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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奶茶 ...

  •   那木盒是红漆木,想来在泥土中埋过很久,显出愈发浓重而湿濡的暗红色,十分精致。

      盒前挂着一把铜锁,经过泥土侵蚀微微有些腐坏,安悦昭轻轻摸上去,铜锁便从木盒上脱落下来。

      她屏息凝神,犹疑着将木盒打开。

      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快显灵,千万不要是碎尸块啊。

      安悦昭一边念叨,手中动作也没有停下。

      合页锈迹斑斑,此刻被催动重新运转,带着些多年沉寂的抵触,不是很顺滑,有些费力。

      安悦昭索性一咬牙,闭眼用力将盒盖向上一条,合页终究在她的好奇心面前败下阵,发出负隅顽抗后的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想象中的恶臭并没有扑面而来,却有一股甜香气与土腥味一同荡漾开来。

      安悦昭缓缓睁开眼睛,只见满木盒中装着的全都是碎玉,晶莹剔透,散发着幽冷凉意,即便被尘封良久,依然保持着出淤泥而不染的高贵。

      一旁的赵嬷嬷看得惊奇,不由得拔脖张望,“呀,这不是王爷的吗,怎么在这?”

      安悦昭从里面捡出一块,碎玉短小,质地却是上乘,毫无杂质。

      “嬷嬷怎么知道?”

      赵嬷嬷从她手里接过,举至头顶对着灰蒙天际端详半晌,才慢慢开口,“这些都是我当年给王爷找来的。”

      谢清晏三岁那年,京中流行玉石文化,不论是官宦子弟还是公孙小姐总喜欢佩玉,玉饰越是精美,佩戴之人越是能扬眉吐气地走在大街上,引人艳羡。

      当年谢清晏虽常年居于东宫,但总喜欢和府里小厮溜出去玩,一来二去便知晓这些事情。

      某一日,他偷偷将赵嬷嬷叫到自己房里,大刀阔斧地将钱袋里的几十两银子往桌子上一倒,奶声奶气,掷地有声地拍着胸脯:“嬷嬷,劳烦你帮我去寻些白玉石。”

      赵嬷嬷瞧着他这幅小大人样子觉得好笑,嘴上答应着,手里却是将银子全都收起来,放回了谢清晏的钱袋里,栓到他腰上。

      小孩子嘛,想一出是一出,今日想要玉石,明日里若是流行起什么旁的什么,必然又会想要,所以这种一时兴起的话,听听便是,做不得真。

      谢清晏见赵嬷嬷将钱袋栓回他腰上,面色一凝,随机涨红起来。

      他小时候有些婴儿肥,全然不似如今骨肉精干,生气的时候又总喜欢鼓起腮帮子,活像是寒冬腊月里的汤婆子。

      他抬手将钱袋拽下,又塞回赵嬷嬷手里,尽量模仿着他爹的神色和语气,想要显示出几分皇长孙的威仪:“我说买便买,你做什么要给我放回来。”

      那副照猫画虎的样子有些不伦不类,赵嬷嬷想笑,但生生忍住,担心令他难堪。

      三日后,赵嬷嬷用谢清晏给他的钱,买回几块玉石,是新开采出来的,未经打磨,瞧上去粗粝不堪。

      原以为谢清晏见了就会失去兴趣,谁知道他竟欢天喜地地接过去,还赏给赵嬷嬷五两银子。

      安悦昭听得津津有味,实在没有办法将当年那个稚声稚气,可爱无比的小皇孙与如今这个不怒自威的轩王当成一个人。

      “后来呢?”

      赵嬷嬷揉搓着手中白玉,面色和蔼:“再后来,王爷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套雕刻工具,整日里将自己关在房里胡乱研究。”

      那时候,永泰帝和先皇觉得他小小年纪就整日不求上进,玩物丧志,没少敲打他。

      谢清晏白日里去学堂念书,同武将学习骑马射箭,晚上回去就整晚秉烛雕玉。赵嬷嬷总是半夜见他屋内灯还亮着,想进去熄灯时,发现他已经伏案而睡,手里还握着雕成四不像的玉石。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谢清晏大概是依然不得章法,一日赵嬷嬷同往常一样,半夜进去想将他抱到床上,却见他苦着一张脸,小脸上全是泪痕。

      赵嬷嬷见状骇得不行,还以为他被哪个胆大包天的人欺辱,又以为他不慎被刻刀划破双手,赶忙跑过去,捉起谢清晏的手仔细查看,语气温柔:“小殿下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同嬷嬷说,嬷嬷替你出气。”

      她看着谢清晏的手,见上面全是纵横交错的细小伤口,大多已经愈合,只有几道还泛着浅红色,倒没有想象中的皮开肉绽,赵嬷嬷这才微微放下心。

      谁料谢清晏此时却突然嚎啕大哭着扑到她怀里,也不说话就是一直哭,哭到赵嬷嬷襟前全都湿透,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才渐渐停下来。

      赵嬷嬷从他刚生下来便陪着他,除去小时候不知事,动辄哭天抢地,还没见他在稍长一些的时候哭成这个样子。

      一颗心便控制不住地又提起来,将他抱回床上,揽在怀里,一只手轻抚着谢清晏的后背,时不时拍两下。

      谢清晏缩着头,还略微有些抽泣,在赵嬷嬷的轻柔抚摸下有些眼皮沉重,昏昏欲睡,意识模糊之际,他小声嘟囔:“娘亲生辰就快到了,我要雕个玉饰给她,可是如今雕成这个样子,怕是赶不及。”

      一边说,一边又带了哭腔。

      赵嬷嬷原以为他是一时兴起,三分钟热度,却没想到竟是为了沈良娣,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十分动容。

      谢清晏嘟囔完那一句,便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赵嬷嬷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从床头小匣子里取过药,仔仔细细地涂抹在他掌中的每一道伤口。

      赵嬷嬷叹了口气:“王爷从那晚起,便继续整夜雕玉,再没哭成过那个样子。”

      原本她觉得沈良娣若是收到玉饰定然会十分开心,谁知天不遂人愿,那么温良的一个人竟做出那种腌臜事。

      赵嬷嬷意识到自己失言,便及时止住话头,在那张写满惋惜的脸上扯出一个微笑:“老奴多嘴,姑娘就当方才是这玉石晃到眼,出现幻觉,什么都没听过。”

      安悦昭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其实她也不需赵嬷嬷接着往下说,经过多年来的道听途说,她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想来当年还没等到谢清晏将玉饰雕刻好,沈良娣便被永泰帝捉奸在床,赶出东宫,母子再不得相见。

      安悦昭捡起盒中碎玉,小小一截白玉,被尖锐刻刀蹂躏的斑驳粗糙,有些刻刀留下的痕迹里残留着些许褐色血迹。

      这些血迹如同她小院门上窠臼,是洁白玉石上的一道沉疴,诉说着当年年幼王爷单纯而热烈地期待。

      刻刀将玉石削去锋棱,却将那些冰冷而坚硬的边角混着遗憾,尽数融进那颗小小的心脏里。

      安悦昭深吸一口气,接过赵嬷嬷手中残玉,放进盒中,合上盖子,又放回泥土中。

      “嬷嬷,王爷既然将他放在这,想必定是不愿被人知晓,我们也不好做那讨人嫌的,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她顿了顿,将木盒埋好,“那些陈年旧事,我也不会记得,嬷嬷放心好了。”

      赵嬷嬷喜欢她这样的聪明和有分寸的人,十分慈祥地点点头,继续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挖泥巴。

      安悦昭被那些碎玉晃得有些心情压抑,手下动作不自觉的慢了些许,剩下一半红泥,用了半柱香时间才挖完,同赵嬷嬷架回小院子里。

      【奶牛现在奶水充足,是否要取用?】

      她刚满头大汗地将木盆放下,系统的声音就在她脑中响起。

      “不要。”她用衣袖擦了擦额头汗珠,琢磨着火炉还没做好,现在有牛奶也没用,便出声拒绝。

      适时,从头顶乌云的边缘钻出一阵风,吹的她衣袂撩动,汗水瞬间缩了回去。

      “等等,要取用!”

      系统刚刚想再次销声匿迹,找个角落继续休眠,安悦昭便突然改了主意。

      它不禁揶揄。

      【人类还真是善变,你就不能想好再说?】

      安悦昭在它面前已经练就“系统生气我不气,我若气死它如意”的脾气,十分悠哉地回答:“现在想好了。”

      【自己挤。】

      “鬼斧神工呢?不是可以代理初加工吗?”安悦昭满目惊诧,一想到要亲手去给奶牛挤奶,那柔软的触感就令她从指尖麻到天灵盖,所有血管都拧巴在一起。

      系统显然觉得她十分不中用,电磁音里带着不屑。

      【那是屠宰,又不是挤奶。】

      “帮人帮到底嘛,挤奶可比屠宰容易多了。”安悦昭一惯秉持着做大事者不拘小节,能屈能伸的原则,瞬间变得软萌可爱。

      【容易你自己上啊。】

      系统誓死不做柳下惠,毫无所动,甚至还出口怼了她。

      【你要是真不想自己挤,可以花钱。】

      安悦昭赶忙捂紧钱袋,暂时忘记系统是存在于她脑海里,别过身,抱着要钱不要命的态度,“那算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需要你。”

      她对着正在净手的赵嬷嬷朗声道:“嬷嬷,府里有滇红吗?”

      “有的,去岁缅宁进贡来的,皇上分给王爷一些,姑娘要用吗?”

      “劳烦嬷嬷去帮忙取些回来。”

      赵嬷嬷甩甩手上水珠,忙不迭地跑走。

      “顺便带一截纱布回来。”安悦昭想想,又补上一句,而后在她身后将院门落栓,挽起袖子迈进系统开始挤牛奶。

      微风不断吹动,终于将云层撞得不似先前那般厚重,影影绰绰地露出几分惨白日光,树影微微东斜。

      赵嬷嬷那边将茶叶取回来,安悦昭也经过千难万阻,一边担心被牛踢,一边被系统嫌弃,劈头盖脸地骂她笨的状况下,挤出一整个瓷盆的牛奶,乳香四溢。

      瓷盆洁白无瑕,却泛着冰冷,牛奶卧于其中,乳白色液体如同丝绸细腻光滑,走过瓷盆边缘,留下一丝残存的牵扯,倒显出几分藕断丝连的浓稠与温柔。

      安悦昭抓起一把蔗糖撒进热锅里,用铲子搅拌着等它慢慢融化,灶膛中的火燃得热烈,不一会儿蔗糖便融成亮晶晶的琥珀色糖浆,十分黏稠。

      时机已到,安悦昭将一旁的牛奶倾倒进锅里,又将赵嬷嬷拿来的滇红尽数倒了进去。

      滇红一头扎进牛奶里,浮在上面,随着牛奶升温,原本蜷缩的茶叶慢慢舒展,将纹路里的清香和色泽奉献给它。

      时间再久一点,牛奶和滇红开始倾心相付,彼此交融。牛奶对于茶叶的奉献来者不拒,慢慢被染成茶棕色。直到颜色不再改变,茶叶尽数展开,便也到了灯枯油尽的时候。

      安悦昭像个拆散有情人的恶婆娘,拿起一旁的纱布罩在瓷盆上,一勺接一勺的把锅中奶茶倒进去,茶叶却被留在了纱布上方。

      直到所有奶茶被尽数盛出,安悦昭将纱布连着茶叶残渣一卷,随意抛在一旁泔水桶中,丝毫不为牛奶与茶叶之间的爱恨纠葛而感到惋惜。

      她待奶茶微微变凉,便盛到瓷碗中递给赵嬷嬷。

      赵嬷嬷微微抿了一口。

      牛奶细腻,入口十分丝滑,乳香与茶叶清香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在她舌尖上绽放出浓香馥郁,就像是茶叶给牛奶留下的最后回忆,清香淡雅,回味无穷

      香甜气不绝如缕,从她舌尖一直蔓延到腹中,化成一截丝线,直勾勾的令赵嬷嬷喝得停不下来。

      安悦昭也捧起瓷碗喝了一口,温热奶茶从舌尖滑进四肢百骸,令她在这个微凉的日子里,身心愉悦,十分熨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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