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恩》山河流浪

78、白骨枯

　　夜里，谢倾又做噩梦了。
　　从玉澜城刺杀以后，她极少会有睡得安稳的时候。
　　有时会梦到父皇孤死凉州，自己被困齐国无能为力，有时会梦到世人一张一张义愤填膺的脸，在责问自己为何不以死谢罪，有时会梦到凉州以东，齐军所至，尸山血海，厉鬼索命……不过这些东西梦的多了，她渐渐也就习惯的麻木了。
　　可这个噩梦还是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梦很混乱，一会儿是在玉澜城，她看到姜见隐毒发而亡，一会儿是这场生死之役惨败，凉州未收，家国破碎，一会儿又是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在自己身前……
　　惊醒时，她还没能回过神来，愣愣的想着，自己身上的毒好似不存在一样，姜见隐怎会有事，一抬头，一灯如豆，窄小的军帐彻底驱散了她脸上的迷惘与慌张，叫她清醒了过来。
　　姜见隐死了更好。
　　谢倾一边这样狠毒的想着，一边不自主的酸了鼻尖。
　　她怔了片刻，走了出去。
　　天刚蒙蒙亮，西北的清晨是冰冷的，瀚海阑干，愁云万里。
　　谢倾遥望远处孤城，凉州城城门沧桑依旧，她忽而想起，那一年，她以性命相逼，披星戴月，送姜见隐逃离凉朝，之后，她风尘而归，宫门接旨，远赴西州。
　　那一年，玉澜城城门外，她声声泣血，与他长决。
　　长决……
　　其实从云烟树说出他愿为之移毒时，谢倾就想明白了一切。
　　姜宁之死，他之决绝，同样是腥风血雨一路走来的人，谢倾怎会想不明白。
　　只是，这一生何其短暂，相见之日更是寥寥，纵使她千般揣测，真相也只有一人知。
　　何况，凉朝半壁江山已入他股掌之间，若是拱手送出，自是无颜见天下。
　　如同自己一样。
　　这一战，早晚是要来的。
　　凌晨的寒风肆虐过她的脸庞，留下冰冷的坚硬。

　　“诸位。在我们眼前的就是我们的旧都！今日若是胜，从此亲眷归乡，我等安然！若是败，也可死护凉州，千古留名！只一句，谁若不竭尽全力，便不是我凉朝儿女，谁若是畏敌怯战，便当自尽以谢西州故人！”
　　冬日里难得会有这样好的阳光，照的一众铁甲熠熠发亮，玉衡立于大军之前，身后便是凉州，她说的极简短，却极哀痛，
　　“愿马革裹尸，收我故土！！”
　　将士们慷慨激昂的声音中带着视死如归的悲壮，
　　城门打开那一刻，双方都明白，这是破釜沉舟之战。
　　玉衡率领的前锋之军都是土生土长的凉朝人，而且大都是凉州人，成败在此一举，个个是恨不得餐敌之肉，饮敌之血。
　　城中最先出来的应当也是精锐，毕竟，即使离得如此之远。她也知道，在前面率着千军万马的那个人，是萧守。
　　前锋的优劣之势，会直接影响后面的大军。
　　她拔剑长啸——
　　“吾等归乡——！”
　　一声令下，每个人都是目眦欲裂的奋不顾身。
　　谁家陌上郎君，如今血战沙场；
　　谁家兄长幼弟，从此长留少年；
　　多少文人墨客，投笔披甲而去，再不回头，将庙堂指点江山的荣华抛却，换青史潦草的无名一言。
　　鲜血染过凉州城外的荒野，无数年轻的魂灵将这片他们魂牵梦萦的土地浇灌。
　　玉衡一直避免和萧守正面交锋，萧守显然也是如此，可战场一直在将他们推的越来越近。
　　玉衡甚至能看到，能听到，有人问他:“将军，您是否要手书建州，遣兵来援？！”
　　建州，可称是凉州门户。
　　如今的建州，守将是齐国怀仁将军，郑临泽。她记得，萧守亲口说过，郑临泽曾和他同上战场，是生死之交。想来，若是他修书一封，两方夹击，凉朝此战必败。
　　绝不可以。
　　她听到萧守回道:“再等一等！”
　　双方都是死伤惨烈，但是凉朝没有齐军这样源源不断的后援，一旦他们援军至，那后果难以预料。
　　玉衡眼眶一热，又拼了命的把眼泪忍回去。
　　就这样吧……

　　虽然两方此时激战正酣，一时间难分胜负，但是萧守明白，只要他手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到建州，这一战今日便可结束。
　　他自以为和玉衡心有灵犀，可是这一时，他也想不出玉衡会如何应对。
　　眼看着离她越来越近，他眸光短暂一凝，玉衡左肩上有一道剑痕，鲜血洇透了她的衣裳铁甲，将凝成冰。
　　他背对着玉衡，默默朝她靠近。
　　快了，快了。
　　忽而——
　　“萧长护！”玉衡惊喝一声，挡在了他身后，一把利剑将她的琵琶骨生生刺穿，萧守转身，只一眼，便觉耳边轰鸣，顿时什么也顾不得。
　　什么战场，什么鲜血，都不重要了。
　　他手掌微颤，想要查看玉衡的伤势。
　　离得极近了，近的他就要揽她入怀。
　　却吐出一口鲜血。
　　喊杀声震天的战场上，萧守还是听到了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他极缓慢的抬头看向玉衡。
　　刀刃又进一寸。
　　是心吗？
　　是心被她刺穿了吗？
　　“你我此生无缘。”玉衡满脸是泪，话音未落，便听到一声尖锐的啸叫，傍晚的天空中，一只凤凰的图案成型。
　　她放出了信号，凉朝所有将士与南越西境之师将至。
　　不等萧守回答，一杆长戟刺穿了玉衡的喉管。
　　玉衡的最后一眼，是萧守有些茫然的在对她喃喃。
　　她展眼舒眉——
　　是你，很好。
　　玉衡狼狈的脸上带了许久不曾出现的笑意，阖眸在他怀中。
　　暮霭沉沉，楚天千里，断鸿声里，痴人相别。
　　那一年，是谁骑马倚斜桥，又是谁在楼上红袖招，谁的年少春衫成了谁的一生肠断处。
　　烟云过眼，昔日江湖旧雨，如今俱碾做尘。
　　徒留这荒凉战场，无人在意的一对离人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