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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旅人与焰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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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卢克在窗台边沿发现了一个制式奇特的石球。
说是球形也不尽然,夜泊石质地的饰物约两寸大小,莹润通透的球壁上有四个轮廓不一的凹槽,其内切面平整精巧,像是被仔细取出宝石的戒托那样在清晨微冷日光下显出月白色的石心。
随着价格不菲的饰物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张简短的便笺,不算陌生的圆润字体在带着骑士团徽章的洁白信纸上欢快又轻巧地弯起跃跃欲试的笔迹。
“想得到荣誉骑士精心看护的宝藏吗?那就来找出散落各处的拼图吧,失败的话要给吟游诗人免单一次哟~诶嘿~”
明天就给那个带坏旅行者的摸鱼风神下禁酒令。
被突如其来的轻响引到窗边的酒庄主人叹了口气,轻飘飘地放过了显而易见的主犯,在清晨微冷的寒风进入房间之前重新关好窗户,随手把看到一半的游记放回铜制书匣,带着这个奇特的饰物离开了卧室。
红栎木铺就的门廊昏暗且安静,为风花节尾宴订制的华美灯具与装饰被训练有素的仆从们及时撤下,曾弥散在宴厅与露台的繁杂香气只余浅淡幽微的余调,在几不可闻的踏足声中似有若无地拂过酒庄主人冷淡的面庞。
前厅的壁炉已被早起的女仆及时填入松木,清淡的树脂香气与适宜的温度稍稍舒缓了迪卢克因为风花节期间繁杂冗长的社交与巡逻任务而紧绷的神经。他对等在门口的艾德琳微微颔首,接过对方递来的革质手套后简短地道了谢。
“早餐会在您返回之后备好。”
端庄可亲的女管家提起裙角优雅地行礼,又把风车菊花束递给年轻的酒庄主人:“今日并没有紧急事项需要处理,请遵循自己的心意放松地度过这段时间吧,迪卢克少爷。”
“……我知道了。”
迪卢克因为这个久违的称呼怔了怔,而后语气温和地开口道:“感谢您的关心,艾德琳,我会尽量达成这份期许。”
克里普斯.莱艮芬德埋葬在酒庄北面的家族墓地中,浅灰色的方形石碑并未受到多少侵蚀,凹刻的铭文仍旧笔划锋利。年轻的酒庄主人小心地清理了墓碑四周的草叶,放下花束之后慢慢起身,如同少年时在父亲眼前复述功课那样,条理清晰地开始诉说蒙德这一年的变化。
在迪卢克很小的时候,父亲曾牵着自己仔细辨认字迹模糊的碑文,再将这些陌生的名字与记满了趣闻轶事的厚重家谱中性格各异的主角们逐一对应。
“自由的风指引着我们的方向。”
克里普斯轻轻拍了拍幼子毛茸茸的发顶,在迪卢克好奇的明亮眼神中继续说道:“莱艮芬德的祖先虽然只是不被神明注视的侍从骑士,美德与公义的坚守却不会因为出身而失去璀璨的光芒,善行的汪洋从不拒绝细小的涓流。”
“但倘若你顺利获得了神明的赞许,迪卢克,那将是我最为喜悦与自豪的时刻。”
“神之眼……”
憧憬着骑士与英雄传说的孩童有些懵懂地记下尚未明白含义的词句,在最后一句话里隐约察觉到了父亲语气里的失落,如同起誓一般认真地开口道:“请不用担忧,父亲,我会努力加入西风骑士团,完成您的期许,成为您的骄傲。”
“我对此深信不疑。”
无法成为骑士的男人看着幼子坚定纯粹的眼神,带着温柔的期待开口道:“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迪卢克。”
这句话在迪卢克迄今为止的生命里一共出现了两次,在最后一次出现时,它伴随着强大污秽的魔物、扭曲邪恶的力量与父亲垂死僵硬的残躯。
为什么魔龙会在蒙德郊外突然出现?为什么父亲会使用反噬后果如此惨烈的力量?为什么无能的自己只能用死亡结束父亲的痛苦?
父亲弥留时的话语只余模糊不清的回响隐藏在混乱嘈杂的水声里,满身鲜血的年轻骑士在成人礼的雨夜送别了仅存的所有亲人,又在第二天失去了来自父亲的理想。
“区区一介酒商,不可能有击退魔龙的本事。”
被赋予了法尔伽远征时的绝对裁决权,自诩族谱久远的督察长带着显而易见的快意注视着面色惨白的骑兵队长,标志着纯洁血统的灰紫瞳仁漫不经心地略过从未出现在旧贵族之中的焰红发色:“尽管对此我个人表示万分遗憾,但骑士团不能任由无关人士夺走荣誉;如果你父亲还活着倒是可以考虑授勋一事,可惜他已经死了。”
如同被寒天之钉当头贯穿在熊熊燃烧的毒焰深处,年轻的骑士感到了近乎可笑的荒谬与蚕食心脏的怒火,带着冰冷怒意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反应不一的骑士团同僚,仿佛初次走出洞穴的囚徒终于发现了山壁投影对应的噩兆,回返时却淹没在蒙昧黑暗的漠然视线中。
父亲留给自己的理想已然死去,迪卢克想,仍带着可怖灼伤的手毫不迟疑地扯下了色彩黯淡的神之眼,像是抛弃老旧的路引那样随意地扔在了伊洛克面前摆放的骑士守则旁边,焰红色的眼瞳如同俯瞰猎物的夜枭一般注视着面露惊愕的督察长:“既然骑士团无法践行应有的美德与职责,我选择退出骑士团。”
而迪卢克不会允许仅剩的自我尽数溺毙于同一个黑夜中。
伊洛克可能并未想到商贾出身的年轻人会主动扔掉足以跻身贵族的骑士身份,亦或是大团长的缺席让他笃定神之眼的持有者舍不得放弃足以自保的力量,在因为迪卢克直截了当地退出骑士团而卷起的涌流将伊洛克推入审判长的视线时,被剥去伪装的叛徒甚至来不及做出恰当的反应。
克里普斯.莱艮芬德的名誉恢复于魔龙败走之后的第二个春季。
来自蒙德的信件于迪卢克的生日当天送达了行会,雪白的信封在迎面而来的风里稍稍卷起边角,姗姗来迟的金翠色荣誉勋章带着一点重量安静地躺在空无一物的纸袋上,曾经的骑士沉默地看着字迹不一的短笺与信纸,毫不意外地在末尾读到了委婉而恳切的关心。
三年时间足以让任何新闻从街头巷尾彻底消失,六指乔瑟的新曲已经换了主角,过去的后辈与家人顺利升任代理团长和骑兵队长,艾德琳与埃泽管理下的酒庄事务平稳无碍,父亲应得的荣誉也与渎职者迟到的处决同时尘埃落定。
而身负血仇的青年追逐着诸多罪行遗留的细小蛛丝,对巨网深处的庞大虫群持续着孤独的狩猎。迪卢克已不再需要无谓的补偿或嘉奖,在深渊荫蔽的黑暗中,尚未燃尽的自我意志是前路唯一的光源。
在返回蒙德的那一天,象征着坚定信念的神之眼重新出现在了酒庄新任主人的身侧。
“……,倘若您见到那位懒散的风神,或许能用一桶酒的酬劳在祂的吟诵中一览曾令您好奇的古老史诗片段。”
偶尔客串调酒师的红发剑士想起戴着白胡子黑斗篷溜进‘天使的馈赠’试图买酒的旅行者和吟游诗人,有点想笑又想无奈地叹气:“至于来自星海的旅行者,她正跋涉于耀眼而漫长的英雄诗歌中,或许将成为我最熟悉的史诗主角。”
“今天收到了她特意准备的谜题,艾德琳希望我能毫无负担地度过生日,这大约也是旅行者她们的期待。”
迪卢克摇了摇头,稍稍阖起的眼睑在焰红色的瞳仁里投下浅淡的阴影,他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语气温和而笃定:“您曾经说过‘善行不论出处’,我仍然不打算重回骑士团,但您给予的鼓励与偶尔遇见的同伴已足够让我期待黎明的到来。”
曾经的西风骑士在墓碑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在最终向您递出答卷之前,我不会让您的骄傲蒙上任何尘埃。”
迪卢克在太阳越过龙脊雪山顶端之前返回了酒庄,又在进入前厅时分辨出了与以往餐点不同的微苦香意。
酒庄一楼空无一人,逐渐回暖的日光透过琉璃圆窗落进室内,被薄软的白纱窗帘筛成细碎光斑,在暗红地毯上映出不规则的暖金色图案;前厅的壁炉内木料即将烧尽,偶尔响起的哔啵燃烧声让楼上清扫的动静愈发明显;馅料丰盛的鳄梨三明治与奶酪可颂整齐地码在银质的点心塔托盘里,细白的骨瓷茶盏被放在金褐色柚木圆桌的另一侧,小巧的翠银珐琅茶匙与半收口糖罐静置在同色的瓷碟上。
是和酒庄的惯用食谱完全不同的食物配置,倒像是旅行者曾提及的异国早餐。
酒庄主人在壁炉旁驱散了室外残留的些许寒意,走近圆桌时一眼就认出了香气的源头与主厨设置的彩蛋:奶棕色的苦味饮品有着奇特的馥郁香气,大约来自前不久出现的枫丹商人;质地轻盈的深色液面被旅行者用奶泡小心勾出风神瞳的精巧图案,并在神瞳下方兴致勃勃地补了一个皱着脸的猫咪头像,面色不善地对着除了主厨外唯一的观众释放冷气。
“…………”
迪卢克一开始回想自己初次发现旅行者深夜攀爬酒庄屋顶时的反应,被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就立刻从记忆里生机勃勃地跳了出来,在一年前那个明亮无垠的月夜里泛着浅淡柔和的光。
或许是他当时的表情在难得的满月下没什么威慑力,不知用什么方法悄无声息窜上房顶的旅行者先被突然出现的动静惊得一跳,又看着窗边的红发青年发了一会儿呆,像是发现了意料之外的宝箱那样眼神倏地亮了起来。
金发白裙的小姑娘轻盈地跃下屋脊,如同随风而至的洁白花朵那样轻飘飘地落在了酒庄主人面前,还未开口就忍不住在夜风中扭头打了小小的喷嚏。
“先进屋吧。”
迪卢克叹了口气,把壁炉边的薄毯递给鼻尖发红的旅行者,自己仍旧叉着手稍稍倚在窗边,难得放松地看着荧乖乖把自己裹成一个松球:“或许‘晒月亮感冒’突然成了西风骑士团的报销名目之一,以至于你在半夜特意独自来酒庄炫耀这件事?”
“诶嘿嘿~打扰迪卢克老爷啦。”
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从毯子卷里伸手接住对方递来的茶盏:“派蒙还在旅馆睡觉,这次就不让她熬夜啦。温迪说璃月的请仙典仪四天之后开始,因为时间不太充裕,我可能明天一早就要离开蒙德。”
旅行者空着的另一只手小幅度地晃了晃,浅碧色宝石就如同流动的风眼一般出现在了白皙纤细的手心,薄雾似的虚化边缘微微映出炉火温暖的橙红色。
迪卢克侧头看向了窗外,仍旧停留原地的迭失风神瞳被月白色光晕环绕,在北面阁楼的屋顶随风微微浮动。
“我在特瓦林那里找到了连通风神像与地脉所需的最后一颗神瞳。”
金发的荣誉骑士笑眯眯地开口,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郝然与期待看向酒庄主人:“蒙德地脉的复苏只有遥远星空与我的见证就太寂寞啦,迪卢克老爷愿意赏光这场夜游吗?”
“——鉴于离别在即的缘故,可以。”
迪卢克说完停顿了几秒,在小姑娘雀跃的眼神里慢悠悠说完下半句:“虽然我并不怀疑荣誉骑士的品行,但下次邀约请以更符合盗宝团风格以外的方式开始。”
旅行者郑重其事地点头保证下次一定。
夜游的目的地离酒庄不过数公里之遥,迪卢克与荧在子夜时顺利地到达了苍风高地的风神像面前。
旅行者将最后一枚风神瞳轻轻按在了浅金色基座上,凝固的风元素如同汇入海洋的涓流那样无声地融入神像。酒庄主人听从荧的请求闭上了眼睛,在神像附近逐渐增大的风声中,眼睑处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冰凉触感,似乎有质地轻盈的液体附着其上,而后漫无边际的黑朦胧暗中泛起了微光。
迪卢克慢慢睁开眼睛,焰红色的瞳仁中随即映出了天地间弥散的璀璨光群。
宽广无垠的光带在两人脚下静默延伸,纤细明亮的无数光点如同归乡候鸟般成群结队,安静地游过不知深度的地底河床,飘飘悠悠流动于土地的血脉之中;这明亮的河流藉由被补全的风神像腾起了萤火般的雾气,在冷白的月色中化为柔软闪烁的薄纱,伴随着翠蓝色的风旋融入了遥远天际的银河;视线所及的模糊边界仿佛水天一线的明镜,为互成倒影的两条河流画出了朦胧的边界。
蒙德的暗夜英雄在三年里的每个夜晚守护着城内的和平与宁静。太阳落下之后,灰砖红瓦的错落房屋里逐渐亮起暖金色的柔和灯光,如同萤火成群漂浮在冰冷的月色中;迪卢克孑然一身穿行于光晕交错下的阴影中,远离灯火的同时也驱逐潮涌般扩张蔓延的阴谋与敌人。他是淹没黑潮的黑暗,也是燃尽毒焰的烈火;蒙德的灯光从来与黑暗泾渭分明,即将到来的黎明仍需火种,而他从不避讳中途殒命的可能。
但在某个无风无月的夜晚,披着斗篷的红发剑士倚着砖墙粗粝的城楼窗口,听旅行者笑眯眯地附和霍夫曼关于暗夜英雄是西风骑士的猜测,又在对方心满意足离开后悄悄对着自己的方向眨了眨眼,像是某颗闪烁的星辰在乌云散去之后悄然进入视野。有那么短暂而不自知的一瞬间,酒庄主人专注地看着荣誉骑士满怀笑意的鎏金眼瞳,被柔软皮革包裹的手指难以察觉地动了动,仿佛回到与父亲一同辨认夏季星图的晴朗月夜,在带着葡萄香气的微风拂过脸颊时惊叹而憧憬地注视着无云的夜空,对遥远的明亮星辰遥遥伸出了手。
迪卢克与旅行者一同注视着奔涌的地脉毫不留恋地越过神像,又在途经的古树与巨岩中留下曲折的涓流,杳杳飘向传说中天空岛所在的渺远高天。
“这样蒙德地脉就完全苏醒啦。”
荧慢慢收回视线,在逐渐暗淡的光流中对酒庄主人开口道别:“希望今年的新酒比去年更好喝,我会在旅途中期盼您与其他伙伴的平安。”
“祝你旅途顺利,荧。”
迪卢克点了点头,稍稍俯身给予了旅行者一个温暖而短暂的拥抱,一贯冷淡平静的声音里带上了轻微的笑意:“不过新酒不对未成年出售,我会准备新的无酒精特调来欢迎归来的荣誉骑士。”
“我会是新品的第一位客人吗?”
荧有些惊讶地眨眨眼,而后笑眯眯地曲手完成了一个轻盈优雅的提裙礼:“既然是迪卢克老爷的作品,我会从现在开始一直期待今年的收获季。”
在晨曦酒庄的葡萄沉甸甸地坠满枝头之后,旅行者与她的旅伴从千帆齐聚之城回到了蒙德。
彼时被兴高采烈的小姑娘充当酒钱的石珀和盛着它们的琉璃瓶仍旧留在酒庄,像是装满蜂蜜糖的普通圆罐那样放在壁炉上方的陈列架里。迪卢克收回视线,有些无奈地收下了旅行者张牙舞爪‘下次还敢’的早间通告,决定不去深究夜游前自己在小姑娘心中的形象。
除去意料之外的谜面,早餐的烹饪恰到好处,新式饮品的味道也值得称赞,他想,下次寄往枫丹的采购合约或许能多加几种商品。
酒庄主人在北面阁楼上顺利地找到了第一组彩蛋。
风神瞳形状的水晶石、厚重的羊皮书和异国风格的楠木棋盘整齐地放在楸木书桌上,与旁边的雪白信笺在透过天窗的淡金色阳光里一同透出令人舒适的温度。
“祝您生日一切顺遂,希望艾莉丝女士的新版《提瓦特地理志》与璃月新制的机关棋能为您的闲暇时光增添一些乐趣——艾德琳&埃泽。”
迪卢克看着留言露出了一个稍纵即逝的微笑,把阳光下稍稍翘起的纸张小心地夹进了书本正中,带着宝石与两份礼物离开了阁楼。
如同信笺里所说,书房里待处理的酒类报表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好,酒庄主人只需要简单地看一遍就能结束今日的工作,而风花节的韵律仍旧停留在明亮温暖的蒙德春日里,余醉未醒的人们沉浸于慵懒欢愉的闲趣中,无暇参与费心劳力的惹眼争端。
迪卢克把棋盘放在了平日与管家和荣誉骑士对弈的矮桌旁,用了一个小时完成报表审核,而后在温度适宜的红茶与生动可爱的游记陪伴下度过了额外的休息时间。
酒庄的厨房最初只是一间装了便携炉灶的低矮独屋,偶尔在不宜出行的天气为不便归家的酿酒师与自带食材的行商提供热气腾腾的简餐。新主人从老宅搬进酒庄之后,虽然管家与女仆长对厨房进行了诸多扩充与改造,仍有不少风格迥异的烹饪用具被保留下来,为招待异国同行的年终晚宴带来出乎意料的惊喜。
迪卢克在午餐筹备开始前进入厨房,获得了一众摸鱼酿酒师充满八卦之心的惊诧注视。
酒庄主人对宴会结束闲着没事干的围观人群微微颔首,瞥了一眼公共酒柜里琳琅满目的各式饮品,随即像是辨别佳酿成色那样开始仔细挑选食材。
乳酪、番茄、薯块、眼排、小灯草、……。
游历途中不断磨炼的良好厨艺让新出炉的蒙德往事分外诱人,迪卢克最后调整了一次金黄色乳酪层上小灯草果实的位置,用银质的餐盖罩住了这份特制版堆高高。
众人在丰裕的肉类与乳制品香气的包围下不约而同地开始期盼午餐时间的到来。
“请在荣誉骑士进入厨房时交给她。”
酒庄主人对曾参与了冰雾花提纯的康纳开口道,礼貌地略过了酿酒师‘老爷和荣誉骑士真是心有灵犀’的震惊表情,在对方答应之后转头挑出荧曾在信中描述过口感的几种高度数甜酒,全部放到了厨房最高处——蒙德今年的风花节之星跳起来伸手也够不到——的另一个员工酒柜里,顺手在旁边留下一张临摹了早间通告里皱脸猫咪头像的简短便笺:“未成年不得取用。”
“…………”
之前在艾德琳默许下旁观了早餐制作的整个流程,无辜的调酒师们神色复杂地盯着和逗猫草效力等同的便笺看了一会,诚挚地开始向仁慈的风神祈祷旅行者不会用奇怪料理祸害自己的顶头上司。
很显然这次祈祷并没有成功传到巴巴托斯耳边。
酒庄主人在餐桌上见到了一只五寸大小的冰史莱姆。
最外层的椭圆形糖壳在黑金色螺钿漆器盘上微微泛出剔透的淡蓝色光泽,半透明的椭圆内层与璃月特产的澄面皮十分相似,雪白柔软的鱼肉与不知名的细碎菌类均匀地裹在牛奶一般的汤汁里,清淡的香味伴随着似有若无的热气慢慢透过面皮与糖壳的缝隙缓慢地散逸,让盘子里的冰史莱姆更加栩栩如生。
相比起个性鲜明的主食,刻成晶蝶形状的糖包苹果已经算是正常的配菜了。
迪卢克用汤匙轻轻敲碎了薄脆透明的糖壳,又切下一小块鱼肉馅饼,自绵密鲜美的口感中分辨出了葡萄的果香与冰雾花的甜味,这个新组合大约来自调酒师们天马行空的新思路,恰到好处地提升了整道菜的味道层次。
酒庄主人看着糖浆勾出的风史莱姆被主厨在较高的餐盘边沿列成气鼓鼓的一排,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二组彩蛋被放在了郁郁葱葱的葡萄园里。
春日午后逐渐回暖,迪卢克仍旧维持着棉质衬衫长裤的室内装扮,在和煦的阳光下走到了庄园东侧的藤架旁。枝叶荫庇下的推车里苹果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浅紫色藤编箱箧与旁边圆滚滚的毛绒兔偶,玩偶旁的玛瑙石被切成果实断面的形状,在随风而动的柔和光影里泛出明灭不定的焰红色泽。
“作为苹果和蒲公英酒的谢礼,玩偶来自可莉小可爱和安柏,魔药出自我的新作品,祝你的火焰永不熄灭——丽莎&可莉。”
图书馆的魔女字迹流丽优雅,深紫色墨迹旁边画着圆润可爱的奇异兔耳生物,与火花骑士平日卡在背包上的挂饰十分相似。酒庄主人花了一点时间回想那孩子在酒馆里的介绍,从对话里同时找到了嘟嘟可的名字和同类造物,而后毫不意外地在玩偶口袋里翻出半打“淡水湖黄金鲈鱼专用版防水轰轰火花”。
…………
迪卢克无言地看着每周必定出现在蒙德湖岸边的犯罪物证,不太想深究自己在第几次从琴的办公室领回荣誉骑士时记住了炸鱼二人组郑重其事命名的危险玩具,以至于见到实物的下一瞬间,这个冗长且不符合他审美的名称就条件反射一般从记忆里跳了出来。
“……。综上,可莉和我对于鱼肉品质达成了一致意见。”
旅行者像是教令院的首席汇报实验成果那样严肃认真地发言,满怀期待地看向正在面无表情检查医药箱的酒庄主人:“相比起果酒湖的胖头鱼,酒庄南侧的鲈鱼在史莱姆的鞭策下锻炼得当,膏脂含量适中,更适合作为小迪奥娜蒙德烤鱼的原材料。”
“我并不反对火花骑士和你更换猎场的打算,事实上这也将减少酒庄因为史莱姆大量聚集而遭受的损失。”
迪卢克语气平淡地开口,把冰凉的药膏敷在荣誉骑士肩侧的贯穿伤口上,在荧下意识想要缩回手时稍稍用力按住了她的肩膀:“别动,大面积创伤不涂药会感染。”
旅行者很快停止了挣动,乖巧地等待近在咫尺的红发青年完成手边的包扎工作。
迪卢克带着薄茧的手指小心地拂过凹凸不平的创面,在淡绿色伤药均匀地覆盖住两侧伤口时,他感觉到了掌心下对方温暖柔软的皮肤因为疼痛而微微紧绷,在逐渐蔓延的沉默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湖边传来突如其来的巨响中断了酒庄主人的日常工作,迪卢克让埃泽约束好酒庄众人的活动范围,赶到现场时正好看见岸上散落着敌人残留的地脉新芽与元素花蜜,而荧抱着弹药用尽的火花骑士险险躲过深渊法师的冰环与水箭。
酒庄主人的到来同时引起了双方的注意,荣誉骑士看着红发剑士沉下手腕握住武器,毫不迟疑地带着可莉屈膝蹲下;在敌人的攻击到达之前,被烈焰环绕的沉重大剑越过旅行者的头顶劈开了深蓝色的兔耳异族,带着未尽的力度把另一只魔物牢牢钉死在湖底嶙峋的乱石堆中。
十分钟后,急匆匆赶到的巡查骑士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等着荣誉骑士用一堆无伤大雅的许诺哄好了眼泪汪汪的可莉,局促地向红发剑士道谢之后带着火花骑士迅速离开。
“代理团长应该不会允许你和可莉两人去清剿深渊法师。”
酒庄主人把最后一块纱布粘牢,起身收好了医药箱,又把艾德琳准备的蜂蜜茶递给脸色苍白的旅行者:“出了什么事?”
“嗯……算是一系列巧合叠出的战斗吧。”
荧想了一会概括道,两手捧着温热的茶盏慢慢放松下来,回顾这场战斗时忍不住笑了起来:“可莉和我的任务在酒庄南侧,完成之后来湖边摘果子捉鱼当午饭,结果迎面遇上了被许多魔物追着打的艾琳和杰克,就一块被卷进去啦。虽然任务完成时蹦蹦炸弹只剩最后一个,但幸好迪卢克老爷就在附近,这样的结果也不算很坏。”
迪卢克揣起手倚在书柜旁,听完旅行者的陈述之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火花骑士的炸弹对酒庄主人而言并不是难以获取的情报,被传奇冒险家悉心教养的小女儿有着与好奇心匹配的知识,再加上蒙德首席炼金术师的不断改进,可莉日常携带的‘轰轰火花’足够支撑她把四个大型丘丘人营地炸成废墟。
面向年幼冒险家与荣誉骑士的任务列表共通,本不应出现战斗强度过高的委托,迪卢克想,更何况巡查骑士的出现也过于迅速了。
“艾德琳已经准备好了客房。”
酒庄主人等荧喝完了蜂蜜茶,暂且把这件事放在一边,焰红的眼瞳注视着缺乏血色的少女:“去休息一会,晚餐摆好之前我会叫你。”
“…啊,谢谢迪卢克老爷。”
旅行者怔了怔,慢半拍地点点头,想了想又从背包里拿出了三枝地脉新芽、两瓶元素花蜜与油纸包好的一串蘑菇苹果鱼肉烤串,笑眯眯地递给迪卢克:“上供给英明慷慨的贵公子大人,希望好吃的葡萄边上一直有好吃的鱼呀。”
“很可惜,酒庄的业务范畴并不包括渔业产出。”
迪卢克接过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放在桌上,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轻微的笑意:“蘑菇和苹果倒是不缺,荣誉骑士找到之后可以自行决定用途。”
小姑娘的眼睛蹭地亮了起来。
在旅行者休息之后,迪卢克去了一趟酒馆,在众人的议论中很快理清了前因后果。
骑士团的任务报酬遵照惯例从来与难度紧密关联,旅行者与可莉被指名委托了报酬较低的丘丘人营地清理任务,实际面对的却是数量级刚好卡着惯例规格上限的深渊魔物。
“督察处的一位银头发老队长甚至说荣誉骑士名不副实,想要核查风龙事件里对方本应属于骑士团的功勋。”
查尔斯把杯子放回餐柜,一面随口重复那个文职人员的原话,回头就看见顶头上司调出一杯绿莹莹的不明溶液,突然打了个冷颤:“老爷,您需要我帮忙吗?”
酒庄主人随手倒掉了那杯颜色鲜艳的危险品,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木质吧台的桌面,面无表情地示意对方继续。
“那位派蒙小朋友起初说的话也没什么骑士相信,毕竟风龙守护回归之后,酒庄附近的深渊据点就全部消失了。”
查尔斯重新调了一杯无酒精苹果酿给前台战战兢兢的宁禄,憋着想要大笑的冲动继续开口道:“然后小朋友从背包里一个个掏出魔物的头颅扔在他脚下,在银头发惊恐退后时得意洋洋地叉腰说,‘荧告诉我啦,有人这么说的时候就掏出今天的魔物脑袋砸他的脚,顺便向琴团长请求和可莉平分超出常规任务部分的所有战利品’。琴团长被看热闹的凯亚队长请了过来,听完之后就同意了,还委派了巡查骑士去检查现场。”
“诶我就喜欢荣誉骑士这态度。”
被甜味冲走惊吓情绪的酒客大声附和查尔斯的话,气势十足地拍着手下的厚木桌面:“那银毛五年前就这德行,一个怪物不杀,净找小骑士和冒险家的麻烦。小姑娘又漂亮又厉害,风龙都让她塞回来了,凭什么受这气啊。”
“确实不应该。”
酒庄主人笑了起来,为这段话送了对方一杯薄荷果汁特调:“话说回来,您现在可能需要一点无酒精饮料来赠与您的夫人。”
宁禄握住杯子的手陡然僵住,像是转轴那样一格格扭过头看向优律,而后求救一般猛地回头对查尔斯使眼色。
本就没给对方准备含酒精饮料的酒保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一旁的临时酒保也不知所踪。
迪卢克返回庄园时旅行者已经睡醒了。
“你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一些。”
酒庄主人把切好的日落果放在托盘上,看了一会因为午睡而两颊晕红的小姑娘,顿了顿开口道:“鉴于牧师给出的结论,这一周你最好保持静养状态。如果你不反对,荧,我很乐意为你保留一间客房。”
荣誉骑士怔了怔,仿佛察觉猎物踪迹的弓手那样无声地屏住呼吸,棉被掩盖下的手指悄悄捏住裙边,把身上艾德琳为自己准备的棉质长裙折出了一个小小的钝角。
“好看又好心的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想要知道您的答案。”
旅行者鎏金的眼瞳专注地凝视着迪卢克,如同向进入领地的人类索求答案的白金色幼狐:“旅程结束之后,我可以在您的庄园种下一株心爱的花吗?”
迪卢克看着金发白裙的小姑娘,良好的听觉为他捕获了话语中轻盈的韵律与柔和的尾音,像是接住落入掌心的蒲公英柔絮;敏锐的理智却毫不自知地漂浮于芦苇海一般的雪白云端,在无风的飞行中遥遥望向星辰彼端的永无岛。
他感到急促跳动的心脏无端紧缩,胸腔却被复杂难辨的情意填充,如同千万只蝴蝶搅动着脆弱敏感的脏器,逼迫自己在骤然而至的湍流中发出回应。
“只要你那时仍然抱有这个想法。”
酒庄主人沉默了许久,温暖宽厚的手心轻轻抚过荧蓬松的发顶,焰红的瞳仁里映出小小的金色倒影,再开口时语气温柔而笃定:“是的,我将会因为她的存在而万分欣喜。”
得到答案的旅行者眨了眨眼,仿佛休眠中的遗迹守卫那样停滞几秒,随即露出了一个兴致勃勃的灿烂微笑,这让迪卢克在察觉出不妙预感的同时无端想到了扑向猫薄荷的橘猫。
在荣誉骑士养好伤之后,酒庄的苹果蘑菇风晶蝶开始每周按时失踪,而定期填满仓库的稀有素材也成了酿酒师们头疼又愉快的日常。
午后的阳光挟着一点重量落在略微宽松的纯黑衬衣上,被逐渐升高的温度扯回思绪,迪卢克收起玛瑙刻饰与同时带来惊喜和惊吓的两份礼物,想要返回却因为视野末梢的一点白色停下脚步,转过头就看见郁郁树荫下梳理羽毛的夜枭。
酒庄主人用随身携带的木哨呼出两个短音,棕黑色的猛禽闻声转过脑袋,带着雪白信笺振翅绕着主人盘旋片刻,在距离最近的淡紫色藤箱上落了下来。
迪卢克单手取下信笺,又安抚地拍了拍信使光滑柔韧的翎羽,目送夜枭飞离视线之后拆开了带着骑士团徽记的蜡封。
“请风花节桂冠诗人于今日下午四点前往骑士团领取奖品——代理团长琴.古恩希尔德。”
虽然迪卢克成年之后并未参与前四届比赛,但对于节日流程并不陌生。风花节作为蒙德春季最重要的盛会,到去年风花节为止,标志名次的饰物从来只有体量不同的塞西莉亚花环,而比赛所得奖品一贯由骑士团后勤寄往获奖者手中。酒庄主人的视线在短笺标注的时间与地点上停留片刻,大致猜出了可能出现的人员组成。
自己或许会像去年那样收到一柄西风长剑和深渊据点的新情报,迪卢克想着,垂眼看了看手里的魔药和炸弹之后在心里补充道,又或者是一只乌龟和几只半死不活的深渊法师。
团长休息室里的熟人比预想中多了一个。
酒庄主人向代理团长简短地问好,又看了一眼悠闲坐在窗台上对自己摆手的风神。
“温迪阁下被玛格丽特的宠物衔走了备用弦,我那时还在检查巡逻骑士的报告,丽莎也忙着找人还书,骑兵队长就丢下礼物和工作去找猫了。”
琴叹了口气解释道,而后把两个装饰简洁的木箱放到对方身侧的矮桌上:“前辈生日快乐,虽说大家都很敬佩您的工作态度,请偶尔也放松一下吧。”
“谢谢,但是你可能比我更需要合理分派琐事。”
迪卢克摇了摇头,在琴和吟游诗人莫名期待的眼神下拆开了礼物。贴着夜枭图案的至冬水火被酒庄主人面无表情地放回箱子;而水深渊法师溺水造型的细口花瓶则让他开始怀疑那些酒才是蒲公英骑士的礼物。
代理团长和温迪等迪卢克收好礼物之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迪卢克老爷并没有弄错礼物的顺序哦~”
绿斗篷的少年声音轻快地说道,信手握住天空之琴的虚影,用翠色弦柱拨出了古老悠扬的明亮曲调:“至于我的赠礼,当然是为桂冠诗人带来演出啦~”
翠绿的风旋凝成层叠的盾形底座,逐渐集聚的金色细流化作修长枝条附着其上,舒展的葡萄宽叶被细小的四芒星点缀,蒲公英绒球与蔷薇在其中若隐若现,环绕着正中心的圆润音符与五瓣花朵。
迪卢克看着精巧的金翠色徽章缓慢落下,在乐声停止之后伸手接住了它。
“这个图案是大家共同完善的成果,作为风花节之星奉上苹果酒的回报,提瓦特最好的吟游诗人应约完成了它。”
温迪笑眯眯地开口道,抱着重新变回普通乐器的诗琴弹出几个欢快上扬的短音:“祝愿今年的丰收一如既往,今晚迪卢克老爷愿意清客就更好啦,诗人就要沉醉在美酒中嘛~”
“感谢您的祝福。”
酒庄主人笑了起来,带着一点愉快的调侃同意了吟游诗人的请求:“这样的演出足以换取醉倒巨龙的美酒,即使您不作出提议,我也会免除今日的账单。”
少年诗人欢呼一声,在风元素的簇拥下轻盈地漂浮了好几圈。
琴团长看着巴巴托斯欲言又止,而后不忍卒视地扶住额头,显然想起了第一次聚会之后请假的一群醉鬼与堆积如山的公务。
迪卢克在走进‘天使的馈赠’门口时被飘飞的彩带扑了大半个头顶。
“为桂冠诗人祝贺~”
“大哥哥生日快乐!”
旅行者和可莉一左一右趴在叠好的桌椅上,等门被推开之后碰地拉下礼花的引绳,成功突袭了完全不打算躲开的红发青年;提前熄灭的灯火与烛光随即亮起,猎鹿人的招牌菜在灯光下散发出恰到好处的香味,餐桌旁的几人也跟着欢呼起来。
“谢谢。”
迪卢克无奈地拂掉头上的细碎布料,挨个把爬到高处的炸鱼二人组抱回地上,又扶正了荣誉骑士稍稍松开的头饰,揣起手看向坐在吧台左侧的凯亚和丽莎:“这样的礼花只在清泉镇有售,你们找猫和催书的地点难道是杜拉夫的仓库吗?”
蔷薇魔女露出一个含蓄的微笑,拿着按时归还的不知名童话小幅度摆了摆手。
“细节之类的就不用在意了。”
凯亚散漫地开口道,在安柏和随后走进来的代理团长不赞同的目光下作出补充:“总之小王子顺利送到了,我也能顺利把琴弦交给温迪阁下了。”
“那就多谢啦。”
对猫过敏的少年神明接过失而复得的星铁弦收好,轻快地拨动了手里的木琴:“既然宾客全部到齐,吟游诗人要开始他的表演喽~”
在场的众人对即将开始的演出报以热烈的掌声。
聚会结束时还醒着的只剩下了琴团长、迪卢克和荧。
荣誉骑士把睡着的可莉交给上门领人的阿贝多,又帮代理团长收拾好东倒西歪的醉鬼们,等琴离开之后拿了一杯苹果酿坐到了吧台内侧,支起手歪头看着酒庄主人发呆。
“怎么了?”
迪卢克将未开封的蒲公英酒放回酒柜,注意到旅行者的注意力停在自己身上,随即循着视线看到神之眼旁边的夜泊石挂饰,不由得笑了起来:“是想要我找到最后一个谜底吗?”
金发白裙的小姑娘眼神亮晶晶地坐直了身体。
“好吧。”
酒庄主人把剩余的工作留给查尔斯,摘掉手套之后松松揽过荧纤细的肩背,另一只手小心地取下蓬松金发右侧的玉石花朵,而后体贴地退回最初的距离,把几块拼图与夜泊石饰物放在吧台上,焰红的眼瞳含着笑意看向高脚椅上呆住不动的旅行者:“你赠与的花朵我确实收下了,荧。”
迪卢克要参与风物之歌比赛的消息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说什么要示范诗琴的正确弹法......”
亲友席与好奇又兴奋的一众华服女士们只隔着两排座椅,旅行者不开心地捏着派蒙的星空斗篷,在小精灵茫然不解的视线里小声纠结:“我确实不擅长弦乐啊,但是基本的音准和节奏还是能听出来吧?为什么先生在我拨完琴弦之后像是吃了没味道的葡萄那样移开视线?”
派蒙对旅伴列举的例子颇有心得,设身处地想了一会之后选择实话实说:“按照酒庄的食用葡萄来看,荧,可能迪卢克老爷觉得自己的演奏水平可以超过你一个葡萄园。”
被葡萄园挤掉乐器演奏权的荣誉骑士决定吃光派蒙的果脯。
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传来了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还在和旅伴斗嘴的荧下意识抬起头,掠过洁白的石英岩圆柱一眼见到了抱着诗琴的迪卢克,原本平稳的心跳在骤然响起的巨大欢呼声中逐渐失去控制。
红发青年的灰黑色燕尾服剪裁得当,恰到好处地贴合酒庄主人匀称有力的身形;为演奏而特意束成高马尾的焰红长发在背部微微鬈起,纯黑的发带被规整又雅致地系在脑后,隐约在苍白的脖颈两侧露出光洁的平整缎面;他的手比胡桃木云纹诗琴更像艺术品,松松搭在琴弦上的手指白皙修长,在透过教堂彩色圆窗的阳光下泛出玉石一般的光泽。
迪卢克在比赛开始前看到了小姑娘的身影,有些诧异地发现对方正对着自己的方向发呆,等了一会仍不见回神,只得无奈地对着似乎心不在焉的观众开始弹奏。
旅行者的感官仿佛全数系于演奏者一身。微微阖起的眼睫在焰红的眼瞳里投下浅淡的阴影,这阴影也在自己眼里染上赤色的光晕;白皙的手指因为拨弦而泛起浅淡的红晕,它也同时按在寂静无声的耳边;绮丽优美的滑音从温暖的黑暗中传来,穿过细密战栗的骨骼进入缓慢起伏的胸腔;直白又委婉的情愫被汨汨流动的血液裹挟着沉入温热的心脏,逼迫它随着曲调的延续而失序跳动。
荧在轰然鸣响的光流中陷入甜美的夏末,无意识地对焰色长发的演奏者伸出手。
“荧?迪卢克老爷的曲子已经结束喽。”
派蒙摇了摇环住自己一动不动的手腕,在荣誉骑士怀里仰起头看过来:“快回神啦!现在是中场休息了。”
旅行者用半分钟摆脱了充斥全身的晕眩与失重感,像是跌出仙境的爱丽丝那样茫然地看着演奏幕间逐渐喧闹的观众席,空白一片的思绪在后排不明来源的兴奋讨论中慢慢找回了重点。
距离下一位选手登场还有十五分钟。
她一下站了起来,把邻座正在和宁禄聊天的六指乔瑟吓了一跳。
“派蒙,我去拿风中万花的奖品,马上回来。”
荧语速很快地开口,把手里的空白纸张和羽毛笔塞到旅伴手里,在小精灵震惊的眼神里悄无声息地从教堂里消失了。
派蒙被突如其来的无头官司惊呆了,下一刻又察觉到‘最不好惹的人物清单’里排行第一的迪卢克老爷带着审视与探究的视线,默默换了一个背对选手席的角度开始自闭。
在鹰翔海滩筹备新一轮比赛的安柏被突然出现的荣誉骑士吓得放走了手里的风史莱姆。
“荧?!你不是去风物之歌当颁奖嘉宾了吗?怎么到这来了?”
“来摘花呀。”
旅行者逮住意欲逃脱的大团子交给侦查骑士,像走进自己房间找糖吃那样理所当然地开口:“风中万花的终点不是有风神祝福的吟游之花吗?我来拿它。”
“那朵不断移动的花就是用来区分冠亚军的.......等等,荧你要参赛?”
安柏反应过来,像是初次认识旅行者那样惊奇地看着面前稚气可爱的同龄人,几乎要以为刚才堪称傲慢的回答并不出自友人之口。
“诶——可惜我今天参加过啦,不然一定和你同组赛一场。”
侦查骑士拖长声音感叹一声,兴致勃勃地给这场比赛的选手们增加了亿点难度:“那就让其他人看看吧,能和风龙前辈相较的飞行技艺。”
荣誉骑士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派蒙在度过漫长的十分钟之后终于等来了中途离席的旅伴。
“呜哇荧你去哪里了!”
小精灵控诉地看着旅行者,拽着对方柔软宽大的飘带小声哀嚎:“我都快被正义人的监视冻进冰箱了.......而且诗人和妻管严不在的话,派蒙就要被奇怪的问题淹没了!”
“抱歉呀派蒙,下次不会这样了。”
荧低声安抚了怀里的小不点,又对邻座的两位熟人道谢:“刚才麻烦两位啦,我没想到还有人对风龙事件感兴趣。”
“嗨,照顾小朋友是应该的。”
宁禄语气豪爽地做出回应,总算明白那些语句含糊的盛装女士们是来做什么的了:“琴团长都把事情说清楚了,想知道的话去图书馆不就得了。”
一旁的吟游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的朋友姑且不论,风花节之星为何圄于昔日旧闻?”
六指乔瑟拨弄着手里的榉木诗琴发出几声低哑的嗡鸣,他看了一眼选手席上与殷勤搭话的邻座礼貌交谈的小莱艮芬德,若有所思地开口道:“然而这傲慢并无不妥,您也确实不必注视温室园囿,蜜糖与花朵无法遮掩鹰隼锐目中的星辰。”
旅行者怔了怔,终于分出一点注意力给后排小声议论的陌生人群,而后摇摇头笑了起来。“虽然哥哥一直觉得我无人能及,但我知道自己并没有足以倾覆国家的脸和头脑。”
荣誉骑士笑眯眯地对表情平淡看过来的酒庄主人招了招手,而后回复了眼神友善的年长吟游诗人:“先生接纳了来历不明的流浪者在他的领地憩息,那么她也相信那片屋檐值得自己驻足。”
“这也是一种傲慢,甚至比前者更不符合您年幼的外表。”
六指乔瑟愉快地调了一组上扬的音阶,在下一位选手登台的脚步声里结束了这段对话:“既然您的诗歌只能由那位杰出的少年诗人代为记录,我会期待最终传唱它的时刻到来。”
即使风物之歌的观众有一半来自蒙德以外的城邦,迪卢克娴熟精湛的演奏技艺仍然得到了三分之二左右的票数。
美丽可亲的偶像修女宣读了比赛名次,微笑着邀请荣誉骑士为今年的桂冠诗人戴上花冠。
旅行者带着坐在自己肩侧的派蒙轻盈地越过观众席,从芭芭拉手里接过塞西莉亚花环,而后走到了面色平静的酒庄主人身前。
“祝贺先生取得桂冠诗人的称号。”
荧稍稍踮起脚尖,把纯白花冠端正地戴在对方柔软蓬松的发顶,随即退开一步的距离,原本空无一物的手里魔法般地出现了一朵柔软美丽的焰色复瓣花。
酒庄主人在逐渐响起的惊呼声中了然地微笑起来,如同待授勋的骑士那样微微垂下视线,焰红的眼瞳专注地看着为自己授予勋章的风花节之星。
金发白裙的少女将风神祝佑的吟游之花牢固地别在迪卢克胸前,稍稍拖长了声音开口道:“也祝晨曦酒庄的葡萄被风神护佑,糖分充足地变成美味的葡萄汁。“
观众们对酒庄主人滴酒不沾的做法大多有所耳闻,对这个善意的调侃报以友善的笑容。
迪卢克无奈地点头回应了这个祝福,而后将旅行者的诗琴演奏课提上了日程。
找齐所有拼图的酒庄主人好暇以整地等着暂时宕机的旅行者慢慢回神。
“不愧是先生。”
荧眨了眨眼,像是摄入了微量酒精那样从高脚椅上轻飘飘地跳下来,笑眯眯地走到了迪卢克面前:“那么现在就是拆礼物的时间啦~”
荣誉骑士把四枚饰物小心地按进夜泊石球体的凹槽里,在最后一枚花朵填满缝隙的瞬间,浩大无垠的星海仿佛深海蜃景一般淹没了两人。
墨蓝色的苍穹笼罩了目所能及的每一处空间,细小的闪烁星辰或近或远地环绕着迪卢克,他曾经观测过的黯淡星图在渺远又亲近的距离无规律地泛着柔和的光芒;群星集聚的璀璨星河无声地淌过两人脚下,照亮了小姑娘手中的奇异星体。
“这枚钥匙就是我想送给先生的礼物。”
荧把它放在迪卢克手中,与星空同色的夜泊石表面已经找不到原先拼图的痕迹,亮度不一的光点悬浮于润泽的球体内部。酒庄主人注视着这枚星空的缩影,隐约在中心处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图案。
“是夜枭座?”
“猫头鹰座,或者说枭座,与您的命星稍有不同。”
被触碰的星图逐渐亮起,在两人面前的星空下投出一道门扉的虚影。迪卢克怔了怔,在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神里牵住她的手,而后两人一同越过了这道幻影。
熟悉又陌生的景物在星空褪去之后出现在了酒庄主人面前,茂盛的葡萄藤在晚风中发出簌簌的轻响,冷杉与银杏遥遥环绕着红瓦石墙的酒庄主屋,风晶蝶与白鸽自在地休憩于宽大的树荫下,不知从何而来的橘猫在放着苹果的木板车上懒洋洋地磨着爪子,时不时抬头瞥一眼突然出现的红黑色人类。
迪卢克在晴朗无云的夜空下感到了深切的欢悦与刻骨的疼痛。
他猜出了荧将要说出的语句,无可抑制的喜悦在它到来之前已然淹没了他;如影随形的疼痛则在下一刻无声地钻入心脏,这样的疼痛曾出现在亲手结束父亲痛苦的瞬间、被所有亲人留在原地的雨夜、和理想未尽却即将殒命的时刻。
“璃月的萍姥姥和烟绯姑娘一起完成了这柄尘歌壶。”
旅行者语调轻快地开口,笑眯眯地几步站到了迪卢克身前,像跳方块舞那样牵住了酒庄主人的另一只手:“我想把曾见过的星空与这方小天地一起分享给先生,您愿意接受吗?”
迪卢克安静地注视着自星海而来的旅行者,温柔专注的爱意与恐惧失去的痛楚同时击中了他。
“我想我无法拒绝。”
最后一位莱艮芬德声音低缓而平和,如同驻足悬崖边缘的盲者那样温柔地拥抱了足以将他推入深渊的小姑娘:“这是很好的礼物,荧,我很开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