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鬼白白

2、往事如烟 兴云山地处

　　兴云山地处瑞国西南，地势险峻，风景秀丽。兴云山脚下，怀波镇曾是瑞国著名的旅游城市，怀波镇民淳朴善良，热情好客。一汪碧水自兴云山流淌而下，清澈婉转，自小镇中间逶迤而过，淌出依山傍水的小镇风光，往来游客络绎不绝。
　　大约五六年前，怀波镇走上转型之路，旅游小镇摇身一变成了工业之城，以电子机械为主的各类制造工厂拔地而起，勤劳的怀波镇民积极投身于工业建设中，整个小镇GDP迅速增长，成为瑞国发展的重要支柱之一。怀波镇民也因此发家致富，幸福指数直线攀升。虽然镇子里不再有游客的身影，但怀波镇成功转型的传奇早已传遍整个瑞国。
　　这天傍晚，一个俏丽的身影行走在怀波镇街头。
　　“晚上好啊方姨，出去买菜吗？”俏丽的身影停下脚步，和一位看起来60岁左右的妇人打起招呼。
　　“是啊，儿子和媳妇临时说要回来吃饭。”妇人笑呵呵地回答，随后才定睛看清来人，稍显迟钝地怔愣了一下，惊讶道：“哟，是林青回来啦？”
　　“是啊方姨，好久不见啊，您差点没认出来我吧？”
　　“怎么会呀，怎么会不认得你。”妇人亲切地拉住林青的手：“晚上去我们家吃饭呀！我去看看市场上还有活虾没，我记得你最爱吃我做的香辣虾。”
　　“这事儿您还记得啊，看来这么多年了，方姨不仅样貌一点没变，记性也还是这么好。”林青笑着答道，“但是今天可不行，今天我和赵来约好啦！下次吧，下次我和赵来一起去，您可要多做点！”
　　“害，瞧我这记性，可当不得你夸。差点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方姨露出了然的笑意，“今天你们就好好过二人世界吧，什么时候想吃虾了，提前知会我一声。管够！”
　　“好的呀，我可不和您客气。”林青笑容甜美，望着妇人，眼里尽是温柔依恋。
　　林青长相本就艳丽，今日显然特意打扮过，中长发微卷及肩，依旧戴着一顶宽沿帽，着一袭长裙，踩着高跟小皮鞋，分外引人注目。
　　告别了方姨，她沿着这条小街一路往前走。路上的行人看见她，都会停下忙碌的脚步，与她打声招呼。

　　——林青回来啦？在外面过得怎么样？还好吧？
　　——哎，马马虎虎吧，外面哪有比咱怀波镇更好的地方呢？

　　——是林青呀，这下赵来可高兴了。他每天上班都要和我们念叨你呢。
　　——你可别骗我了，他巴不得我永远别回来，没人管他呢。

　　——青青！青青！我可想死你了，怎么连电话也不给我打一个？
　　——哼，你不也没给我打吗？
　　——谁说我没打？你的电话早就打不通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呀王蕊，我换号码了。
　　……
　　真好呀，林青想着，脸上浸满温暖的笑意。快到街道尽头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这是一家有些陈旧的民宿，招牌上写着“请来住店”四个久违的大字。
　　林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跨进一间小院。院子里的植物显然经过精心的修剪与呵护，却生长得不怎么旺盛，稀稀拉拉的，显得有些萧条。民宿共有两层，只有一楼中间的那间房亮着淡黄色的灯光，温暖柔和。
　　林青正要敲门，门便打开了。
　　俊朗的男人站在门前，看到林青，一下将她拥入怀中。
　　“我就知道你今天会回来，正准备去接你。”
　　“是嘛？”林青缩进男人怀里，贪恋地嗅着男人身上熟悉的香皂味，娇嗔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今天是结婚纪念日呗，你以为我会忘吗？我是不可能忘的！”男人有些傲娇地说。
　　林青咯咯地笑着，想到好多年前，有一次因为客栈里太忙，赵来忘记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林青和他吵得不可开交，差点离婚。
　　“是是是，你记性最好了。从来不忘记。”林青顺着他说：“可是去年，我不是也没回来吗？”
　　“去年……”赵来的声音透出一丝迷茫，想了一会儿，说：“是啊，去年你没回来，我一个人过的。”声音委委屈屈的，又补了一句：“前年也是。”
　　“对不起！”林青捧着他俊俏的脸颊，亲了一大口。
　　两人腻腻歪歪地进了屋，桌子上已经摆了一桌子菜，全是林青爱吃的。高兴得林青又亲了赵来几口，这才坐下来大快朵颐。
　　“媛媛没和你一起回来吗？”赵来边吃边问。
　　“没有，她快考试了，功课忙。”林青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回答得十分自然：“她说前几天与你通过电话。”
　　“前几天吗？”赵来又有一瞬间的茫然，想了想，点头道，“好像是。瞧我这记性，前几天的事儿，感觉像几年前了。”
　　“哈哈哈，你是太想女儿啦，度日如年呗。”林青笑了，随后又撅起嘴，故作不高兴，“比起我，更想女儿是吧？”
　　“你猜。”赵来笑得狡黠。换来的是被林青重重地踹了一脚，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他也不生气，默默坐回来，看着林青乐呵呵地笑。
　　“客栈的生意好像不怎么样？”林青想到进门时看见的场景，随口问。
　　“是啊，这两年都没人来旅游了，哪来的客人。”赵来答道。
　　“院子里的花都快死了。”林青埋怨道。
　　“是啊，不知道为啥，我明明是按照你教给我的方法照料它们的，但就是不如你养得好。”赵来说，“所以你还是回来吧。”
　　林青却好像有别的心事，仿佛没听见他后面这句，想了一会儿，只回答道：“不怪你。”
　　饭后，俩人瘫在沙发上，暂时不去考虑水池里堆积如山的碗碟。
　　“真舍不得呀。”林青突然感慨道。
　　“舍不得就别走了。把媛媛也接回来吧。”
　　“嗯，好。”
　　“真的吗？”赵来狂喜。
　　“真的。”林青却是吃饱了饭有些昏昏欲睡的敷衍。
　　赵来搂住林青，正准备与她亲热，门铃忽然响了起来。赵来只好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住在街道对面的一对夫妇，男人肤色黝黑，长相憨厚，抱着一个一两岁大、软软糯糯的小娃娃。小娃娃眼睛圆圆，脸蛋圆圆，煞是可爱，看到赵来就伸出胳膊想让他抱。旁边的女人十分白皙，个子不高，娃娃脸，一双眼睛也是圆圆的，看到开门的是赵来，便忍不住一直往屋内瞅。
　　“听说林青回来啦，我媳妇儿非要带着孩子来让她看看。”男人憨厚地笑着，露出一排白牙。
　　林青立即起身迎接久违的客人。“佳佳，黑子，好久不见呀。”与夫妇打过招呼，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成功爬进赵来怀里的小娃娃吸引了：“是小豆豆哇，好可爱啊！”
　　“可爱吧！？”佳佳亲密地挽住林青的胳膊，颇有些自豪：“你还没见过豆豆吧！”
　　“见过的。”林青随口答道，“好可爱啊，比媛媛小时候可爱多了。”
　　“见过吗？”佳佳忽而有些迷茫，想了想赞同道，“确实见过的。”然后不再纠结这个话题，拉起林青的手开始家长里短。在外面过得如何，媛媛怎么样了，如今工作忙不忙，什么时候带媛媛一起回来……两人坐在沙发上喋喋不休。
　　男人们可插不进她俩的话题，在旁边陪着小娃娃咿咿呀呀的，也是怡然自乐。
　　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小娃娃开始不耐烦地哭闹起来。“走吧佳佳，豆豆困了。”男人催促道，“人家林青刚回来，和赵来才有话说呢。”
　　“她和我的话可没有和佳佳多。”赵来闻言调侃道。随即遭了林青一个大大的白眼。
　　佳佳只好站起身，接过小娃娃，一边哄着，一边和黑子一起告辞离开了。
　　“你走了之后，他们都很想你。一天恨不得问我八百遍你什么时候回来。”客人走后，赵来半开玩笑地说。
　　“我人缘好呗。”林青洋洋自得。
　　赵来走向厨房准备刷碗，林青抱住他，不让他去。
　　“怎么，你刚回来就抢着刷碗？”赵来说。
　　“我才不刷，你也别刷了，明天再刷呗。”林青耍赖。
　　“不行不行，怎么能在水池里泡一晚上。恶心死了。”赵来无法忍受。
　　“没关系的，明天再刷，明天我来刷。”林青坚持。
　　赵来拿她没办法，只得作罢。

　　夜凉如水，怀波镇的居民区陷入一片黑暗。镇子北部的工厂却依然热火朝天地运作着，工人们干劲十足，似乎永远不知疲惫。
　　林青被身边悉悉索索的动静闹醒，是赵来怕吵醒她，不敢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衣服，反而闹出更大的响动。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干啥呢？”林青迷迷糊糊的，不满道。
　　“加班。”赵来说，然后吻了吻林青的额头，安抚她：“你接着睡吧，我去看看就回来。“
　　“这么晚了还加班。”林青嘟嘟囔囔地抱怨。“早点回来。”她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赵来起身离开卧室，不知道忙活了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出门去了。
　　听到关门声，林青睁开眼睛，眼睛里哪有一丝睡意。
　　她在黑暗中坐起身，换好衣服，来到客厅。
　　经过厨房的时候林青发现，赵来还是把碗刷了。
　　她悠悠地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
　　“真舍不得啊。”林青又一次感慨道。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如一座雕塑。时间滴答滴答地流淌着，接近凌晨三点的时候，林青忽然站了起来，戴上她来时戴的宽沿帽，穿了件米白色的外套，出门去了。
　　黑夜中，街道上没有一丝光亮，与傍晚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陷入一片死气沉沉。
　　林青一个人也没有遇见，她经过两个路口，拐进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里，找到了苏洋那台飞行器。她坐进驾驶舱，启动飞行器，向着北边距离怀波镇最近的山头驶去。到达目的地后，她从飞行器上走下来。
　　苏芮和申文放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迎了上来。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苏芮说。
　　“嗯，好的。”
　　“可是‘监视者’呢？这样的小镇一定有不少‘监视者’，往常这些事都是苏洋处理的。”申文放有些担忧道。
　　“都处理过了，不论是死物还是活物。”林青答道，“没有一个‘监视者’能向他们发出任何预警。”
　　“让我们制造一场惊喜吧。”她说。
　　她站在山崖边，凝视着山下仍不停运作的工厂，她知道赵来就在其中一个里。
　　“你完成道别了吗？”苏芮忽然问她。
　　林青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苏芮，然后深深地回答：“道别，永远没有完成的时候，永远没有最合适的方式。就让一切停在这里吧。”
　　就让一切停在这里吧。

　　赵来想尽快完成手中的工作，早点回家陪伴林青。应该给媛媛打个电话的，明天就打。他想。
　　黑子想多赚些钱，再多赚一些，让豆豆吃上最好的奶粉，让佳佳住上最大的房子。
　　佳佳抱着怀里的豆豆，她梦见豆豆长大了，会叫妈妈了，她开心极了。
　　王蕊一刻也没停下过手中的工作，她觉得有朝一日她的生活一定会比林青过得好，她会嫁一个比赵来好一百倍的男人。
　　方姨以往这个时候都会想，今天儿子和儿媳会回来吃饭吗。但今天她可没工夫琢磨这些，她想等天一亮就去多买点新鲜的活虾，中午做上一大锅香辣虾给林青送过去。可是如今新鲜的活虾越来越不好买了，她为此正有些发愁。
　　就在此时，一阵刺眼的白光骤然包裹住整个怀波镇。
　　镇民们迅速化成碎片，然后又迅速分解，直至如烟，消逝不见。
　　号称永不停工的工厂蓦然停止运转。
　　林青带上墨镜，掩去眼底的一抹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