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旧事》cyy平安喜乐

1、回首已是百年身

　　2002年，南京，鸡鸣寺。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驻足在观音殿前，他呆呆地盯着观音殿殿门的楹联“问大士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一时间，不禁泣涕连连。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几十年前，他和她一起在观音殿游玩时，他也曾看见过这幅楹联，但是曾经的他，如初生牛犊一般，偏偏不信命，甚至内心里闪过几丝不屑，纵使知道结局难以扭转，却仍不撞南墙不回头。而如今的他肯回头，最终无论是自己还是自己所爱之人，终究难逃一个命字。
　　鸡鸣寺一年比一年热闹，每年他都会来这里，看樱花纷纷落下，那一刻，拥挤，喧闹的人群仿佛与他无关，他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不言，不语。
　　他有时也会想起他的过往，他一生辗转于多个阵营，很多人说他是叛徒，没有中国人该有的那种血性与气节，他都一笑了之，他当时所想的只是在那个时代能够活下来，他看过太多太多的人间惨剧，那个年代，死人是一件太过平常的事了，人们谈论起这些事情仿佛如天气般自然，他也见过太多太多的人为了生存下来而不择手段，他自认不是一个多么有原则的人，只敢说自己人生的每一个选择都对得起自己。
　　但他心里却一直有个结，1934年的盛夏，国立中央大学，那个女生向摔倒在地的他伸出手，她背着光，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已过经年，他仍清楚地记得她手心的温度，不敢忘怀。他们曾经有过一段很甜蜜的时光，一步一步终是走向了穷途末路，他后悔吗？若不后悔，为何选择了孤独终老，若后悔，又为何能够眼睁睁看着她从眼前消失。他轻笑，已经发生了的事又怎是一句简单的后悔能够挽回的呢？后悔改变不了任何东西，除了能够给现在带来更深的困扰还能怎样呢？都过去了罢，索性不去想了吧。
　　他一生难有光，而她又何尝不是，他的姑娘敏感又胆怯，在别人面前装出一副开朗乐观的样子，在外向与自闭的边缘徘徊，害怕被别人讨厌。总是小心翼翼，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事情麻烦别人。谁也想不到，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可以为了国为了家牺牲一切，至死不悔。
　　她走后，他开始审视自己的观念，从小到大，他身边有过太多自私自利的人，为了自我利益，早已将家国抛之脑后，宁愿不带任何尊严地苟活着。他是一个很有血性的人，却不只是莽夫之勇，他认为活着有时候能创造出更大的价值，所以他对她的选择一直持反对态度，认为这只是无谓的牺牲，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无异于是太过愚蠢的自我灭亡行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却看到了更多为国为民奉献一切的人，他们是一个民族的脊梁，是真正的英雄。
　　他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他们的功绩与世长存。
　　他最后抬头望了一眼那副楹联，摇了摇头，转身离去，毫无半分留恋。
　　1937年的南京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一座原本繁华的城市一时间沦为人间烈狱。而他走在如今南京的街道上，却再一次被这座城市的生机和活力所感染。他想起，她说过：或许现在的你不懂我，但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代替我去看看将来繁华的金陵，如果你能看见那一天，就一定能够理解我的选择。也别忘了帮我去鸡鸣寺再上一炷香，还一个愿。
　　即使重来，他仍不会后悔自己做的选择，纵使相逢应不识，他与她之间也早已走到了尽头。他是个感情迟钝的人，初见时他认为彼此只是过客，人群中的偶然相遇罢了，或许转身彼此就已经忘记了。他也不会知道，她曾经去过他的故乡，走过他走过的路，欣赏他看过的风景，最终留下一句：这是我曾经一位朋友的故乡。语气充满了释怀，风轻云淡。
　　他走过人群，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盛夏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打在他的脸上，留下斑驳的痕迹，他坐了很久很久，彷佛睡着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