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恩》山河流浪

23、雪夜逢

　　谢倾觉得自己疯了，但又觉得这不算疯，这只是随心而已。
　　不就是乘着千万里长风，马蹄踏过江水黄沙，指尖拂过荒草飞鸟，随着阑珊灯火，一路离开了西凉，踏入了齐国疆域，再访了玉澜城罢了。
　　她住在了鹿歌河畔的一座小楼。
　　或有旁人问起，她也只说是家中败落，不得已来京中投奔亲友，身边只有晚风与玉衡随侍，素日行事十分低调，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来寻亲的落魄闺秀。
　　秋来百花敛蕊，落叶满地，秋风更是萧瑟，谢倾觉得这凄凄惨惨戚戚的景致当真是对极了姜见隐的处境。
　　她这些日子旁敲侧击，又源源不断的派人打探，方知道姜见隐已经被扔到了军营里。
　　还真是爹不疼娘不爱。
　　哦，忘了，他和自己一样，早就没有娘爱了。
　　谢倾并没有即刻去见他，从她知道自他帐下征兵令出，就明白了姜见隐要做什么。
　　虽然她此时才来好像已经帮不了姜见隐什么，但是她还是想留在玉澜城。
　　哪怕不在他身边，但是同在一处天地，也足以得一份心安了。

　　姜见隐从新征来的兵士中挑出了有根骨的重新组建了一支私军，名义上说这些人不合征兵的条件，将其放出，实际上将他们置于军营附近的深山中，偷偷训练。
　　他常常住在军营中，不再理会朝廷纷争。
　　追随他的臣子们有一部分陆陆续续回朝，却见朝中形势大变至此，也逐渐收敛锋芒，开始奉行韬光养晦之策。
　　转眼间，秋去冬来。
　　一日傍晚，玉澜城中终于迎来了这个冬日里的第一场落雪。
　　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
　　谢倾用完晚膳，却见这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镀上了一层银色。
　　独倚栏杆，风雪漫漫，她见此景，微微笑了起来。
　　“晚风，拿大氅来，我出去走走。”
　　晚风不赞同道“主子，外面积雪深深，还是不要出去了。”
　　谢倾伸手接下的雪花眨眼间就融化在掌心，她轻声叹:“正梅花万里雪深时，须相忆。”
　　今夜城中大雪，你是否看到，虽然我知你一切近况，但还是很想你。
　　我踏皑皑白雪，你听雪花飞舞，两处同风雪，可算是相见？
　　晚风不再多言，默默取出一件狐裘，裹在了她身上。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谢倾走出小楼。
　　顷刻间，大雪满身。

　　姜见隐正率心腹连夜回城，马蹄踏雪，扰乱了夜色的平静。
　　历来若有冬雪降临，宫中就要开始准备来年春日围猎，姜见隐冒雪回城，就是为了赶上明日入朝，他一定要争得围猎主事之权。
　　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眨眼间就化为水滴。
　　水滴滴下这一刹那，他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心中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就先勒住了马匹。
　　马儿高高昂首嘶鸣，前蹄悬空，险将姜见隐掀下。
　　众人不明所以，吓了一跳，急忙随他停下。
　　姜见隐呆呆的看着前面的女子，她手中握着手炉，身上围着厚厚的狐皮大氅，上面的茸茸狐毛快要挡住了她的下巴，此人仿佛极为畏寒。
　　她未施多少脂粉，唯有唇间一点朱红，青丝不束，随意散下，雪白的狐裘衬得她脸色也苍白。
　　大雪无情，二人发上衣上尽是轻琼冷絮，却都懵然不觉。
　　白雪落满头，也算是白首。
　　心腹们面面相对，萧守轻咳一声，众人会意，一哄而散。
　　姜见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马，怎么走到了谢倾面前，口舌是怎样发出的声音:“你……你怎么来了这里？”
　　谢倾愣怔的看着姜见隐的模样，他银甲披身，只见铁血，再不似当初风流昳丽。
　　“你变了很多。”她喃喃道。
　　“为何来到这里，你不知道我现在……”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谢倾打断，眼中含了泪“我知道。”
　　她的指尖抬起，本试图抚平姜见隐眉宇之间的紧蹙，却不由哭出声来，哽咽道:“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太苦，我只是想来陪着你，但相见无益，我又何必告知。”
　　姜见隐将谢倾紧紧搂在怀里，低头埋在了她的肩颈。
　　是谁跋山涉水，千里而来，只为在他身边默默相伴。
　　明明只是半年不到的光景，在他心里，却漫长的几乎要耗尽他所有意气。这一桩桩事情接连砸在他身上，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倒下。
　　他以为自己经历了足够多伤心，不会再为什么人，什么事心中酸楚。
　　却没想到，原来只要她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就足以让他在心里艰难筑起的防线土崩瓦解。
　　姜见隐微微侧首时，一滴泪水滴落在谢倾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