条火街。阿桃几人都被人潮裹挟着往前走,萧衍护着萧怜跟他们冲散了。
崔六郎护着阿桃想往客栈里躲,阿桃却不知被谁推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一个大力拉住了她的手腕,抬头一看竟是宝蓝色锦袍郎君。
阿桃来不及道谢,又甩开不得他的手,只得被他扯着走,崔六郎紧紧跟了上去。
几人艰难前行,人群中寻人声、尖叫声、哭喊声阵阵……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一个能站直身子的稍微空旷地方。
“多谢救命之恩。”阿桃挣脱他的手,道谢。
这种人多路窄逃命时,要是她当时真摔倒了,肯定会被踩死。
“无妨。”少年郎君摇摇头。左手摸了摸右手,那手上仿佛还残留着女郎独特的馨香和细滑的触感。
“请问恩公住在何处?明日崔某定上门拜谢。”崔六郎一板一眼道。
青年郎君想着能多见女郎一次,立马说了地址。
这时,大胡子、中年文士和小厮,还有萧衍带着萧怜挤到了这个巷子里。
大胡子等人看到少主立刻过来询问情况。
阿桃和崔六郎则过去看萧怜的情况。
“我刚才被人踩了一脚,二哥哥也被人撞了,是那个大胡子及时拉了我们一把。”萧怜解释道。
几人又道了一波谢,这才互换姓名。
原来那大胡子叫马骏会点功夫是个护院,玄衣中年文士叫李冲,是青年郎君薛元勰的老师,还有一个小厮,名叫贺兰。一行四人,跟着李冲出来游历的。
众人各怀心思,也没什么心思聊天,只站着等待这场火灾过去。
原本还有空暇的小巷子没一会儿就挤满了人,家人齐全的已经家去,丢了人的站在这边伸长脖子张望,企图看到要找的人就冲出去救他……
良久,外面才平静下来,多数在巷子里等待的人已经心有余悸地家去,他们两波人便分开回去休息。
阿桃几人默契地往朱雀大街着火点而去。在路上和萧怜约好明日一起去客栈给恩公道谢。
路上拥堵的人群已经被五城兵马司的人疏通,有的忙着在路边查找线索。
有的将烧死者、踩踏死者拉到京兆尹衙门,伤者被送到附近医馆救治。
大火之后,空气中弥漫着焦味,还有一丝奇异的味道夹杂其中。
灯笼全被烧毁灰烬散落在路边,烧成炭的木架和竹竿偶尔还能听见内里发出一声“哔啵”声,显然木架的内部还有残存的火星子。
路边的房子也被烧了几栋,所幸那几家人去看热闹了当时并不在家中。可以想象,主人回来看到家里一片狼藉财务尽毁,定然身心受到重创。
路上随处可见绣鞋、披帛、帷帽,残留的纸片、炭化的竹竿木杆等,还有一些被扯下的布条……
被冲散的下人这时候才找到郎君女郎,都吓得哭了几场了。
几人想靠近些看,五城兵马司的人便过来阻止。
认出晋陵侯萧衍,便客气道:“陛下命我等找出纵火之人,现在这段路已经封了,侯爷女郎请绕路走吧。”
萧衍不欲为难他们,点点头道:“辛苦你们。”
说完带着阿桃一行人离开。
青年郎君薛元勰那边回到客栈,李冲便皱着眉训斥道:“少主,你怎么能独自行动呢?当时那么危险,骏哥儿拉你走你居然返回去救那女郎。”
“先生,元勰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会如此贸然行事。”说着薛元勰站起来冲先生一礼。
李冲是陪他一起来游历的,如果他任性妄为有个三长两短,李冲他们这群随从定然是活不了的。
大胡子马骏也觉得少主今日的做法不妥,本来看看灯会就要回来的,不就看到个女郎么?非要去说几句话。
再说了那女郎美则美矣,也不到抛出性命去保护的地步吧?于是说道:“少主,下次你要做什么事,至少带上贺兰吧,发现你不见,贺兰脸都白了。”
站在后面面无表情的小厮,忽然有些不大自在,不过他觉得马骏难得说了句人话。
薛元勰深知今日自己的行为很可能连累三人,便站起来冲三位各自行礼致歉。
三人哪敢受礼?连忙闪开,直说不敢。
*
翌日,阿桃从大哥哥崔瑾那里得知,昨晚死者167人,伤者554人,其中因为火灾而死伤的人不过83人,更多的是踩踏死伤,这是非常重大的事故伤亡数目。
明帝震怒,久不上朝的陛下当着众朝臣把奏疏砸在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府尹的头上。
两位大人匍匐着身子只能哭喊“罪该万死”。
最终,叫刑部主理,五城兵马司、京兆府辅助彻查此事。
只是没人知道,下朝后,明帝私下召见晋陵侯萧衍,至于说了什么,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
午后,崔六郎陪着阿桃,萧衍陪着萧怜,四人在建康城最大的醉翁居客栈汇合。
醉翁居既是酒楼又是客栈,走的是高品质路线,价格也挺高的。四人被小二领到一户单独的院落就告辞了。
小厮贺兰出来接他们进去,薛元勰在门口迎接。
刚跨进屋里,阿桃和萧怜打了个冷颤,二人都是怕热之人,可厅里的冰盆似乎放得太多了点。
薛元勰主意到,立刻叫贺兰拿走几个冰盆,屋里的温度才正常了许多。
几人依次坐下后,薛元勰笑道:“几位包涵,在下自小体热,且建康也太热了,不多放点冰实在是有些受不住。”
萧衍淡淡道:“无妨,建康湿热确实有不惯之处,薛郎君是北边来的吧?”
“是,从雍州而来。”
阿桃心思一动,道:“雍州薛家,那不是做茶叶生意的?”
薛元勰一愣,看向李冲,中年文士摇摇头。
青年郎君笑道:“我们家做些木材生意,倒是不曾涉足茶叶。先生也不曾记得家中做过茶叶买卖。”
阿桃蹙眉,恍然大悟道:“那以前到我家来叫卖茶叶打的就是薛家的旗号,幸亏我没信,竟是个假的。”
李冲和薛元勰对视一眼,笑道:“说不定此薛家非彼薛家。”
阿桃点点头,又听薛元勰问:“崔女郎还去过雍州?”
“自然,待过不短时间呢,上山家的夜包子我现在都想得很呢。”说着阿桃流露出向往的目光。
薛元勰没回答,只是她这好吃模样让厅中的人都笑起来。
这时,大胡子马骏提着一个食盒冲了进来,只听萧怜一声尖叫,然后捂住了眼睛,阿桃淡淡地移开目光,崔六郎和萧衍则沉下脸色。
他挠挠脑袋才想起来,他上半身没穿衣服来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飞快转身跑回了屋子。
薛元勰:真不想认识他。
李冲:有辱斯文。
只有贺兰依旧面无表情。
气氛被马骏来了这一出给打断,几人随意再交谈了几句,道过感谢后放下礼品,便告辞了。
从醉翁居出来,阿桃拉着萧怜说悄悄话:“那灯笼你给萧二哥哥了么?”
萧怜横了她一眼,傲娇道:“我办事你还不放心?我亲自拿到不为斋去的,然后看到文笔姐姐挂在窗边的。”
阿桃有些着急:“那他知道是我送的么?”
“当然,我私下跟他说过的,还说了是你亲手做了送他的,让他好好珍惜。”萧怜邀功似的点了点好友的肩膀,“再给我做一回桃花糕。”
“行!回去就叫沉鱼做。”阿桃大方道。
两个女郎在前面嘀嘀咕咕,话的内容早被萧衍听了个透。
他想起窗边的那个四面走马灯,画工不错,雕工尚可。走马灯不难做,难的是刻画,像崔家丫头画的景色更难刻,所以他没叫人取下来拿出去扔了。
一行人走着走着就到了珍宝坊。
两个女郎说要进去选点珠花,萧衍和崔六郎只好跟进去,两家下人都在外面等候。
掌柜的自然认识萧怜和萧衍,连忙拿着托盘捧出最时新的款式供女郎选择。
萧怜和阿桃看得兴致勃勃,萧衍和崔六郎则坐在雅间里喝茶——等妹妹逛完了再来认领。
没一会儿,萧怜走过来,跟崔琰道:“崔六哥哥,阿桃让我来叫你过去帮她选一下首饰,她有点无法决定。”
崔琰一楞,心想无法决定就全买下来呗,难道是缺钱?一想到这个可能,崔六郎就坐不住了,站起来冲着萧衍一揖,便和萧怜一起去给妹妹送银票。
“走了,出来吧。”萧衍淡淡道。
从一旁侧门走进来一个女郎,正是阿桃。
“呃,那个,灯,你看了么?”说起这个,她还是有一点点娇羞的。
“看了。”萧衍放下茶盏,侧过头添了一句,“做的不错。”
“还行吧。”话虽如此,但阿桃的嘴角压都要不下来,“呃,你,看到我的心意了吧。”
萧衍点头。嗯,是做的十分精致,确实是用心。
她见他不语,悄悄观察他的表情,没发现他不悦或勉强,感觉心都要飞起来了。
所以,她这算成了吧?萧二哥哥没有反感她的心意呢。那,那她就继续吧,直到赶上他的脚步,跟他并肩。
“对了,萧二哥哥,昨天晚上那场火灾我觉得不那么简单。”
见萧衍饶有兴致地看过来,她站起身来到他身旁,附身凑到他耳边道:“昨晚上我好像闻到了硝石味。”
萧衍又闻到了那缕甜桃味,女郎的声音像轻飘飘的荻花,白色的绒毛挠着耳廓,有些痒。
“如何分辨出是硝石?要知道那晚上燃起了许多东西,味道纷杂。”
硝石矿是私人禁止开采的,国家用来制作炸药之类用于军事。
“苍岚城附近的山里就有人挖到过硝石,我爹爹上报朝廷,朝廷派人来接手之前,我去看过。硝石烧后确实会出现特殊味道,而那晚城里烧起来的也就是些布料、纸类、木头、竹子,绝不会出现那种特殊的味道。”
阿桃所说的硝石燃烧后的特殊味道其实是由于当时提纯技术差,硝石中含有其他矿物质杂质,没有完全燃烧就会出现特殊气味。
萧衍听完这话蹙起了眉头,他自然也不信灯会突然失火,因为大齐立国几十年,每年都要举办两次灯会,只出现过两次火灾。
上次是三十多年前,一个醉汉跟人打架碰倒了灯架,而这次是第二次,诡异之处在于,无人碰到灯架,也没有人扔火石,就好像是无缘无故突然起火,五城兵马司昨夜找了一夜都没发现可疑之处。
若当真是有人用硝石做了引线,那倒是无需其他点火助燃物就可以使灯架烧起来,纵火之人还能趁机逃走。
阿桃没说话,静静地打量萧衍沉思的模样,郎君面貌如玉,双眼黑沉,如藏着寒星,闪耀着智慧沉稳的光。
崔六郎皱着眉头跨进雅间,见自家妹妹这幅没眼看的花痴样子,陡然没了脾气。
萧怜跟在后面进来,噘嘴道:“你看,我说阿桃没事嘛,她只是和我二哥哥说几句话而已。”居然不信我二哥哥是个正人君子。
到此,四人都没心思再在外面,阿桃和萧怜随便选了两样首饰就走了。
路上,六郎没骑马钻进了马车。
“六哥哥……”
“阿桃,你如今也不小了,怎么能把哥哥支开和晋陵侯独处一室呢?我不怀疑晋陵侯的品行,但你的清誉不能不在乎。”
崔琰绷着稚嫩的脸,若不是跟她很像,她都要认为自己哥哥是个老学究了。
“你还笑?你说,你是不是,是不是……晋陵侯?”崔六郎涨红着脸,“心悦”两个字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14岁的少年郎想着同窗的戏言突然开窍。
阿桃常年混迹边塞,这方面可比六郎懂得早懂得多,此时看着哥哥红着脸支支吾吾的样子特别有趣。
当下毫不避讳点头道:“是,我就是心悦他。”
崔琰心中一紧,“嚯”地跳起来,头“嘭”的一下撞到车顶,痛得飙泪,只得捂着脑袋又坐下。
这下阿桃是真的笑得花枝乱颤,珠钗横斜。
六郎见状,心一横,低吼道:“你再笑,我就,就告诉母亲去。”
阿桃赶紧捂住嘴,表示自己不笑了。
崔琰这才好受点,揉揉头,头上该是起了个包。
阿桃憋住笑,坐到哥哥身边去,小声打着商量:“好哥哥,这是我们俩的秘密,别告诉别人,大哥哥、二哥哥也不能说,更别告诉母亲。行么?”
崔六郎看妹妹双手合十祈求的样子哪里还忍心威胁?
他可是比大哥哥、二哥哥更亲近的双胞胎哥哥。双生子连心,这是他们都不知道的事,也是两人之间的秘密。
当即点点头,表示会把这件事保密。
“不过你要保证,下次再不能和他单独共处一室。”崔琰严肃道。
“一定不会。”不会被你再抓到。阿桃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看着妹妹保证了,崔琰才放心,好好的揉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