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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另一个自己 199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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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已是次日清晨,洛长安从宿舍床上坐起来,合上本子,头痛欲裂的梳理线索。
本子上确实都是她的丑字,虽然内容离奇,但写的狗刨一样,独门绝技,换个正常大学生都写不出来。
她不记得昨晚怎么回来的了,问薛霓裳,薛霓裳莫名其妙的看她一眼:“你自己走回来的啊。”。最关键的是,关于昨天的行程,她脑子里有两份记忆,一份是去王家村的,一份是待在图书馆的。
但随着她读日记的进度接近尾声,在图书馆的记忆就像一副画被泼了水,墨渍晕染开,细节一点点模糊,有种奇怪的失真感。
洛长安读完,再回头想,已觉得在图书馆坐着的记忆像是隔花看雾,缥缈的虚假。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洛长安垂着眼睛,如果不是自己有精神病,那结合日记内容,现在已知的线索有:
1.自己有经常晕倒的毛病,原因未知,考虑到当时在写日记,晕倒可能和她试图记录“已经改变”的事情有关。2.写下来的东西不会被“那股力量”抹除,那么也许就还有其他痕迹留下过,需要留心。3.晕倒或睡醒后认知会变化,但可以通过看日记修复记忆。4.宿舍类似于游戏里的刷新点,晕倒后就会在这里醒来。
......线索还是太少了,要再去一趟王家村吗?
王雪惠昨天说,自己曾经有机会被富豪资助上学,后来发生了变故,是什么变故?难道是平行时空?人生关键点的不同选择导致了不同的人生,但平行时空不应该是平行线吗,相安无事了二十年,为什么突然会发生交叉。
人刚睡醒都精力充足,洛长安心念电转,有了大概猜想,但一切只是猜测。
无论如何,先得找到富豪,问清楚这条世界线当年发生了什么。
“资助记录?这种东西早没了,你要干什么。”工作人员神色警惕。
王雪惠初中辍学,时间是六年前,那个时候还没有国家统一的贫困生补助,时代不发达,很多好心人想要资助学生,也只能通过报社或者红十字会等渠道晒筛人,但也不乏大量有头有脸的人通过这种公益洗钱。
洛长安没报多大希望,但也不气馁,面不改色的撒谎:“姐姐,我就是想找到那个资助了我一年学费的匿名好心人,表示下感谢,以前我没能力,现在想回馈社会。回头我给你们送锦旗,到处宣传你热心帮助群众,是人民的好干部。”
穿着红马甲的工作人员神色似有松动。
洛长安趁热打铁:“资助我的人有钱又心善,也许一高兴,还能捐钱修修你们这门,以后国家统一管事,可就没这机会了。”
“行吧。”红马甲终于肯抬抬手,纡尊降贵的从柜子里掏出个厚厚的黄皮本子,懒懒的问:“你的名字?”
洛长安立刻道:“雪惠。”
红马甲手顿住了,道:“这名字不用查,你随便问这里一个人都听过这事。”
她上下打量洛长安,刻薄的脸上浮现出同情:“只捐了一年?不是还大张旗鼓的说要收养?谢家后来又反悔了吧,我就说他们一家不像好东西,非要找叫雪惠的孩子资助,我看不是做慈善,是算过八字,要搞什么神神鬼鬼的事情吧......不过你也别伤心,没被他家看上,说不定还是你命大。”
还有这种往事?洛长安一怔,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关键点,赶紧追问:“那您知道他们为什么执着找叫雪惠的人吗?”
红马甲摇头,知道捐门的事情没戏了,开始赶人,不耐烦道:“你自己都不清楚,我怎么知道。”
谢家靠房地产起家,高门大户,洛长安很容易就打听到了住址。
做这种生意发财的人有几个特点,其一是封建迷信,信玄学,其二是注重人身安全,很怕死。
洛长安对着别墅外严阵以待的保安列阵陷入沉默。
.......直接莽的话,绝对会被拎住后颈,像垃圾一样被扔出来的吧。
一个清冽动听的女声从后面传来:“来了?”
洛长安回头,是美女版雪惠,她不知道对方说这话的意思,只含糊道:“嗯。”
对方听出来了,疏淡的眉眼间流露出几分无奈:“你忘了我昨天在图书馆说的?明天是李一凡生日,我喊你来我家,商量怎么给她庆祝。”
“没忘,没忘。”洛长安打了个哈哈,心念电转间想通了所有。
美女版雪惠和王雪惠只是姓不同,名却一样。在本来的时间线上,被资助的应该是王家村那个改了名字的王雪惠,在这个世界里,却成了眼前的美女版雪惠。由于谢家从头到尾都是认名字,而非认人,随便一个叫雪惠的都行,所以在资助过程中,可能会因为任何一个小小的意外,而导致最终的资助对象不同。
蝴蝶效应,洛长安默默在心里念。
眼前的雪惠是谢家资助对象,甚至可能成为了谢家养女,自然能随意出入别墅。
洛长安跟着她穿过偌大的庭院,四处打量,没有发现五帝钱,木藏香等之类常见的神鬼东西。
不像是封建迷信的家庭,那为什么要执着于找一个叫雪惠女孩收养?
“小惠,带朋友回来了啊。”打扫卫生的阿姨笑吟吟的。
雪惠点头:“对,王姨,你带她去下我房间,我先去和爸妈打声招呼。”
“你先过去。”她拍拍洛长安的胳膊,“我马上就来。”
俩人一前一后的走,王姨带路。
洛长安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能感受到前面的人频频用余光扫她,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探究欲。
她正好也有心打探消息,装作不经意的闲聊日常:“怪不得假期我们几个去打工,晓惠从不掺和,家里这么富裕。”
王姨面色古怪:“你没来过谢家吗?”
洛长安心里咯噔一声,暗道要糟,只要她看过日记,恢复了原本的记忆,这个世界线的记忆就会被淡化,覆盖,这可能是一种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删减不重要的东西,防止人因混淆不同的记忆线而崩溃。
难道在这个世界线上,她经常来谢家玩?
王姨见她不答,自己找补,干笑道:“大概是我年龄大,脑子不中用了吧,总觉得在我刚来谢家的时候,就见过你一次。”
洛长安心里一动:“您什么时候来的谢家?”
“.......大概十八年前吧。”
王姨说完也自知荒唐,自嘲一笑,轻轻打了下自己嘴,“哎,您瞧我这,是在胡说八道什么。”
洛长安在短短三天内已经见识了大风大浪,寻常的胡言乱语已经激不起她的什么反应了,闻言只是随口接话:“是吗?十八年前我才是个婴儿,在谢家干什么。”
“不是婴儿。”王姨头摇得像拨浪鼓,拿手比划身高,“跟你现在的年龄差不多,再高点,打扮再成熟一点。”
洛长安失笑:“你是说,十八年前有一个我,比现在的我还要年龄大?”
王姨见她笑眯眯的,并不生气,显然是在当笑话听,也来劲了:“长的一模一样,我瞧的真真的,也许是你妈或者姐,当时正在和谢家家主说要收养个孩子,必须是叫什么的来着———”
啪一声,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优雅女士,手里的茶杯四分五裂,但她恍若未觉,只怔怔地看着洛长安的背影。
谢家有个传统,从不拜神佛。
十八年前,时局动荡,权利交迭,新的领导刚上岗,还没有把浑水都摸透。底下的商人们追名逐利,再加上有心人引导,众人就像鱼闻见了血,个个都红着眼睛,抱团和倾轧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内的商斗。谢家几个子女离心,顶梁柱被诬陷入狱,大厦将倾,风雨飘摇。
当时谢知非刚成年,接手公司不久,接到警局的通知,红着眼眶蹲在台阶上发了狠的抽烟,一根又一根。
那是个雨夜,风很大,很冷。
一把黑伞就那么凭空出现,拿着伞的人静静的站在旁边,为她挡雨。谢知非当时很奇怪,对方样貌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身上却有一种岁月沉淀过的温和平静。
她从小上酒桌,自认识人本事不错,却一时看不出对方的年龄和来头。但谢知非当时疲累极了,无话可说,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等到雨停。
临走前那人说:“帮我收养个孩子吧,叫雪惠。”
谢知非感到莫名其妙,但没有开口,等着下文。
那人抖了抖伞,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雨过天晴,光线通过雨滴反射,谢知非突然注意到对方伞面上纹着细细密密的黑流金纹路,仔细看似乎是英文,精细的令人咋舌。
“照我说的去做。”
“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
谢知非鬼使神差地听进去了,到处打听,收养了一个叫雪惠的孩子。之后就奇事频频,冤案昭反,房地产成了最赚钱的买卖,兄弟也同心同德,顺风顺水。
从此谢家不拜神佛,只拜一人。
只是这一“很快”,就很快了十八年。
谢知非手上抖,心里却出奇的平静。面前的女生化成灰她都认识,正是那个雨夜为她打伞的人,看着年纪甚至比当时还小点,但绝非那人亲友,一定是本人。她不明白眼前是怎么回事,但却早知那人是奇人,也就更容易接受。
洛长安站在旁边,等她追忆往昔,已经等的人麻了。
这几天谁看到她都要愣一愣,请问自己是什么千年狐狸修炼成的人形吗?有那么好看?
看起来就养尊处优的女人回神,优雅的笑笑:“想起了故人旧事,久等了,请坐。”
王姨小声提醒洛长安:“这就是谢家家主,谢知非,雪惠的母亲。”
洛长安只觉尴尬,她和这个版本的雪惠不熟,和谢家人也是第一次见面,对方这种郑重其事的态度,更是让她不知道该起什么话题。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洛长安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再不济就睡一觉,真说错了什么话,明天一早所有人的记忆指不定又会刷新成什么样子。
思及此,洛长安心又沉了下来,反正问什么也不会被记住,她单刀直入道:“阿姨,我想问下,当年你们为什么要收养叫雪惠的小孩,又为什么挑中了现在的这个,还有过其他人选吗?”
洛长安本意只是想查出,改变谢家人对“雪惠”最终人选敲定的契机,如何从王雪惠变成了现在的雪惠,再顺藤摸瓜,找到蝴蝶效应的源头,把变故扼死在摇篮里。
.......但现在看来不用了。
1992年的雨夜,谢知非文采斐然,为她娓娓道来了一个平淡但离奇的故事。
洛长安丢魂一样走出谢家。
她茫然的停在台阶处,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天色黑压压的,云潮涌动,就像谢知非讲的那个雨夜。
十八年前的另一个自己.......匪夷所思。可如果是编的,只是用来搪塞她的问题,也未免太大费周章。
有没有另一个自己——这点先不论,假设真是有人指点谢知非收养雪惠,那人又是为什么?时隔十八年,她要怎么查?
洛长安只觉谜团越来越多,越来越离奇,扯根线头带出一整片,头痛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