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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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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草草回家很早,她侧躺在床上不停地按着遥控器换台,翻来覆去几十轮后,最终了无生趣的和衣而睡。不管什么事,一觉醒来就当是个梦。
她也当真睡了一觉醒来,不过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肖草草揉了揉迷糊的眼睛,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表,十点半,是晚上的十点半。
跳下床,从电视柜上拿过手机一看,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肖草草皱了皱眉头,还是点了接听键。
电话刚接起,听筒里就传来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是小草吧?我是胡杨的妈妈……秦胡杨的妈妈……”
秦胡杨的妈妈?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不由得瑟缩在一起,为什么这个女人会给自己打电话,为什么她要给我打电话?
肖草草其实不想和这个女人有来往,因为这个女人承载了她年少时期三分之一的噩梦。那是她成为秦胡杨补课老师两个月之后的某一天,那天晚上,他俩正聚精会神的做着一道数学题。
砰的一下巨大关门声,吓的她连笔都握不住。
“秦胡杨,你给老娘出来。”客厅传来一个女人醉醺醺的声音,以及不知是玻璃还是陶瓷的碎裂声。
秦胡杨把一副耳机塞给她后又低声说道:“你听会儿歌,千万别出来,还有……别害怕。”
可里面轻柔的音乐如何抵挡外面千钧的咆哮声,又如何抵挡一个少女那颗好奇和担忧的心。
她趴在书房的门缝边上,看着晃晃悠悠的女人用高跟鞋一下下的敲在少年的后背上、胳膊上……甚至有两下划在他的眉眼处。
“妈,别打我脸,不然老师和同学会知道的。”
“哈哈哈,跟你爹一个样,真会装啊,让外面的人都以为他多么费心费力的养着我,养着我们一大家子。”
“只有我,只有我知道他的黑心肠,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家,还有一双儿女。他倒好,在别人面前落得好名声,而我呢,我成了个只会花男人钱又百无用处的废物。当年要不是怀了你,我会辞去艺术团的工作吗,我会这样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吗?”
说完,她把手里的鞋向墙面一砸,疯狂的笑了起来:“你们秦家的男人都一样,一样的没文化一样的黑心肠,你爷爷是,你爹也是,就像是中了诅咒一样,出去做个生意赚几个臭钱,就抛家弃子。你们都不是安稳过日子的人,你将来也会和他们一样……”
“喂?小草……小草你有在听电话吗?”电话里女人的声音更加急切了起来。
“阿……阿姨,您说什么?”
“胡杨他还在你那吗?”
“不在,我们今天中午吃完饭就分开了。”当然不在一起了,现在可是晚上十点半,难不成我还请他到家里喝茶?
“你说,你们一起吃午饭了?”电话里的询问声又高了十几分贝,“那他吃什么了?他有难受吗?”
这话倒让肖草草接不下去了,秦胡杨好歹快三十岁了,难不成还跟个孩子一样这不能吃、那不能吃?况且,你以前也没怎么管过他吧。
出于礼貌,她还是努力回想了下今天中午的菜式,他点的好像都是她喜欢的菜:“水煮鱼,小炒黄牛肉,酱牛肉……”
“怎么都是重口味的呀,他不能吃这些的。”电话里的声音多了几分哭腔,“那他,他有没有难受啊?”
“没有啊,他看着挺好的,他……”肖草草莫名想起他消瘦的身体,以及反常的态度,沉声问道,“阿姨,他到底怎么了?”
她到底不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即使秦胡杨隐藏的再好,她还是能嗅出些许的端倪。
“他,他不太好。”秦母像是找到了一个可靠的肩膀,可以将压在心底的千斤秘密找一个人共同来担负,又像是找到一个期待已久的发泄口,将禁锢数年的死水毫不保留的赶向下游。
在秦母断断续续的哭诉中,肖草草终于理出了事情始末。
秦胡杨大约四年前查出了胃癌,随后几年的艰辛抗癌和手术终于有了成效,他被治愈了。可是治愈不到半年,癌细胞以更加迅猛的速度反噬,游走。知道自己癌症复发后,他放弃了治疗。复发,击溃了他最后的倔强。
肖草草愣在原地很久,直到脚底板的凉意让她牙关颤抖了几下,才又盘腿坐回床上。其实,是她身体发软已经无法站着接电话了。
“阿姨,您知道他还有什么愿望吗?”
“也不怕你笑话,我们母子两个相互仇视了这么多年,他有心里话也不会告诉我的,不过……”听筒里传来了纸张折叠或是打开的声音,“我打扫他房间的时候,在抽屉里找到一张遗愿清单。”
“上面只有你的名字。”
……
偶尔略过的夜风把屋外的树叶吹得簌簌作响,明明是夏季已经到来的六月,温暖的空气早已吹开含苞待放的花朵,就连草坪里整齐划一的小草都披上了浓艳的翠绿。肖草草却瑟缩在被窝里,不住的发抖,夏季的暖意温柔着万物,却忽略了她的方寸之地。她的人以及她的心,都在这一小块寒冬腊月里暗无天日。
她虽然怨着秦胡杨,口口声声说不想见他。可失而复得就是失而复得,只要他安好,她就会安心。现在,这又算什么。命运的手指轻轻一拨,他们就要挣扎一生。
许久之后,被子终于不再抖动,肖草草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可墙上的时针刚刚转到5上,她又惊坐起来,大口的呼吸着。
都说心里存着事,就睡不安稳。不到2个小时的时间,她就像过电影似的梦到他俩以前的事。尤其是被惊醒前的最后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初中三年级,那个记忆犹新的考场上。
“哎,一会考数学记得给我传答案啊。”
她抬头看了看冲她大声说话的女生,她不知道这个女生叫什么名字,但是知道她的传说。他们初中有名的大姐大,所有跟着她混迹的无论男女,都叫她大姐。她没有听这个大姐接下来的讲话内容,只盯着那两块丰腴的嘴唇,还有高高耸起的胸脯。
果然,初中就是女生发育的分水岭,有人已经出落的成熟性感,有人依旧是不堪细瞅的小鸡崽子。当然,这话是她那个‘赫赫有名’的同桌传授给她的。秦胡杨之所以有名倒不是因为发育的好,或是拉帮结派的搞个大哥大。他的名声全是靠一件件货物堆砌出来的,那个手机都算稀罕的年代里,一切新奇的货物都是电视上和现实中不可逾越的鸿沟。
什么周杰伦、蔡依林的唱片,什么MP3,什么带灯的笔记本,包括乐高,都是秦胡杨让她见识到的。
她当然没有传答案给那个大姐大,即使听到她后面讲的话,她也不会传。没有被社会鞭打过的肖草草,粗茶淡饭养起的小身板里都是不屈不挠的骨气,还有饱读诗书后文人墨客的些许清高。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那个大姐大因着成绩被父母混合双打后,需要找她撒气,也更因为她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学校百米开外的昏暗小道上,她被几只大力的手捂住口鼻拖了进去。
七八道手电筒直直的照在她的脸上,胸口上,以及裤腰上。
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人伸手摘了她的发圈,拈着她有点枯黄的头发讥笑道:“确定是初三的妹子吗,怎么还没发育起来呢。”
“哼,她家穷呗。”那个男人的臂弯里,环抱着的正是要她传答案的大姐,她鄙夷的向下看着她,“穷,就老实点,不然你爹妈连给你看病的钱都出不起。”
话音刚落,她从指缝中探出一块薄薄的刀片,一下下的划着肖草草裹在外面的校服上。手电光的反射下,她认出了刀片的样式,是父亲老式刮胡刀里替换用的刀片,只要稍不留心就能划个血糊糊口子的刀片。
“哎呦,大姐。”旁边一个矮小瘦弱的男生带着惋惜的语气看着她,“你可轻点划,别伤了脸蛋,不然一会儿不好玩了。”
贴在凹凸不平的砖墙上的肖草草,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要有人过来,她就会伺机大声叫出来。
“我可是说话算话的,你要是不给我答案,我就找人好好玩你,看来,你是想被人玩啊?哈哈……”
“哈哈哈……”周围的人也跟着大笑起来,肖草草趁着大家笑作一团,用力推倒挡在边上的瘦弱男生,转身跑了起来。可命运的指缝有时就是差那么点距离,她被那个大姐伸手拽着头发甩到墙上。
“怎么得,还想玩金蝉脱壳啊?”她把刀片在肖草草面前晃了几下,“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肖草草抬手揉了揉被撞疼的脸蛋,又仔细检查了手上,还好,没有血迹。她回头盯着气焰嚣张的大姐说道:“你们这是犯法。”
“我还差一个月到十四岁呢,即使不小心捅死你,也不用坐牢。”
“你确定吗?你仔细看过你家户口本吗?”肖草草把脸抬起来,慢慢逼近大姐,“咱们这里上户写错名字的都大有人在,何况是没那么重要的日期,早一两个月的谁会改啊?”
大姐虽然气的浑身发抖,但刀子确实向外挪了几寸。
也就是这个时候,对面亮起了摩托车大灯,还有轰隆隆加速的声音。那强势的灯光晃的每个人都没法睁开眼,摩托车上的人趁机喊道:“小草,快上来。”
秦胡杨?
肖草草推开半挡在她身前的大姐,揽着秦胡杨的腰骑上摩托车。
“这个女人我罩着,以后谁敢动她,我就往死里揍他,要是谁敢扯她一根头发,我就把她薅秃了。”秦胡杨说完后就骑着摩托车掠过他们绝尘而去。
那一路上,肖草草趴在他的后背上,闻着他校服上淡淡的肥皂水味,许了她人生的第一个愿望:希望这条路一直延长,直到宇宙尽头。
“小草,别睡了,快到你家门口了。”秦胡杨就那样单腿撑着摩托车,看着对面不断熄灯的窗户,依依不舍的叫醒沉睡的女孩,“你要是再不回去,叔叔阿姨该着急了。”
“哦。”肖草草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从摩托车上爬下来。
“等一下。”
“嗯?哦,谢谢你。”
“我不是要你这个谢谢。”秦胡杨支好摩托车,然后翻身下来,一边走向她,一边拉开上衣的拉链。
肖草草瞬间清醒的向后退去,他,他要干嘛?
“给。”他把校服外套披在她肩上,“穿我的校服吧,就是会厚一点,也好过你那件碎布条的。”
“你怎么穿着冬天的校服啊?”她有点嫌弃的往身上裹了裹,不解的问着对面一直傻笑的少年。
“我怕冷,不行啊。”说完,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清醒点啊,别一会儿进错门。”
“啊……”肖草草却忍不住叫了出来,“你的手表链夹到我头发了。”
“你不是说,谁扯我头发就把他薅秃嘛?”她扑闪着睫毛调皮的问他。
“这个……”
“胡杨,他们要是找你麻烦,怎么办?”
“我不怕,我可是生命力旺盛的胡杨树,怎么会栽在这几只小臭虫手里。”他一边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发,一边像挤牙膏似的挤出几个字,“小草,以后就让我这棵大树保护你吧。”
“不要。”她努努嘴,假装不屑的说道,“大树遮阳,会挡住小草的光合作用。”
“那你就长在我的树冠上。”
那你就长在我的树冠上……
肖草草瑟缩在被窝里,一遍遍的呢喃着这句话,让我长在你的树冠上,所以你得活着啊。
早上七点多钟,她一边洗漱一边不停地按着手机屏幕。二十分钟后,唐山终于把地址发了过来,地址后面还有一大段密密麻麻的话:你说你俩这是图啥呢,不直接联系,非得把狗粮撒的到处都是,这七年来,我是时时刻刻被秦老板拎出来询问。比如,小草读研怎么样啊,发论文了吗,有人欺负没?比如,她找好住的地方了吗,你去给她搬家了吗?她公司在哪啊?还有啊,小草怎么不发朋友圈啊?她身体怎么样啊?小草谈恋爱了吗?唉,我真是活活被搞成了私家侦探……
后面的字已经模糊不堪,不知是洗面奶揉进了眼睛里,还是眼泪揉进了洗面奶里,反正流入嘴角的洗面奶带着温热的咸味。
八点半的时候,她拎着温热的牛奶和自己一大早煮好的小米粥,站在旅馆对面的街道上。405的窗帘并没有拉开,她来来回回的走了有几百步,才试探性的给秦胡杨发了一条微信:你醒了吗?
然后从包里拿出小镜子左照右照,确认眼线没有画偏,口红没有被蹭后。心满意足的继续望着对面的窗户。这一刻,她慌了。4层楼只有405的窗帘没有被拉开,还有死一样寂静的手机。
她不管街道上的车来车往,在一片鸣笛声中横冲了过去,一路飞奔到了405门口。抚着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脏,轻轻地敲了敲门。
十几秒后,门吱呀一声打开,然后又迅速关上。
她被秦胡杨用一扇木门隔绝在真实外面,虽然他的愣神只有几秒钟,她还是清楚的看到了一切。
首先是他的大光头,昨天明明还是一头浓郁的黑发,一夜之间倒是消失的一根都不剩了。接着还有他蜡黄蜡黄的脸,不对呀,昨天还是白里透着粉,今儿一早上倒像是被饿成了低血糖。
她胡思乱想之际,那门又缓缓开启,秦胡杨站在门口咧着嘴看着她笑:“我不该骗你的,这才是我真实的样子。”
她放下手里的包,隔着门框和他紧紧相拥在一起,这个拥抱虽然迟到了七年,却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门里泛黄的老照片,终于被一点点涂上了色彩,秦胡杨蜡黄的脸蛋上绯红一片。
在秦胡杨慢条斯理喝粥的同时,肖草草在屋子里来回的转悠着,用充满好奇的脚丫子走出了女主人的架势。门后木衣架上挂着一顶假发,她伸出食指轻轻地戳了一下:“你这么帅,其实光头也不影响你的颜值。”
随后她又踱步到旁边的电脑桌上,看着上面的化妆品啧啧称奇。护肤品也就算了,粉底液,腮红,还有小刷子是怎么回事?她好奇的目光扫向同样抬眼看他的秦胡杨。
“这个,这个……我怕你看出我病歪歪的样子,所以化了点妆。”
“嗯,还不错,你要是多练练手可以和美妆博主抢生意了。”
秦胡杨放下手里的粥,拿着湿毛巾给她认真的擦拭着手指:“你涂口红怎么还能涂手上。”
“胡杨,我们一起去云南吧,然后再去西藏,去很多漂亮的地方。你说得对,我不应该把自己困在这,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还有很多可能。”
“小草,小草对不起,我……我不能陪你一起。”秦胡杨放下手里的毛巾撇过头去,他不敢看她,“你应该和一个,一个可以陪你一辈子,一个健健康康可以和你白头偕老的人……”
“胡杨,没关系的,我们积极治疗,癌症并不可怕,我陪你一起。”
“哈哈哈……”秦胡杨伸手拉开床边的抽屉,脸上满是绝望,“你看,你好好看看这些。”
抽屉里是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的药瓶,冰冷无情的在她视线尾端高贵的昂着头颅。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别说一辈子,就算一年半载也不一定有,所以你要为自己考虑,不是为我。”
“你不是说,让我长在你的树冠上吗,那你怎么可以死,你怎么可以抛弃我,没有你我要怎么活下去?”
“小草……”
秦胡杨的后半句话被肖草草的吻截在胸腔,变成一个闷哼声,冰冷的嘴唇被温软包围,触手可及的香甜酥软了坚硬的伪装。他被她压倒在床上,大脑空白和木然。
其实,高三那年,他偷偷的吻过她。那是毕业前夕的聚餐上,趁着所有人都喝的东倒西歪时,他把她抱到露台的沙发上,本想给她寻一处安静的休息区,却忍不住在她粉红色的唇瓣上一下一下的轻啄着。原以为的不舍友谊终于冲破最后一丝防线,他是爱她的,他想要跟她一辈子,哪怕天荒地老海角天涯。
随后大学四年,他每月风雨无阻的从武汉到北京,跨越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来探望他守护的小草,有没有茁壮成长。相同的起点到终点,来来回回密织了近百次,每一次都满含他的辛酸与担忧,她的校园里那么多优秀的男孩子,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这种辛酸与担忧持续了四年,考研失败是压弯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看着手机上小草一条又一条的留言,他也曾放声大哭过。可哭过之后,继续理智的背起行囊前行,他要赚很多很多的钱,他要带着小草去她喜欢的地方生活。等小草一毕业,他就拿着大钻戒跪在她面前,告诉她他现在终于有资格承诺给她美好的生活,终于有资格把他藏在心里的话大声说出来。
等他和小草结婚了,他就找个稳定的工作,一心一意的守着她和孩子。他也会让母亲知道,他和父亲不一样,那个所谓的诅咒到他身上就会消失。如今,那个诅咒仍会消失,不过是随着他的生命一起……
命运之手轻轻一拨,他带着他的憧憬跌落谷底……
“小草。”秦胡杨万分不舍却又万分坚决的把肖草草从他身上剥离,然后仔细的抚过她的眉眼,“小草,生命无常,你要抓紧时间去做你想做的,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你要为你自己活着。”
“为自己活着,做自己想做的,哈哈哈……”肖草草掰开他的手,仰面躺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随风飘荡的云朵,想着自己这几十年的光景。高中分文理时,喜欢历史打算学文的她被老师三言两语劝说后转到了理科班,大学时期想报记者团的她被室友硬拉到了外联部,还有现在,应父母要求苦苦留在北京挣扎……
“那你呢,你做到了吗?”她抬手抹掉了不争气的眼泪,转头看着躺在自己身侧的男人问道,“你敢正视自己的内心,敢抓紧时间去做你想做的吗?”
“你除了趁别人喝醉偷亲之外,你敢说你喜欢我吗?”
“我以前是不敢,现在是不能,我很庆幸自己没有这么做,不然会把你一起拖到地狱和我受苦。”秦胡杨待心跳平稳后,又恢复成一贯的沉稳和坚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站起来面色冷峻的像一座冰雕。
“我没有机会做这些了,但你有,你要变得强大起来……”
“既然你什么都不能,又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肖草草捂着耳朵打断秦胡杨的话,“你都没有强大的去面对病魔去战胜它,为什么要求我强大?”
“秦胡杨,如果你敢死我就恨你一辈子,而且,我也不会去送你。”
……
肖草草带着焦急和挂念,飞奔到他门口,又带着失望和泪水冲了出来。从他的旅馆到她的住所只隔了两条街,八百米,她却走的筋疲力尽。
他要是真没得治,这就是他俩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相守八年,分开七年,这一别也许就是永远。
从吴侬软语到到严词厉色,从好言相劝到威胁恐吓,她还是没能激起他活下去的欲望,只要是他决定的事,即使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两个性格迥异的人,终究被命运推向两端。
两个月之后,秦胡杨葬礼的当天,她收到了秦母寄给她快递。
秦胡杨没有再联系她,而她也当真没有去他的葬礼,只是买了一捧康乃馨,坐在公司园区的湖边上,一片一片的掰着花瓣数,就如同高中时期,她会拿着他摘给自己的野花,一片一片的数着,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
一样的动作,不一样的心境,从激动难耐到木然机械,只隔着他的生与死。
终于没有花朵供她摧残后,她又木然的拆着快递,木然使她忽略了快递盒上那个红笔用力描出的心形,也忽略了被纸盒划伤的手指。
快递盒里是一些照片和一封信。
信是秦胡杨亲手写的,他成绩虽然不好但却写的一手好字,苍劲有力。
小草,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和我的突然出现。
你一定不知道,你对我多重要。就像失去导航的船只,看到突然亮起的灯塔,就像将要溺死之人,找到的最后一块浮木。
这种懵懂的感情可能很早就在我心底生根发芽,在你为我一点点的处理伤口时,或是温柔的讲解一道道题目时,然后肆意生长不由控制。我们在一起的时光里,我把表白的话翻来覆去,来回斟酌,却又停留在启齿之际。我不能允许自己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把你拖入我的世界,和我一起受苦。
每次看到成绩榜上你我的差距,我既开心骄傲又难过自卑。我的小草是多么优秀,可我却在努力追赶你的路上,看着你越走越远。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配的上你,我要给你你想要的生活。所以,我必须努力赚钱,努力在下一个路口等在你前面,告诉你,以后的路上我有能力有资格的罩着你,我是一棵健壮的大树可以承载你的余生,为你挡风避雨,和你分享快乐……
但是,命运好像不喜欢我。我的出生引发了父母的战争,破碎了曾经和谐的家庭。现在,他要在我满怀喜悦和期望之时,将我从时间的轨迹上剔除,看着我苦苦挣扎而后绝望放弃。
我放弃了,但你不能,你还有大把的时间、最珍贵的时间。你应该听从自己的内心,按你想要的方式生活。我每次闭上眼,脑海里都是你谈及云南时闪亮的双眸和上扬的嘴角,那时候的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样子。
小草,我亲爱的小草,生命无常,你要在有限的时间尽情愉悦自己。抛弃身上的枷锁,浴火重生。
七年前,我告诉你,请你等等我。现在,真的再见了,不必等我。
附:
小草,我在云南的安宁市为你买了一套小院,等我故去,律师会帮你处理。那里四季如春,花开不败,希望你在玩累的时候可以去歇歇脚,朋友到访时可以在院里架起火锅敞开欢笑,闲暇时可以躺在藤椅里晒着太阳,脚边是自由撒欢的拉布拉多。
肖草草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拿起照片翻看,照片正是秦胡杨和那个小院的合影,那时候的他看着还是健健康康的样子,昂头挺胸,干净利落,眼角的笑意和身后的满院花海都在阳光的照拂下,熠熠生辉……
哈哈哈……,她一边哭一边笑,完全不在乎周围人的异样眼光。
傻瓜,我喜欢云南,是因为有人怕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