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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瓦檐下的风浪 小陈头家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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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的春寒还没褪尽,小峰村的泥巴路被晨露浸得发黏,踩上去会发出“咕叽咕叽”的软响。陈梦溪快满十个月了,眉眼渐渐长开,那只曾经只睁一只的眼睛早已完全睁开,黑葡萄似的,不笑的时候安安静静,一逗就会咯咯地笑,露出没长牙的牙床,软乎乎的像块刚蒸好的米糕。
她躺在那张三十平方砖瓦房的木板床上,身上裹着三姨送来的小被子,床边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温热的米汤——这是她如今唯一的口粮,自从半个月前那场争吵后,她就再也没吃过妈妈的奶了。
其实在陈梦溪妈妈出院坐月子的时候,家里就出过一场不小的乱子。那间小平房的屋顶早已年久失修,但凡下点大雨,屋顶就会四处漏雨,水泥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子、罐子,叮叮咚咚地接着雨水,夜里吵得人难以安睡。为了不让床铺的被子被雨水打湿,陈梦溪的妈妈只能找来了几个破旧的塑料袋,小心翼翼地铺在被褥上方,即便这样,遇上瓢泼大雨,边角还是会被打湿,透着一股刺骨的潮气。屋里密封性差,风裹着潮气钻进来,刚生产完的她本就虚弱,一吹风就头疼得厉害,连一顶像样的帽子都没有,只能找了一块洗得发白、边角发毛的旧毛巾,紧紧包在头上,遮住额头和耳朵,白天夜里都不敢摘下来,就连出院回家、后来送孩子去医院,也只能裹着这块旧毛巾,硬扛着头疼。
陈梦溪出生刚满一个月没多久,就突然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连哭声都变得微弱无力。那时候陈梦溪的妈妈还没出月子,身体本就虚弱,头疼得愈发厉害,却依旧裹着那块旧毛巾,看着孩子难受的模样,急得眼泪直流,连饭都吃不下。陈梦溪的爸爸也慌了神,顾不得外面下着的小雨,赶紧找了一块破旧的塑料布,裹住陈梦溪,又扶着还很虚弱、头上依旧包着旧毛巾的妻子,夫妻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朝着镇卫生院赶去。
那段路平日里走就要四十几分钟,那天雨虽不大,却把泥巴路泡得软烂,夫妻俩走得格外艰难。陈梦溪的妈妈一边扶着丈夫的胳膊,一边时不时伸手摸一摸怀里的孩子,头上的旧毛巾被风吹得有些松动,她抬手按了按,头疼得皱起眉头,嘴里不停念叨着“梦溪乖,再坚持一下”,一路上,她的头发和衣角都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又冷又累,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到了卫生院,医生检查后说孩子烧得厉害,需要输液,夫妻俩又守在病床边,一夜没合眼,直到第二天清晨,陈梦溪的烧才慢慢退下去,夫妻俩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本以为这场风波过后,日子能稍稍安稳些,可奶奶和二伯母的刁难,却从未停止过,只是那时候陈梦溪的妈妈还在坐月子,奶奶虽不来看望,也没太过过分,直到陈梦溪快满十个月,一场更大的风浪,悄然袭来。
陈梦溪刚出生时,外婆年纪已大,一时没能赶过来,她身上穿的小衣服、裹的小被子,都是住在隔壁村的三姨送来的——三姨是陈梦溪妈妈的三姐,嫁在隔壁村,家里只有两个儿子,向来特别想要个女儿,所以对陈梦溪格外疼爱。陈梦溪的家与二伯家紧紧挨着,两家共用一堵红砖院墙,没有多余的隔阂。当初分家时,爷爷奶奶把家里最规整的两间砖瓦房、肥田都给了二伯,只给陈梦溪的爸爸分了这一间漏雨的小瓦房,还有村头那片贫瘠的坡地。那时候爷爷刚走没多久,奶奶攥着分家的算盘,脸拉得老长,说“你是儿子里最小的,理应让着哥哥们”,陈梦溪的爸爸性子闷,嘴笨,只会低着头搓手,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要知道,陈梦溪的爸爸虽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却不是最小的孩子,下面还有一个小姑姑,奶奶的心从来就没放在他身上。陈梦溪的妈妈刚嫁过来没多久,人微言轻,只能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二伯家有两个女儿,具体比陈梦溪大几岁记不太清,只知道等陈梦溪上小学时,二堂姐已经上了初中,大堂姐更是早已初中毕业,不再上学了。平日里,二伯家的院子总少不了吵闹声,二伯母是个嘴碎的性子,每天天不亮就站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要么嫌鸡下蛋少,要么嫌两个女儿不懂事,话里话外总带着刺,明着暗着嘲讽陈梦溪家穷。
奶奶自从陈梦溪出生,就没踏过她家的门槛一次。出院那天,陈梦溪的爸爸去接奶奶过来看看孩子,奶奶坐在二伯家的炕沿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刚开口就忍不住咳了几声,手捂着嘴轻轻吐了口痰在地上,语气冷淡又疏离,连眼神都没往孩子的方向瞟一下:“有什么好看的,小孩子家家的,有啥瞧头。”其实九几年的湖北农村,重男轻女的风气并没有那么重,奶奶不疼陈梦溪,不全是因为她是个女孩,更多的是打心底里不喜欢陈梦溪的爸爸和妈妈,这份不喜欢,也顺理成章地落到了陈梦溪身上。奶奶有咽喉炎,平日里总时不时咳嗽,咳完还会习惯性地吐一口痰,说话也总带着几分沙哑。
真正的风浪,从来都不是明面上的刁难,而是藏在暗处的挑拨。自从陈梦溪出生,奶奶和二伯母就从没在陈梦溪妈妈面前露过面,更别说端过一碗水、伸过一次手,哪怕是陈梦溪发高烧、陈梦溪妈妈未出月子冒雨送医,她们也始终冷眼旁观,连一句过问的话都没有。
她们的刁难,从来都是背着陈梦溪妈妈来的。平日里,只要陈梦溪的爸爸从地里回来,奶奶就会悄悄拉着他,躲在二伯家的院子里,或是村头的老槐树下,一边时不时咳嗽、吐痰,一边絮絮叨叨地挑拨,语气里满是对陈梦溪妈妈的不满。二伯母也总会凑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说些闲话,把陈梦溪妈妈的辛苦,全说成是“偷懒”“娇气”。
她们从不肯当着陈梦溪妈妈的面说一句重话,却总在陈梦溪的爸爸面前吹风,说他活得太累,一个人扛着家里的重担,而陈梦溪妈妈却在家“享清福”,连孩子都照顾不好;说陈梦溪妈妈身子弱、爱头疼,是个“药罐子”,只会拖累他;还说分家时给他们的房子虽小,却也够住,是陈梦溪妈妈不知足,暗地里抱怨。
陈梦溪的爸爸性子本就急躁,又老实憨厚,经不住奶奶和二伯母日复一日的挑拨,心里的怨气渐渐攒了起来。他看着家里漏雨的屋顶,看着妻子总裹着旧毛巾头疼的模样,再想起奶奶和二伯母说的那些闲话,渐渐觉得,妻子确实不够能干,连家里的小事都打理不好,还总让自己操心。这份被挑拨起来的不满,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慢慢发芽,直到陈梦溪快满十个月,一场因挑拨而起的争吵,彻底爆发了。
就在这时,陈梦溪的爸爸从地里回来了,身上沾着一身泥土,手里还扛着锄头。奶奶一看见他,立刻换了一副语气,抹着眼睛说:“小陈头,你可回来了!你看看你媳妇,天天在家偷懒,不干活,还顶嘴,我好心劝她,她还不听,这日子没法过了!”
二伯母也在一旁添油加醋:“是啊,小陈头,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人下地干活多累啊,她倒好,在家享清福,还把孩子惯得娇气,连奶都不肯断,这不是拖累你吗?”
陈梦溪的爸爸本就性子急躁,又被奶奶和二伯母说得心烦意乱,他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哭闹的孩子,一股火气瞬间涌了上来。“你就不能听妈的话?好好在家干活,别惹妈生气!”他对着陈梦溪的妈妈吼道。
“我没有惹她生气,我只是想把孩子照顾好。”陈梦溪的妈妈委屈极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分家的时候,你们把好房子好地都给了二伯,我们就这一间漏雨的房子,我从没抱怨过,现在我只是想喂大孩子,有错吗?”
“你还敢顶嘴!”陈梦溪的爸爸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他上前一步,扬手就给了陈梦溪的妈妈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梦溪的妈妈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红了起来,火辣辣地疼。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男人,眼里的委屈和失望,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她抱着怀里的陈梦溪,浑身都在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奶奶和二伯母见目的达到了,对视了一眼,嘴角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意。奶奶又忍不住咳了几声,吐了口痰,沙哑着嗓子说:“既然知道错了,就好好反省反省,以后好好干活,别再惹事。”说完,就拉着二伯母,慢悠悠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瞪了陈梦溪的妈妈一眼。
屋子里只剩下陈梦溪的爸爸、妈妈,还有哭闹不止的陈梦溪。陈梦溪的爸爸看着妻子通红的脸颊和眼泪,心里也有些后悔,但话已经说出口,手也已经打下去,他拉不下脸道歉,只是闷着头,蹲在墙角,一声不吭。
那天晚上,陈梦溪的妈妈一夜没睡。她抱着怀里已经哭累睡去的孩子,看着屋顶漏雨的痕迹,看着身边沉默的男人,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这个家,再也没有她想要的温暖了。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收拾了自己的几件衣服,趁着陈梦溪的爸爸还在睡觉,悄悄走出了家门。
她想把陈梦溪带走,可刚走到门口,就被奶奶拦住了。“你走可以,孩子不能带走!”奶奶双手叉腰,挡在门口, “这是我们陈家的种,你一个外人,没资格带走她!”
“她是我生的,我必须带走!”陈梦溪的妈妈红着眼睛,想去抱孩子。
“你敢!”奶奶上前一步,一把推开她,“你要是敢带走孩子,我就喊全村人来评理,说你狠心,丢下孩子跑了!再说,你走了,谁给孩子喂奶?我看你就是想不管孩子,自己潇洒去!”
陈梦溪的妈妈看着奶奶凶狠的样子,又看了看屋里熟睡的孩子,心里一阵挣扎。她知道,奶奶说到做到,要是真闹起来,她只会更难堪。而且,她身上没有钱,路途遥远,带着一个未满一岁的孩子,根本走不远。
最终,她咬了咬牙,松开了手。她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陈梦溪,眼泪无声地掉落在衣襟上,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峰村,回了自己的娘家。
妈妈走后,陈梦溪就断了奶。陈梦溪的爸爸每天熬点米汤,一点点喂她。有时候米汤太稀,陈梦溪吃不饱,就会整夜整夜地哭,哭声微弱,却透着无尽的委屈。
陈梦溪的爸爸依旧每天下地干活,早出晚归,回来就给孩子喂点米汤,收拾一下屋子,话比以前更少了。他偶尔会看着陈梦溪的小脸,眼神里满是愧疚,
隔壁二伯家的院子里,依旧每天传来二伯母的骂声和两个姐姐的吵闹声,有时候,二伯母还会故意站在土坯墙边上,对着陈梦溪家的方向喊:“有些人就是没良心,丢下孩子跑了,真是造孽啊!”
陈梦溪听不懂那些话,她只是觉得,怀里的米汤没有以前妈妈的奶水暖和,身边也没有了妈妈温柔的怀抱,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无边无际的安静。她常常躺在木板床上,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屋顶的瓦缝,听着外面的风声,不知道妈妈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瓦檐下的风,依旧带着春寒的凉意,吹进这间漏雨的小瓦房,也吹进了陈梦溪懵懂的童年里,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伤疤。而那场由奶奶和二伯伯母挑起的争吵,那场爸爸挥下的耳光,还有妈妈无奈的离开,都成了陈梦溪生命里,最早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