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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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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乐第一次见到黑河是在灭世之战上。当时战场上空因为毁灭之力产生的黑雾看起来灰蒙蒙的,沟壑纵横的大地上是望不尽的尸体与兵器,活着的生物与长相怪异的怪物激烈地交锋着,怒吼声、金革声、哀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腐臭和腥甜的气息浓稠得犹如实体般缠绕着战场上的每一个物种。可乐站在战场外围看着自己的同门与各族为整个世界的未来拼搏着,却无法踏入这个修罗场。她本来也应该是其中的一员,但现在伤亡人数太多,之前进入战场的医者都被对方有针对性地杀害了,自己属于仙界垫底的存在,现在只能作为临时医者为受伤逃离的同伴治疗。
太混乱了,她想。同伴们用尸体铺成了一条通天路,路的尽头在半空中,在那里有着人类外表的怪物看着自己的同族被慢慢消灭,却没有动静,就那么静静悬在半空看着。
这种行为让它显得狂妄自大,但它确实有蔑视众生的资格。那些想要直接靠近它的生物都碎裂在了半途中,空中被它设置了强大的限制,众生只能用自己的身体作为阶梯来攻向它,而那些被它创造出的怪物在阻止众生时也成了通天路的垫脚石。仙界的各族一个个倒下,不久前可乐看到自己的师傅——仙界有名的强者在清除掉前方一片敌手时被吞噬殆尽。
太惨烈了,可乐在心中叹息。但是看到路已经蔓延到了它脚下,她知道战斗要进入到最为关键的一步。
陆地上的怪物已没有多少是能战斗的,而己方大概还有一两千的战士站在尸山血海中仰望着--黑河。
这世间最可怕的怪物,狂妄自大的它。
世界已经被黑河的恶意污染,这些战士在战争中受伤感染,经过长时间的战斗已经没有力气再靠近黑河,只能怒目瞪着它。但是也有足够强大的存在,在此时登上顶峰,将正义的刀剑挥向它。
可乐看到了剑祖,这个站在仙界战力顶端的男人,常年干净平整的白衫上此刻布满了血污,平时冷淡平静的脸上也难得出现了怒容。“孽障受死。”短短四字如洪钟响起,包含了无限的杀意。话语落地剑祖举起那把陪他征战无数战无不胜的杀伐之剑挥向黑河,他的剑没有畏惧,裹挟着生命挣扎的怒吼在天空留下流星般的痕迹,只是这一次,可能就要折剑在此了……
与此同时各路强者也随即从四面八方涌向黑河。
而黑河,他只是满脸无趣地看着这些家伙,轻轻一挥手,无形的力量就将飞在半空中的一些人撕碎了。
只有剑祖与少数几位强者勉强来到了黑河的身边,剑祖举起自己已被腐蚀为白骨的手和出现裂纹的剑,向黑河砍下了他的最后一击。
“不自量力。”黑河毫不费力地握住了剑祖的剑,只是轻轻一捏,这把曾惊动四方的剑连哀鸣声都没发出就断裂了。本命剑断裂,剑祖也受到重创昏死落入尸山。此刻其余活者中只有魔尊配合剑祖袭向黑河,而黑河只是满脸狰狞大笑,“没用的,你们这样根本伤不了我分毫!”
“呵,本尊当然知道,”俊美邪意的女子冷笑看着黑河,那双眼中充斥着恶意与厌恶,“但本尊也知你狂妄自大,”她嘲讽着黑河,身体在瞬间落在黑河面前死死抱住它,用自己万年修来的镇魂锁将两人牢牢地捆住,放肆笑道,“这样呢,你能承受我万年的雷劫和天道的审判吗?”听此一问黑河却没有挣扎,他只是凑到魔尊耳边轻声询问,语气中全是诱惑,“你真的要和我同归于尽吗,你知道的,我不一定会死,但你肯定是活不下去了,这样你也甘心?”
魔尊当然不甘心,但她知道黑河不死,自己定是只有毁灭的结局。她想起自己坎坷艰苦的一生,当她终于挣脱苦难站在世界终点享受强者的世界时,黑河这个怪物出现了,没有理由,只带着毁灭世界的终旨,比自己更冷血地摧毁众生。
黑河是一个怪物,它从诞生起,就只有毁坏一切的思想,连带着它自己。
毁灭就是它的一生。
魔尊安慰自己,虽然不甘心,但好歹自己杀了世间最强,比剑祖那厮强多了。
只是她还是心有不安,照理说这么长时间黑河完全可以摆脱自己的控制,但它只是满脸兴意地看着自己,陪自己等那还未到来的伤害。
难道连天道法则都没法毁掉黑河吗?没等魔尊细想,天空终于出现了一抹亮色,是雷云来了。
那一团亮色撕破了黑暗,雷声如千鸟鸣叫般震震响起,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如出水的恶龙咆哮着冲向黑河魔尊两人,声势浩大,闪电不停歇地落下,好像怕那怪物稍不注意就会活下来。
而在第一道雷落下时魔尊就承受不住了,她本就是邪崇,一生作恶无数,之前她用秘术躲避了万年,如今一次补上了数万年的分量,她只感到整个人从身体到元神都被撕裂开来,她努力睁眼看向黑河,却惊恐地发现这个怪物不仅没受伤,甚至还笑眯眯地看着她。
事实上黑河确实毫无感觉,它本就超脱世界规则,这些雷对它来说不算什么,于是它看着魔尊在它怀里灰飞烟灭,心里嘲笑着魔尊的决定。它本想在欣赏完魔尊的死亡后清理整个世界,但令它惊讶的是镇魂锁并没有随着魔尊的消亡而消失,相反更是死死锁住了黑河。
黑河挑了挑眉,有些好奇这个武器。它和世人不一样,没有神魂和□□的区分,是一团纯粹恶意凝成的物质,黑河猜测镇魂锁在锁住它灵魂时就是把它整个存在锁住了。
而此时又出现了令它始料未及的事,之前在旁倒下的强者在它脚下摆出了未知的阵法,黑河想到可能是他们在控住镇魂锁,不由产生怒火,想要消灭这些无足轻重的家伙,但是它暂时挣脱不了,而雷劫也没有消失,好像锁定它,变成了白到透明的颜色,黑河感到不妙,这不是雷劫,是世界规则出手了,这个世界想要杀死它!
黑河的表情变得扭曲,它被激怒了,“你们杀不了我,就算是世界也不行,我要把一切都归于无!”但是它显然没想到世界这次将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消灭自己了,在它想要变回原形吞噬一切时,雷切已落下,将它的力量打散,而离黑河最近的一批人都在两股力量的碰撞下灰飞烟灭,世界本想一鼓作气消灭重伤的黑河,但剩下的力量如果想要杀死黑河那么自己也会消失,它太虚弱了,只能选择相信此间剩下的家伙能找到黑河将它杀死。
世界感受着黑河微弱的气息,最终承受不住力竭陷入休眠。
可乐在第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就感到不妙,但她并没有逃跑,而是选择站在原地看着事态发展,反正怎么跑也离不开战场,还不如看后续发展呢。直到世界出手,她承受不住那磅礴无穷的力量昏倒过去。昏过去时她还在想,黑河挺厉害啊,以一怪之力对抗一个世界。自己现在估计是死翘翘了,果然人和怪物的差距是巨大的。
不知过了多久,可乐感到自己似乎被一团泥包住了,黏糊糊的,鼻子闻不到任何味道。她试着抬动手指,发现自己居然能动,然后她惊喜地睁开了双眼。自己居然没死?运气真好啊。
她从地上爬起来,观察了一会发现自己还在战场上,四周静悄悄的,连风都没有,到处都是堆叠的尸体。可乐招出自己的本命剑,御剑围绕战场飞了几周,没有发现其他生命存在的痕迹。看来大家都完蛋了啊……她突然感到有些迷茫,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吗?那自己今后要干嘛呢……
“咳咳……”身后的尸山中传来了细微的呻吟声,伴随着淅淅索索的扒土声,她慢慢走过去,看到了一张面目全非的脸。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感觉好熟悉啊。”可乐疑惑地看着那个奋力挣扎的人。他的半个身子埋在尸山中,露出的上半身只有心脏附近有些皮肉,其余部分能穿过薄薄的血肉观察到他的内部,脸部也只一层血肉糊在脸上,有一只眼球已经悬在了脸颊边,但这些都没有他喉咙处的伤口显眼,黏糊糊的伤口处可以看到骨头,他的喉咙似乎被划开很久了,留下一道黑色的口子却没有流出一点血。真顽强呀,都这样了居然没死。可乐为这个伤者强大的生命力而心生感慨。但是她并没有帮助他,而是站在旁边静静等待伤者回答自己的疑惑。
伤者早在可乐落地时就发现她了,但是他没有理会,只是专心的想要把自己挖出来。他也听到了可乐的话,但他现在没法发声,也不想发声,他直接忽视了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家伙,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去疗伤。
可乐看着他慢慢从尸山中爬出来,感觉他脆弱到自己戳一戳就会倒下。
伤者这时凉凉地瞥了她一眼,可乐发现他喉咙处的口子似乎小了一些。
“这个时候谁都可以杀死你耶。”可乐对黑河眨了眨眼,她已经猜到伤者的身份了,但她的手并没有放到武器上。
黑河没理她,他没有再看可乐,而是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乐蹲到了他的身边,他也没有反应,然后可乐将手放在了黑河的心脏处,黑河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可乐歪了歪头问:“你不怕我杀了你吗?”她还是没有把手放到武器上,事实上,她这样毫无防备地蹲着危险极了。
黑河终于舍得给可乐一个注意了,但眼神似乎在问你怎么还没有动手。
可乐其实不想动手,她现在纯粹是对黑河感兴趣,只想和他说说话,唠唠嗑。
“奇怪,你明明很想要活下来,”可乐皱了皱眉,她不喜欢黑河的沉默,“为什么不怕我呢……”
“滚。”一个阴沉充满讽刺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可乐的脑海中,可乐想了想,黑河大概是喉咙处的伤口太深导致无法发声,所以只能通过识海给她传递消息。
可乐没有说什么,她感到心情莫名的很好,于是将黑河轻轻地抱起来,然后飞向了自己的小山洞。山洞足够偏僻,就算真有其他人活着也很难发现这里。
她将黑河放在地上,然后开始给黑河治疗。黑河没有阻止她的行为,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免费的治疗,没过多久,黑河就看起来完好无损了,这比可乐想的结果要好得多。对此她感到十分满意并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等到她醒来,她看到黑河靠坐在墙边闭目养神,她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整个洞穴比平时亮堂多了,这让她很高兴。
而在可乐看向黑河的瞬间,黑河就睁开了双眼,他盯着可乐打量了良久,说道:“你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可乐愣了愣,过会儿猜到黑河以为自己救他是有要求的,她想了想,“不知道,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她顿了顿,看到黑河不太高兴的脸,又说:“我喜欢你。”
黑河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表白震惊到了,甚至惨白的脸因此多了一分血色,但是没过多久,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冷笑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吗?”
“你说原形吗?我看过……挺丑的。”可乐想到之前空中奇形怪状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怪物,决定用一个丑字概括全部。虽然她对黑河的原形没有什么看法,但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喜欢应该就是丑了。
似乎没想到可乐会这么直白地表现出对自己原形的嫌弃,他语气不好地哼了一声,“你看上我这副皮囊了?”
“你想说什么呢?你不会要把你的皮囊给我吧?”可乐疑惑地看着黑河,发现黑河脸上是她熟悉的一言难尽,猜到是自己想错了,又补充了一句,“可能是你的眼睛吧,我喜欢你挣扎求生的样子,你很有追求。”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可乐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突然露出一个让黑河起鸡皮疙瘩的笑容,“但我觉得你想活下去时的样子特别吸引我。”
黑河突然发现原来自己的人型也是有心的,现在它正在自己的胸腔中一收,一缩。
“我可是要毁掉你世界的怪物。”
“嗯……你是想要现在杀了我吗?”可乐一如既往地看着黑河,她的情绪中没有恐惧害怕。
黑河一眨不眨的看着可乐,语气中充满犹疑,“不是的……你不厌恶我吗?”
“不会啊,”可乐似乎被黑河一系列的问题搞得很困惑,她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现在的心情,只知道从她有意识以来,她第一次对一个存在有兴趣,她无法解释这是为什么,只顺着自己的想法道:“我喜欢你,当你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特别的……”她犹豫了一下,好像是在努力搜索着描述的词汇,“额…嗯…可爱!”她似乎被自己的表述愉悦到了,冲着黑河傻傻一笑,眼睛里神采万千。
黑河听着可乐毫无逻辑的解释不知如何作答,他觉得现在的可乐无比顺眼,比初现时更有存在感。他沉吟了片刻,问道:“你知道守匀吗?”他问完这个问题自己都一惊,眼神紧锁在可乐身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变化。
可乐知道守匀。在黑河刚出现时,正派人士就商讨过如何讨伐他,其中方常寺的僧人们提出让守匀大师试着与黑河接触,看能否不动刀剑感化他。不知道守匀大师与黑河说了什么,在那以后两人消失了一段时间,然后方常寺就和守匀大师失去了联系,直到大陆上突然出现各种可以污染生灵的怪物,大家才在一次围剿怪物的战事中发现了守匀大师。可乐参与了那次围剿,她看到守匀大师穿着他一成不变的土橙色衣挂,脸上带着一如往常悲天悯人的微笑,只是下半身的双腿不见了,变成了一团有着无数张嘴巴的肉团。
守匀大师被污染了。那些嘴巴一直在吱吱呀呀地发出噪音,一些心智不坚定的人当场就被污染昏了过去,可乐虽然没被污染,但守匀大师身上强大的威压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少数高手将刀剑刺入守匀大师瘦弱的身体中,其中还有守匀大师昔日的子弟。
那场战役并不难打,守匀大师只是静静地呆在原地散发着污染,对人们的攻击没做出任何回应,当他倒在那些人刀下时,有人哭了。
这位伟大无私的大师失败了,他没有度化成功黑河,反而被怪物拖入了深渊。
“我知道守匀。”可乐看着黑河,眼神坚定。
“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呆在我身边的生物都会被污染。”黑河冷冷地说道,他没有回看可乐,可是他的手指在不停地晃动着。可乐不知为何,视线不由被黑河的手指吸引住了。
过了许久,黑河又说了一句:“没有人是特殊的,你们对我来说都一样。”他抬头看着山洞粗糙的岩面,不让可乐看清他此时的表情。
“世界到底怎么了,除了我们还有其他生还者吗?”可乐提到了另一个话题,她不喜欢现在的氛围,黑河似乎离他很远很远,她要把他拉回来。
黑河愣了愣,说道:“世界意识崩溃了,这里现在在自我修复,我没有感受到其他的存在。”
可乐听到这话,突然对黑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闭关?正好趁此好好想想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黑河很强大,他都感受不到其他气息,那么现在只可能仅有他们两人了。
“什……什么?”黑河疑惑了,难道不是可乐考虑要不要和自己接触吗。
“我刚刚说我知道守匀啊,”可乐静静看着黑河,然后像突然想通了,说“哦,我说知道守匀的意思是我不在乎会不会被污染,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黑河沉默了一会,看向可乐,可乐一脸雀跃地看着他,他怀疑可乐根本不清楚被污染有多可怕,但他的心情诡异地变得明媚,他告诉自己,这本来就是我想要的结果,点头同意了。
他看到可乐因为他的同意而开心得手舞足蹈,问道“什么是闭关?”
“闭关呀,就是修生养息。”可乐靠坐到黑河身边,“我的身体好像有点问题,我需要休息。”
黑河不太习惯有人靠近自己,推了推可乐,没推动,他也没坚持,又问“你需要多久?”
“不知道。”可乐看向黑河,语气充满了愉悦,“你可以先睡一觉,等我好了我叫你。”
“不用了。你快去休息吧。”黑河满脸不高兴地闭上眼睛。
可乐没有移动,她靠着黑河慢慢放轻了呼吸。黑河能够感到可乐处在一个完全放松的姿态,他侧头打量了这个奇怪的人的良久,终于起身,将可乐摆好位置后到洞穴的另一侧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