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知君子》尾巴姨

2、第 2 章 拔舌

　　恒国有一山脉，布格山脉，高耸入云，沿着恒国的海岸线从南往东而去，蜿蜒绵长，挡住了山脉那边海域惊涛骇浪的侵袭。

　　布格山脉就像是任性的孩子，连续的山峰折折叠叠，一不小心，一个小褶皱别扭地折到了国都龙原上，皇城大兴宫便是背山而建，令人观望着越发雄伟壮丽。

　　恒国还有一条护城河，起源于布格山脉，流经一座低矮的山坡，再流入大兴宫，在皇宫内弯弯绕绕了好些地方，沾了不少天子气，再流入寻常百姓家，百姓取名天子河。

　　清晨的大兴宫，上天故意洒下一片迷雾，飘飘渺渺，如若有幸一见那日出的霞光万丈，映着护城河波光粼粼，雾烟缠绵，仙境一般，美不胜收。

　　遗憾的是，大兴宫里的宫人们并无心赏佳境，他们习惯于低着头，弓着背，用最合宜的姿态迈出最快的步伐，或是手脚并用，干脆利落地处理手头堆积如山的杂活，偌大的大兴宫，在这时候，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却无声无息，哑剧一般。

　　南知乐出功并非是大兴宫最早的人，尚有星辰若现，不过此时，当她沿着天子河回到掖庭宫时，早已天光大亮。

　　“知乐，不好了，出事了。”四月行色好生紧张，老远看到知乐，小跑过来，继续说道，“司乐司的初丽被拔舌了，该舞人昨日送礼服到悬壶阁，说了句‘南知乐不是悬壶阁的人么？让她送去呗’，昨夜便被拔了舌，现今整个教坊议论纷纷，都在说是你跟思穆公主告了状。”四月说的声音小，又极快，好在清晰，知乐才明白前因后果。

　　尚未进入掖庭宫时，早已传来众人劝阻的声音，而当她们一同踏入掖庭宫时，一群宫人别过脸，不敢正眼瞧着人，却时刻拥挤在四周，更有知乐进屋后，探长了脖子，一副看戏模样。

　　知乐刚进屋时，初丽好姐妹仓音便将一旁的四月推到屋外，关上门，再抓住她，拽到里屋，仓音脸上早已泪眼婆娑，满是对初丽惋惜及对知乐的痛恨，不断激动地说着：“你知不知道，你拔了她的舌等于毁了她，她是司乐司最好的歌女，你毁了她……”

　　里屋的门窗都关着，日光透过纱窗，也没让这间屋子太明亮，四处阴阴暗暗，干干燥燥的，怕也是因为七八个人站在这儿，更显得压抑不适，这里，其实特别适合审判。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知乐手足无措，她都来不及说话，已被推搡到初丽跟前，初丽衣衫凌乱，蓬头垢面，但是那张脸让人心惊胆颤，额角青筋暴出，泪眼瞪大，血丝遍布，嘴巴大长，不断出气，不断喷发出嘶鸣。她看到知乐的时候，本能冲了出来，幸好教导嬷嬷拉姑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拉姑怒斥道：“边上站着的都是死人吗？还不拦住她。”于是与初丽同寝的两个宫女这才出来，一左一右尽可能地控制她。

　　尽管如此，拉拉扯扯下知乐还是被打落了发上的珠钗，青丝散落，瞬间狼狈起来，脖颈更是被抓到多条血痕，在原本透青的皮肤上，越发明显。

　　推搡、挣扎乱舞、阻拦，怒骂声、嘶鸣声、劝解声，屋内的一角乱成一团。

　　“好了，所有人都无所顾忌了么？”站在一旁的教坊总教导嬷嬷艳娘呵斥了句，声音严厉，她掌管教坊多年，何种场面未曾见过，今日就算是在她教坊床下夹板间翻出七零八落的尸身，也是见怪不怪了，她是美人迟暮，又经风霜，但气质威仪，一句话就让拉扯的人知道了利害，无所顾忌了么？再出现一名喑人又如何？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唯留一阵阵的抽噎声。

　　“艳娘，我没有，”知乐微蹙着眉心，垂眸看向地面，眼中是倔强，她说话时声音极小，“我没有听过初丽说过什么话，我没有告状，我……”

　　我并不认识思穆公主……

　　可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她不能说，如果此时将此事托盘而出，日后必然受尽欺辱，怕是也连累了四月。

　　“艳娘说得对，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先不说知乐告状，知乐未必知晓拔舌之事，昨夜我与知乐练功，两人回屋洗漱便睡下了。”

　　说话的人站在艳娘左边，正是与知乐一同入宫的尚书中司侍郎之女凌婉苑，她即便站在那儿也是半垂着眼眸，眼里贯来是凉凉淡淡。

　　“知乐来司乐司月余了，平日里不喜热闹，不爱小嘴，不争不抢的，大多时日在练功房，我看着倒是有些了解她性情，断不会是背后嚼舌根的，况且她要这般做了，还有何面目留在司乐司？”拉姑说话直接，是为数不多对知乐还算维护的人，其相貌平平，但行事干脆，有过人的基本功，确是教了知乐不少舞术技巧。

　　“拉姑说得轻巧，都说画人画皮难画骨，谁知她会不会面上一套私下一套。”这会插嘴的是凌婉苑的小跟班银铃，也是舞人，五官精致机灵，一双大眼扑闪扑闪的，性格活泼好动，就是泼辣刻薄些，得理不饶人，她好挑事，好在知乐不惹事，两人也算和平共处了这些时日。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小心拔了你的舌根。”拉姑反口道。

　　“初丽不过说错了一句话，落得这般下场？艳娘可要主持公道。”仓英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初丽，为求一个公道。

　　艳娘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才说道：“在这宫中，何来公道？初丽本不该多言，主子的事，要了你的命都是小事，既然留了你一命，就该烧高香了，还要公道？”一语定音，未替知乐洗清冤屈，也未替初丽找出公道。“话虽如此，往后悬壶阁有事，怕也只有知乐能去了。”

　　“啊……啊……”初丽瘫坐在地上，双手不住地捶地，任凭仓英如何劝说都无用。

　　艳娘率先走出了屋，凌婉苑和银铃也跟着出去，四月这才进屋，仔细跟着知乐，知乐不爱与人亲近，她便站在一旁，知乐走，她便走，一步步小心翼翼。

　　拉姑也已放开了初丽，她托起知乐手时，知乐明显躲闪了一下，拉姑并未放手，她才后知后觉是日常对自己照顾有加的教导嬷嬷，虽是不自在，也是未曾收手了。

　　“夕拾，过几日大军凯旋设宴，这是你出宫前最后一次表演了，待我将知乐送回去后，我便去练功房找你。”拉姑并未回头，但是身后的人自是回道：“是，夕拾这就去准备。”

　　夕拾已入宫五年，再过半月便可出宫，司乐司众人很是不舍，夕拾舞艺了得，特别是腰功，媚骨天成，能将人魂勾了去，在司乐司独挑大梁，是各宫宴钦点节目之首。

　　夕拾的性子与知乐相似，少言寡语，练舞极其刻苦，最大的不同怕是，知乐眼中总有满腔的柔意，夕拾温婉却带了疏离。

　　一连几日，教坊如无事发生般，唯有初丽离开了教坊，了无音讯。

　　而知乐，更是独来独往罢了，除了四月和拉姑，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招来祸害，不仅思穆公主是禁词，南知乐也是禁词。

　　可是，总有那么突如其来的时刻，知乐脑海中闪过初丽那张破碎的脸，还有张开后拔舌了的嘴。

　　拔舌那夜，知乐记得她做了个梦，也或者不过是进入了一场回忆，她回到家中，娘亲本是知书达理的闺阁千金，在外公预感自己出事前，将娘亲下嫁于道貌岸然的校书郎，一开始也算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奈何一朝官败，外公满家斩首，倒是放过了九品小官家的娘亲，知乐未曾见过传言策无遗算的太傅外公，只知道自己记事以来，日夜吃斋念佛的娘亲，和不断纳妾的，对娘亲和自己不闻不问的校书郎，即便是入宫也是替代受宠的妾室之女，否则罪臣之孙，岂会钦点。

　　“乐儿，娘争不过时命，你可以，离开这儿入宫去，或许尚能挣得自己想要的时命，万莫要像娘，一丝气息，不过残喘。”

　　知乐开智较早，她娘教她识字断文，教她大是大非，终末也养成了婉婉有仪、温恭自虚的大家闺秀。知乐听着娘亲一番话，莞尔一笑，承诺入宫，想必那满眼的心疼与不舍，她娘亲也会懂得。

　　四月将手在知乐面前晃了晃，看她回神，关心地问道：“确定不用我与你一同前去悬壶阁？”

　　今日夕拾将凯旋宴所表演的节目单和当日公主出席宴会的新制礼服交于她送去悬壶阁。

　　“无碍，我自行前去即可，前后也不多时就回来了。”知乐说罢，一人端起承装礼服的木盒离开了。

　　知乐沿着天子河走，若说天子河起源于布格山脉，那么天子河从布格山而来，流向大兴宫时，便是先流过了一座低矮的小山坡，再流入悬壶阁那碧波轻漾的莲花湖水，最后才从一片竹林中穿出，成为大兴宫的天子河。

　　那扑朔迷离的悬壶阁究竟是何种模样？不对，是那神秘莫测的思穆公主究竟是何种模样？真如传闻阴晴不定，杀人如麻？她可知自己狐假虎威？司乐司出事莫非是杀鸡儆猴的警告？如果被发现，我该如何自处？自己是否将四月陷于险地？司乐司会不会被殃及无辜？娘亲呢……

　　如果自己当初知道这般情景，还会胆大包天地利用刻章吗？

　　知乐虽是神情自若地走着，旁人看不出她的情绪，实则心中早已忐忑不安，实在这几日绷紧了脑中的弦，牵一发动全身，她实在想不到保全之法，有可能自己此去一趟，便是灭顶之灾了。教坊众人何尝不是借此机会，想试探思穆公主与自己的牵连。

　　知乐来到那片传言的竹林，可能是自己心里作祟，她看着郁郁葱葱的竹林，听着风吹动莎莎的声响，总觉得竹林里阴暗无光，阴风阵阵，好似随时会有洪水猛兽倾泻而出。

　　她咬咬牙，正准备朝前迈步。

　　“做什么的呢？就是说你，来悬壶阁何事？”

　　知乐回头，发现两名宫女正朝她走来，表情严肃。

　　“两位姐姐好，奴婢是司乐司派来送定制礼服和凯旋宴节目单子的，头次来悬壶阁，可是冲撞了姐姐们？”

　　“长得好生俊俏啊，”听清了来路，两名宫女打趣道，“交于我们便好，这竹林啊，像个迷宫一样，你怕是走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知乐知情善意地将木盒交由其中一名宫女，弓身行礼道谢。

　　“那便麻烦两位姐姐了。”

　　“你长得这般好看，看得我们好生不舍累着了，嘻嘻……”

　　知乐看着在竹林中渐行渐远的身影，想着在悬壶阁的宫女还能这般喜笑颜开，追逐打闹，眼前的竹林在阳光沐浴下，点缀着斑驳光彩，也变得清清爽爽，宁静又美好，那么她是否也可以认为，思穆公主应该就不是吃人的妖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