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窗外浮世三千》烟月不知

2、第2章 春去秋来，

　　春去秋来，青丝暮白雪。
　　晏舒就着这份执念又熬过了几个春秋，熬到红墙绿瓦皆不再，欢声笑语都已逝。
　　晏舒将最后一位婢女老死的尸身挑了个好地方安葬，只愿她们来世能过上没有烦恼的日子。
　　回望这一世，幸好有她们相伴照顾，否则自己，大概就撑不下去了吧。
　　“如今，这空荡荡的院子，又只剩我一人了……”
　　“幸好，再过几年，我便又能见到你了。”
　　……
　　庆荣廿六年，梅子城，落雪山庄以剑道闻名天下，多年来隐世而居，此次门庭大开，广收天下资质卓绝之人，慕名而来的人数不胜数。
　　听闻少庄主14岁就已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可谓是少年辈出，天赋卓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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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子城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落雪山庄门庭大开，盛况空前。
　　晏舒裹着狐裘大衣，懒散地坐在轮椅上，指点着谢霖练剑。
　　不远处行来一行人，为首者剑眉英目，气气宇轩昂，颇有一代宗师的风范。身后众人皆身穿蓝白相交的锦衣，配着剑，也是个个气质卓绝。但行至晏舒面前时，为首者却躬身行了一礼，身后众人亦一道行了礼。
　　“晏先生。进来身子可好些？”
　　“好多了，多谢庄主挂怀。”
　　原来这为首者便是落雪山庄庄主谢落秋。
　　“哪里的话，当年若不是晏先生相助，哪有今日的落雪山庄啊。”
　　晏舒安做在轮椅上，双眼放空，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再接话。
　　谢落秋略一停顿，继而又说道：“山庄今日正在招收新弟子，不知晏先生可否替我掌掌眼？”
　　晏舒看了一眼还在孜孜不倦练着剑式的谢霖：“霖儿，你与我一同前去吧。以你如今的修为，已能明晰资质。”
　　谢霖听闻，缓缓收了剑式，道：“好。”又看向谢落秋：“爹爹。”
　　谢落秋看着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身精湛的修为，放眼世间，虽比不上那些个宗师大能，但也可畅行天下了。“不错不错，霖儿有晏先生教导，实乃我谢家三生有幸啊。晏先生，天气寒冷，山庄门前更是寒风凛冽，晏先生可要回去多穿些？”
　　“也好。”
　　“那我等先行一步。”
　　“好。”
　　谢落秋带着众人又揖了一礼，才离开。
　　谢霖主动走到晏舒身后，推着轮椅往山庄外走去，分外小心地看着地面，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些碎石子，以免震着了他的师父。
　　晏舒哭笑不得：“无需如此小心，你师父我又不是瓷器，还能碎了不成。”
　　谢霖少年老成，未置一语，依旧小心翼翼。
　　晏舒却低下了头，眼底笑意尽散，落寞至极，心里不停地盼望着这条路能再长些，最好能一路白头。
　　谢霖在晏舒低下头的一瞬，便又感受到了那种孤寂苍凉之感。
　　自有记忆以来，每次见着师父，无论是不是在笑，谢霖在晏舒身上感受到的都是悲伤落寞，透着一股无力感，而师父每次看自己，都好像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谢霖在深夜入睡时曾听到师父在他身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谢霖不懂，也不敢问，但他知道师父心里肯定有一个人，求而不得。
　　忽然一片白色从眼前飘过，晏舒抬头看去——是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空中落下，像一场盛世中的衰败。
　　不多时，地上便铺了薄薄一层银装。
　　两人眼前的青石小路已变成了银白小道，似在迎接着两人走向归处。
　　一路走来，两人头发上肩膀上落满了雪，正应了那句——一路白头。
　　到得屋前，谢霖转到轮椅前，半蹲了下来，先替晏舒拂去了腿上的雪，腿脚不便，更是受不得寒。
　　晏舒看着谢霖小心翼翼像对待珍宝的样子，想到了很久以前那人也是如是这般，便忍不住轻笑出了声。
　　谢霖一脸惊讶地抬了头，师父，真的笑了，是真的开心地笑了，没有昔日的眼含悲伤，是真真切切地含着喜悦地笑。
　　谢霖一瞬间便看呆了，原来师父笑起来，是这般得绝世无双。
　　晏舒难得好心情地拍了拍谢霖的头：“还不走？等我们赶去都要结束了。”
　　谢霖呆呆地摸了摸头，心不在焉地等着晏舒换完了衣裳，又手足无措地推着轮椅向大门行去。
　　晏舒头一回感受到了小石子的残害，原来一震，真的能把人震碎，但回头看见自己那小徒弟傻乎乎还没回神的样子，便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路颠簸地终于熬到了山庄大门。
　　晏舒甚至还在想，自己以前是不是对这小徒弟太严肃了，这摸一回头，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晏舒却不知，往日十几年光阴，谢霖真的从未感受过师父的疼爱与温柔。每日都是晏舒教了一遍剑招，便开始盯着远处发呆，或盯着谢霖发呆。谢霖曾经还以为是师父不喜欢自己，后来发觉师父对他人更是冷漠，甚至都不会去瞧人家，谢霖才恍然明白，师父对自己已经是极好的了。
　　山庄前热闹的声音终于让谢霖回了神，先给晏舒整了整座椅，好让师父坐得舒服些，之后便一直在晏舒身边说着每一个前来报名的人的资质根骨。
　　前头负责筛选的人甚至都不用自己出力，只须听着谢霖的话，一一记录。
　　谢霖“叭啦叭啦”地讲了半天，早已口干舌燥，可他看到晏舒对他的赞同，便不想停下来，好想师父一直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于是乎，等日落，送晏舒回了房之后，谢霖立刻运起轻功，跑到厨房对着凉水喝了个饱。
　　啊，舒服……谢霖心想，这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天，可真是口渴，下次再也不在众人面前炫耀了，偷偷地跟师父说便好。
　　第二日，晏舒和谢霖便没再去山庄门口凑热闹了，因着再过几日，晏舒便要出远门了。
　　每年这个时候，晏舒都会独自离开一个月，不带仆从，无需马车，某一日清晨下人过来伺候时，人已不在，便是出发了。没有任何人知晓他是何时离开的，又是如何一个人坐着轮椅离开的。
　　谢落秋曾问过，晏舒说是去看一个故人。
　　谢霖曾想一起去，晏舒当时看了他好久，还是轻声拒绝了。
　　于是，谢霖开始给晏舒收拾行囊，满满当当装了好几个布袋。等晏舒神不知鬼不觉离开的第二日，这几个布袋也会随着一起消失。
　　众人都曾有疑问，仅凭一人之力，如何做到，但再一想晏舒的容颜，自来落雪山庄这二十几年从未变过，便也都想明白了，怕真的是一位隐世的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