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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断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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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战争是春末开始打的。
五镇地处太偏北,厚重的冰雪才稍稍褪去,绿树还未来得及抽出更多新芽,萧衍联合崔良恭的军队便前后夹攻,打了邓天穆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能胜得那么爽快主要还是邓天穆自己作死。
他退守五镇后,对五镇军民采取强制政策,军纪十分严苛,稍有犯错便施以雷霆手段——皆因五镇曾经造反过,他认为若是不给强压住,让他们心生怕惧,保不齐以后再生逆心。
可问题是他对自己的邓家军很是纵容,邓家军的人哪看得上五镇军民?除了不杀人、打人之外,抢劫、作践等恶事一样要做,还当面用言语侮辱对方。
“高祖设置五镇是防守蠕蠕的,现今蠕蠕不足为虑,尔等今日皆是无用之人,可还有脸活着?”
“就是,还要造反呢,反得过天么?还不是被咱们邓将军打得七零八落,求爷爷告奶奶一般投降,如同丧家之犬。”
“就是一群孬种而已,只现在正是用兵之际,无奈啊。”言下之意若是在平素邓天穆才不会看五镇的垃圾军民一眼,而今驻扎这里也是为了将他们推出去送死,否则这里哪儿比得上并州晋阳呢?
……
言语诛心的威力丝毫不弱于刀剑,被压迫已久的五镇军民以为邓天穆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没想到只是换了一个人剥削自己而已。已经反骨过一次的五镇军民自然不怕反第二次。
因此当邓天穆出兵迎击萧崔联军时,打头阵的五镇军民直接放弃抵抗——你邓天穆都瞧不上咱们五镇军民,那咱们凭什么给你卖命呢?
中军主要是邓家军,左右侧翼则为收编的流民,前锋殿后则是五镇军民——萧崔联军不费吹灰之力冲过前锋和殿后,夹攻邓天穆的中军。
前锋殿后一哄而散,左右侧翼吓得软了脚的就有四五成,更有不少人混在五镇军民中充作逃兵。而只有中军能打的邓天穆完全不是萧崔联军的对手,这号称掌握百万雄兵的邓天穆就是这么破溃的。
战后,邓天穆单骑逃往蠕蠕,萧衍没有再追,因为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五镇军民不好安置,亟需一条周全的政令来收服、安抚这些人——这里可是中原和蠕蠕的屏障。邓天穆逃到蠕蠕,难保不会挑唆蠕蠕与大宁之间的关系,是以,早日设防很重要。
但五镇军民早先被压迫十数年,后又被邓天穆不当人对待,若是贸然找个长官来怕是很难取得他们的信任,莫不让五镇军民自己当家做主。
萧衍和崔良恭的人接管五镇后,保持了一如既往的军纪,让五镇军民的逆反心一下子降低的不少,但防备还是很重。
萧衍便下达政令,叫五镇每镇推选出三位他们自己信任的领袖,经过他查探考校一番后在这三位中选出一人作为本镇的主要长官,并且配两位副将佐治,但这两位副将必须出自其他四镇。
例如,柔远镇的主将乃出身当地的高氏,他的副将一位是孟氏,一位是鲁氏,而这位孟氏来自武川镇,鲁氏则推选出自沃野镇,其余四镇以此类推。这样一来,主将和副将来自于不同的镇,既能相互合作又能相互牵制,毕竟五镇同气连枝但又各自为政,并不是铁板一块。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附加的条件:主将、副将家族若要联姻,必须上书朝廷,由陛下同意方可结亲。
这正是后来历史上有名的府兵制的雏形。
萧衍看到建康发来的诏书上加盖了鲜红的朱砂钤印,便将其交给谢叔业,开始正式执行五镇主副将制度。
端砚进来附耳说了几句,萧衍抬眼:“带进来。”
一个妇人被押进大帐,赫然是桐娘。她发髻已经散开,双眼红肿如核桃。
恨恨地盯着眼前这个比她想象中俊朗年轻的郎君,哑声道:“我的子悠在哪里?”
“在他该在的地方。”萧衍乜了她一眼,“挺会藏的,竟然躲在武川镇。”
桐娘冷笑:“那是比你高明一些。”
“是么?”说着冲门外看了一眼,进来一个身穿玄衣的人,面貌十分普通。
桐娘瞪大眼睛看着进来那人,抖着唇道:“你,你竟敢背叛我和子悠,小人!枉我夫君当初对你们不薄,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玄衣人平静道:“我不是你和陛下的人,甚至不是宸王的人。”
“他是本王的人。”萧衍接道,“薛元勰敢在建康安插探子,本王又何尝不敢在你们身边安插细作?”
宸王死后这些暗卫都交到贺兰手上,可河阴之变时贺兰马骏死得猝不及防,桐娘等人根本没有主动联系暗卫的方式。
主子久不联系暗卫,俸禄什么的也都没了,就只能自己找饭吃。偏巧被玄衣人发现其曾经是宸王薛元勰的暗卫,彼时这个暗卫已死,玄衣人就搜刮了他的信物趁机顶替了他的身份。
后来桐娘和子悠回到洛阳皇宫,他顶着暗卫身份去保护母子俩。暗卫很少统一行动,他们大多没见过对方的面,也不知道主子具体有多少暗卫,因此玄衣人蒙混过关,留在桐娘子悠身边,顺便探查邓天穆的情况。
桐娘脸色惨白,很是绝望:“魏王好深的心机。”旋即悲怆磕头道,“殿下,子悠还小,长大了什么都不会记得的,妾身也从没跟他说过那些事,求您留他一条命吧,只要妾身的命即可。”
萧衍没再说话,端砚吩咐人将她拖了下去。
桐娘悲戚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端砚打了个寒颤:“殿下,您真要放过薛子悠?”
萧衍睨了他一眼。
端砚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这个问题还用问么?自然是不能够的啊。
萧衍今日见桐娘一面只是好奇而已,当初他设计弄死了薛元勰,以为这长得有六分像阿桃的桐娘会如失去大树的凌霄花一般枯萎,倒是不知她胆子这么大,敢与邓天穆合作,这无异于与虎谋皮。竟然还一步步走到今日,这个妇人的心机倒是让他看走了眼。若是换成他的阿桃,说不得这个结果会被改写。
想到妻子,他锐利的眼神被柔波取代,他还要为她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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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接到萧衍的家书十分高兴,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支折断的白羽箭。
这种特殊的白羽箭阿桃一辈子都不会忘,正是北陈神射手凌度的特制箭,世上只有他用,这箭比寻常的箭更细更坚硬,当初便是它贯穿了她的右肩,还能再伤萧衍。
白羽箭断,便意味着萧衍为她报了仇。
凌度本身除了箭法高超外武功平平,而射箭在远程有优势,近身搏斗就不够看了。牵制住了他的箭,萧衍便亲自将他斩杀于马下。
一箭差点让他失去她,那道疤让妻子耿耿于怀那么多年,他凌度该死。
阿桃笑着放下断箭,将萧衍的家书一字一顿地念给绵绵听——小家伙还不开口说话。王府的丫鬟都太聪慧,便是绵绵这个不足两岁的孩子,一个眼神或是啊啊两声,丫鬟们都能立刻明了。
既然不说话就能让众人明白自己的意思,那为何还要说话呢?
是以绵绵小朋友是打死不开口的,有时候对方实在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时,才会蹦出一两个字,诸如:吃、抱、睡、不要。
阿桃现在的重心就是教她、引导她说话。念完家书,就见绵绵冲她傻笑,问她想不想爹爹,也只是点头,一点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阿桃叹气,不知道这臭丫头像谁,太难缠。
这要是李老太君、谢氏听到的话,定然会说:那还用说?自然像你,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而且只有在讨好人的时候才会开口,否则平素都是免开尊口的。
女儿不说话,阿桃只好给夫君画绵绵的小像给他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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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夏末,萧衍和崔良恭联合攻打夏州和凉州。
这是最后两个地方,等收复了此二地便是完成了全国统一。
然而,名震天下、天生将才的魏王殿下居然吃了大败仗的消息风一般传遍了整个大宁。
阿桃和卫国公府丝毫不在意,依旧过自己的日子,只是嘱咐在外行走的家人和仆妇们谨言慎行。
萧重喜重重叹了口气,将奏折扔在龙案上。从未吃过败仗的儿子吃了败仗,他这当爹的觉得有好有坏。好处在于经历逆风才能更好翻盘,一直顺风顺水不见得就好;坏处么,自然就是这些雪花一样的奏疏。
宽宏温和的陛下,首次在早朝上发了火,将弹劾魏王吃大败仗的奏疏全部扔了回去。
中书令苏大人站出来道:“魏王殿下在前线浴血奋战,为大宁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收复长安、洛阳故都之事,诸位都抛之脑后了么?区区一次败仗,尔等竟抓着不放是没有道理的。且人一生如何能一直处于不败之地,那不是人是神。”
太史令沈悦却罕见出列,道:“苏大人言之谬矣。”
弹劾萧衍的人开始兴奋地搓手手,准备看好戏——中书令最会耍嘴皮子,朝中除了沈大儒估计没人能辩驳倒他。
苏大人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当代大儒,沈悦面色不变,看着龙椅上一脸阴沉的陛下说道:“白起被史书中记为战神。然,《史书·白起列传》里曾有林下之围无主将记载。《秦纪》中记载,‘二十四年,秦取魏安城,至大梁,燕、赵救之,秦军去。魏冉免相。’而《燕本策》中有‘兵困于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以济西委于赵。’的说法,由此可推断,即使用兵如神之白起,也有不胜之迹。焉何要求魏王殿下定要全胜之姿呢?”
此话一出,萧重喜脸色略有缓和,苏大人则扬了扬嘴角,转身回去。
其余太子党则是低下了头——他们还以为沈大儒要帮他们说话呢,哪知人家反驳的仅是“处于不败之地的是神不是人”这句话,反而从侧面辩证了萧衍失败一场太正常。
能站在朝中哪个不是熟读史书之人?都明白魏王这一次失败不是大事,偏太子非要他们弹劾,他们也只能照办。此时被堵得说不出话,他们多数人也就骑驴下坡了。
只有一位老御史不服,沈大儒继续列举了兵家大神皆有失败的案例,最后促狭地补一句:“刘御史自己去凉州观战一番不就清楚了么?看看到底是魏王殿下用兵有误,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我等僚属也想知道答案呢。”
刘御史一懵,还能这样的?他这一介文官去什么战场?立时便要驳斥沈大儒这番话。
哪知他话还没出口,萧重喜当即下令,让刘御史即刻滚到前线去当书记官。
下朝时,刘御史跌坐在地上如丧考妣,他都七十了啊,这把老骨头能不能颠簸到凉州都是问题,更别提去记录战事集议了。天爷,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多了嘴,当时见好就收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么?
可陛下下了圣旨,老刘御史也只能在三日后哭丧着脸被儿孙们送出建康城往西北而去。
太子在东宫又摔了不少珍宝。
莫如春劝道:“殿下莫生气,只要魏王有败仗就好,您也知道运道这回事很玄,说不得这次就是一个分水岭,以后他次次都失败……”
萧律乜了他一眼,莫如春讪讪不言。这种把希望放在别人失误的几率上,实在不是一个幕僚该说的话。
莫如春只好又道:“那,魏王怎么说也是陛下的儿子,别人说自己的儿子,陛下定然是不高兴的……”
这次他又在太子殿下阴鸷得如同地狱勾魂者的眼光中,闭了嘴。
太子正是气陛下偏心二郎,吃了这么大的败仗都不训斥一下,还百般维护。换了是自己犯错的话,那绝对是奏疏往头顶上砸。自从他当了这个太子便是这种情形,做得好那是应该的,做不好那就是罪大恶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