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水中”惊醒 ...
-
东方硕,又他娘的醒了。
本来懒觉能睡到第二天的月亮晒屁股的他,在该死的12小时时差作用下,每天准时在睡后4小时内醒来,像睡了个既不解乏、又影响后面睡眠的、尴尬的、长长的午觉。
他奔溃般地累,只能通过不睁眼来欺骗大脑,让自己再多睡哪怕十分钟,再多修复哪怕三个受损的组织细胞。
然而事与愿违。
不知是月光还是街灯,透过那破头齿烂、歪曲打卷的百叶窗拳头大的缝隙射进东方硕一楼临街的房间,伴着大街上不时开过的大型运输器材的呼啸,连晃带吵搞,得本就再无睡意的东方硕连继续躺下去装死的冲动也无。
感官愈发明晰的他逐渐感受到了来自身下那没铺被褥的劣质塑料皮床垫直接接触身体时那略微的刺痛——他甚至一不小心脚就能碰到那从破了的床皮子里伸出来的带刺弹簧。而最让他忍无可忍的,是从脑后到腰眼一线的身体仿佛泡在水里的感觉——阴湿配着塑料床皮的冰冷,让他想起了高中时冬天在外面疯跑出了一身汗后顶着东北风回家的刺骨痛苦。
东方硕无奈地从床上坐起,从床上下来,身后的水借着落地的惯性,涌向了他已经半湿的短裤。
“我去……”身上几乎没有干爽地方的东方硕暗骂了一句,好奇着自己下个床而已哪来这么大重力加速度。然而看到眼前的床——真的是眼前的床,那床的高度差不多到他下巴——这才想起自己前一天晚上也是连蹦带跳才爬上去。
东方硕暗想也想把这床放低点,怎奈这种升降阀几乎锈死的老床,想调高度,要么得四肢发达,能单手开山,要么得貌美如花,能调动四肢发达、能单手开山的学长。而瘦瘦小小、貌不惊人,又刚转来费城这人生地不熟的B大的男生东方硕,显然这两种情况都不属于。
东方硕微微扭动脖子,一阵钻心的酸痛从脖子直钻入脑子——又落枕了。他没有枕头,只能用衣服卷了个卷凑合用,可这衣服卷肯定是越枕越扁,把他带来的衣服全卷上点在脑袋下面,一早起来也都变成二维pia在床上了,那脖子不落枕才怪。
东方硕龇牙咧嘴地一只手揉着脖子,另一只胳膊撑在那粗糙的裸露的床垫上,心中暗骂倒霉。
他又枕衣服卷又睡裸床垫,说到底,是因为他还没拿到他的行李。
并不是因为航空公司给弄丢了——虽然这种事也的确发生过——而是因为暑假时候东方硕无论怎么联系B大问宿舍的邮寄地址,就是没人理他,直到开学到校见到活人了才最终分配给他一个宿舍的物理地址收东西用。
所以,此时被东方硕之前在密苏里上学时的好基友托马斯火急火燎、第一时间寄出的东方硕的全部留学家当,还晃晃悠悠在路上,从地广人稀的美帝中部往东部颠儿着。而东方硕从人到费城开始,就一直过着有房住、没家什的“极简”生活。
脖子的痛楚稍稍缓解,东方硕拿起诺基亚钢盖手机恨恨地看了看时间——才凌晨三点。刚想把“钢盖”扔到床上解气,他却顺着看手机的目光方向,借着窗外的光,看到眼前那破塑料皮床垫子上,从他用衣服卷的临时枕头开始往下,形成的那熟悉的、约半米见方的一洼水。
准确的说,应该是一洼汗。这就是他刚刚“泡水”感觉的来源。
八月中旬正是费城的盛夏,没有空调的B大宿舍让东方硕不时恍惚,不知自己到底是在传说中物质极大丰富的美国,还是被机票代购诓到了赞比亚。
相比于没有家什,没有空调,对体质爱出汗的东方硕来说,才是致命打击。这已经是他第三天从自己出的“水中”惊醒了,其中还有一天是他梦到自己被自己的汗淹死惊醒的。
浑身是“水”的东方硕一屁股坐在了宿舍标配硬邦邦的转椅上。因为坐地太用力,椅子又太硬,轱辘还挺滑溜,差点没给他坐出肛裂来。
本该开开心心的才对啊!
“费城”,“B大”,“威盾商学院”,“常春藤”,这些是东方硕从小学开始已经心心念念了12年的词汇。而如今真真切切就坐在B大的宿舍房间里,真真切切地终于成了一名威盾商学院常春藤学子,却并没有让他有多兴奋。
东方硕生长在中国东北的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省会城市,从小跟着九十年代开始创业的父母风雨同舟,穷日子多,富日子少。因为怕穷爱富,所以总觉得在自家满是雪花的吱吱啦啦的电视上看到的某动辄吞吐几百个亿不在话下的股神巨帅无比。又从一本不知道母亲从哪里搞来的叫《放飞美利坚》的书里仿佛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张扬个性的未来,所以不知从何时起,东方硕就瞄上了那位股神读过的一所位于美国费城的叫B大的威盾商学院。
从小学到初中都是老师眼里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学生东方硕有这个自信,觉得自己一定能去到偶像们学习过的地方,只可惜当年东方硕生活的城市并没有美国留学的传统,人们大多往西去毛子那儿,或者往东去棒子和鬼子那儿,所以就连个像样的美国留学培训机构都找不到,教托福的老师好多自己都没考过托福。
好在创业家庭的东方爸妈都颇开明,在孩子诚恳的央求下,紧了紧裤腰带,就放小东方硕自己背着小书包、拖着小行李箱,跑北京去上新东方的寒暑假美国留学住宿班去了。
当同班的同学们一个个学烦了忙着嘴对嘴交流感情时,小东方硕一个人在青灯古佛下狂啃了两年的“□□”,刷了无数遍他唯一买得起的SAT官方习题集,自己飞了三趟新加坡去赶考,然后......
然后他就被他寤寐求之的包括B大威盾商学院在内的全部美国常青藤拒之门外了。
东方硕自己觉得,并不全是因为自己不够优秀,而是因为他为了不再给本就不宽裕的父母增加经济负担,申请了全额的奖学金——他申请大学那2008年,正赶上全球次贷危机,各大院校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心管一个不来送钱还向你要钱的并不十分拔尖的外国学生?
讽刺的是,搞出这次次贷危机的不少始作俑者,正是东方硕心心念念的B大威盾毕业生。
这一下,对东方硕的打击非小,郁郁寡欢了好些日子,平时一天恨不得吃5顿饭,现在却一顿都吃不完。他甚至动了放弃留学、复读一年高三再重新参加高考的念头。他跟他爸妈说,他不想留学了,他觉得稳稳当当在国内念大学也挺好,以后还能离他二老近些方便照应。
只是,东方妈半夜上厕所时,偶尔却能听到儿子房间里传来的闷呼呼的哽咽声,而她无意之间还从垃圾桶里翻出来了儿子收到的几所虽然不是常春藤,但也算是美国名校的录取通知书。
东方妈拿着这些制作精良的通知书去跟东方爸商议了一下,俩人又勒了勒已经很紧的裤腰带,装作风轻云淡地就把他俩攒了十多年钱才买的房子卖了,然后又装作风轻云淡地在首都机场送小东方硕上了飞机。
只是,看着儿子消失的背影,东方妈自己却哭成了个泪人,而东方爸则在犯愁儿子第一年以后的学费从哪儿出。
于是,小东方硕就这样,再一次背着小书包、拖着行李箱,自己一个人飞去了他自己最后选定的位于密苏里州的W大学开始了他的留学生活。
他就是在那儿,认识了给他寄行李的美国好基友托马斯。
但,也许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吧,在W大上学时候,东方硕就听到了些回响:他碰到了好些从周边杂牌子学校转学过来W大的同学,聊天之间,他便突然萌发了试试转学再去B大的想法。
于是,当同届的同学们学烦了开始升级成用□□交流感情的时候,东方硕又是一整年的青灯古佛,考出了几乎满点的GPA,重考出了几乎满分的SAT,重写了让写作中心老师看了都流泪的个人陈述,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寄给了B大转学招生办,然后......
然后,东方硕就在2010年的暑假,拿到了B大威盾商学院的转学录取。
然后,东方爸妈就连自己带他们奋斗多年打拼出来的企业一起打包卖给了一个早年在风口发了家的地产商,凑够了儿子之后三年的名校学费。
再然后,东方硕就来到了费城,来到了B大,报了到,被分配到了这个叫“多波” 的没有空调的宿舍。
所以,十几年的梦想得以实现的东方硕,此时应该是狂喜的。
可是他却并不高兴。
因为几日前的长途飞行外加时差的折磨?睡塑料床垫的难受?还不适应新环境?还是多波宿舍里这莫名其妙泛着的墨绿色光晕(像病毒性气管炎患者咳出来的痰)让他眩晕恶心?
好像也不全是。他说不上是为什么,只是隐隐感觉有什么不妙的东西自不远处对着他虎视眈眈。
“算了,不想了,”东方硕抚着发麻的头皮。又困又睡不着的沮丧,加上本来也没睡好的疲惫,让他此时没有体力承受这么多深奥的问题。
何况,他心知,无论这诡异的情绪从何而来,这一天都会有另一件极大的高兴事发生,足以弥补一切的委屈和纠结。而他对这件事的期待,甚至超过了来威盾本身。那就是,他终于又能见到让他在梦里辗转反侧了不知多少日夜的曹曼莹同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