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片片鱼

2、第 2 章 在距离

　　在距离开学仅剩一周的当口，袁国志终于轮班回来了。袁也双亲都在水电坝上班，电站建在偏远的山沟，没有传统的双休，两三周回家一次，一次待一周左右。
　　本来俞小玲三天前就该去上班，可惦记着这几天刘霞可能会醒，正是要紧关头，就请了年休留下来随时准备照应他们一家。

　　“饿死了有饭吗。”袁国志到家往沙发上一摊，喊道。
　　“你自己不知道做？一天天的就指望别人伺候你。”俞小玲答。
　　袁国志一下蹭起来坐直了身子道：“嘿——我这不刚下班吗，你在家里歇着就不能做下家务？”
　　“那我在上班，你歇着的时候，也没见你就做过家务啊。”俞小玲又答。
　　袁国志一哂，不吭声了。

　　俞小玲没打算放过他，又道：“哎，也不知道是谁年轻的时候，抓着我爸的手承诺会照顾我一辈子，用一大桌子海鲜把我们全家的胃治得服服帖帖的，现在呢？”

　　袁国志倒真是个做菜的好手，在海军陆战队服役的时候没少开小灶，做海鲜是一绝，可中年油腻后失去了当年那份朝气，人懒散了不愿意下厨了。

　　“那我好歹还真做过两年！你呢，一辈子就会炖！萝卜炖牛肉、莲藕炖排骨，配菜切吧切吧丢锅里完事，连片姜都懒得放！”袁国志不服。
　　“你要是乐意吃炖汤我一天三顿给你炖！你不是看不起吗，可不能否认我炖汤的诚意。”
　　“炖汤能有什么诚意？？”
　　“你是会做可不想做，我是想做可不会做，我这样的就叫有诚心。”俞小玲理直气壮。
　　袁国志往后一倒，再次窝进沙发里，深深叹了口气。

　　于是这少有的团聚日子，一家三口开上地库里久未启动的小车，又下馆子去了。

　　袁也前不久在网上学了个词儿，叫“路怒症”。他确信袁国志就罹患这种疾病，脚一搭上油门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狂野。
　　-我操怎么开车的没长眼睛啊。
　　-哎哟我去，这小刺头胎毛都没长齐就学会别车了！
　　-这人爹妈怎么教的？？没点素质了？？？

　　袁也和俞小玲在后座上翻着手机，恍若未闻。
　　袁国志的霸道他们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理他，脾气冲上头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这时在他眼里，笑脸相对是阴阳怪气，理智说话是刻薄找茬，意见相驳就是纯粹的白眼狼。
　　其实他对别人的无视也感到挺气的，可抓不到话柄，找不到发脾气的切入口，就能相安无事。这是生活的智慧。

　　车行不过几公里，就跨过小半个城，来到了陶园砂锅居。
　　名字是不是取的还有点雅致，其实就是个装潢简单的街边小馆，一家三口是这家店熟客，前年他们搬家前就住在这条街。
　　来的比较早，这个点人还并不多，老板娘看到一家三口喜滋滋地点头：“来啦。”
　　“鸡蛋碰石头、干烧茶树菇、煨的牛肋排………对了今天有蹄筋吗？”袁国志早盘算好了要吃啥，还没坐稳就开口熟练地点菜。
　　老板娘边殷勤地摆上碗筷，边说：“来的正巧，今天刚好在卖。”
　　“那就这四个菜，打一两梅子酒。”
　　“什么跟什么，大中午的就喝上了，又想赖着我开车回家。”俞小玲嗔道。
　　袁国志搓搓手，贫嘴道：“这不看你太久没碰车，给你驾照开开光嘛？”

　　细心一点的食客可能会发现，这家店炖的蹄花统统没有蹄筋，那是因为店家在炖之前就把蹄筋抽出收集起来了，收够了就把蹄筋做成一道单独的烧菜，每个月就卖两三天，没有写在菜单上，仅供给袁家这样的老顾客。
　　袁国志就好这口，每逢遇上就想喝两口开心开心。

　　鸡蛋碰石头永远是第一道上的，做法很简单，就是把鹅卵石放在砂锅里烧的滚烫，然后直接端上桌，把调味过的蛋液当着客人的面倒下去，“呲啦—”一声，就看到蛋液跟石头碰撞，在眼前沸腾凝固。
　　吃这样的菜是眼福大于口福，实际就是换个形式的煎蛋，一般人看一次就腻了，只有袁国志会不知疲惫地点了又点。

　　酒菜上齐，袁国志从筷筒里挑出六支筷子，码正分发给老婆孩子一人一双。沿着杯边嘬了一口酒，发出满足的畏叹，又抄着筷子咂巴咂巴嘴，把筷子先放嘴里湿乎乎地嗦上一口，然后开始夹肉吃。

　　袁也是在成年之后挺久，才察觉到大多人家居然是长期在家里吃饭的，不像他们家这么没仪式感。

　　也是在这天，“家族开心群”里收到了袁也小姑发来的好消息，
　　袁秀华：家人们，近日承蒙关心，霞霞神智已基本清醒，医生说明天开始允许探视，下午14:00-14:30之间，每天允许两个人进去探视，每次15分钟以内。@所有人
　　宏朗：好的。
　　玲儿：［鼓掌］［鼓掌］
　　丛林孤狼：收到，明天带小玲和孩子一起去。
　　玲儿：［OK］
　　A中心城袁冰冰：［鼓掌］［鼓掌］
　　袁秀华：明天我和刘旭源十二点左右到中医院门口，中午大家就近一起吃个饭先。
　　售信用卡移动pos机：好的到时医院见。
　　丛林孤狼：好
　　源源品质二手车：［微信红包，大吉大利］谢谢大家最近对霞霞的关心
　　玲儿：［庆祝］［庆祝］［礼物］［玫瑰］［玫瑰］［玫瑰］

　　丛林孤狼就是袁国志，父母望他有家国大志，他却只想做冷风中一匹狼。

　　月落日升，第二天袁也醒的格外早。
　　挑了件干净正式却不张扬的白衫穿上，进主卧猛摇还在睡梦中的袁国志和俞小玲：“爸妈起床啦！”
　　袁国志从喉咙眼儿里发出沉闷的哼哼，翻身妄图继续睡。
　　“起来啦—！！中午要去看我姐，咱不得先去超市买点慰问品啥的。”
　　“操——！”袁国志终于暴躁地坐起来了，不可置信地盯着袁也：“什么慰问品？！”
　　袁也想当然地说：“就看病人都会买的那些啊，牛奶、果篮、鲜花。”
　　袁国志无语地垂下头，一指按上眉心：“袁也，你知道你姐现在啥情形吗？”
　　“生病了，躺在医院啊。”那不然还能是啥？
　　“那她是咋躺的呢？”
　　袁也茫然地看着袁国志，摇摇头，心想躺着还能咋躺。平躺？侧躺？抱着被子躺？窝着脑袋躺？
　　“你姐现在五官四肢没一处能使，呼吸靠插管子，吃饭靠导流食，撒尿都指着个袋子。你是打算把牛奶倒输液瓶里？还是把鲜花插她头上？我看水果也别买了，直接买宝宝果泥，求护士姐姐下顿给她灌进去，你看人理不理你就完了！”
　　“……………”袁也沉默了。
　　袁国志伸手推搡他：“出去出去出去，小兔崽子。”

　　十一点过，袁国志和俞小玲终于起床拾掇好，一家人慢悠悠地出门了。

　　路上袁国志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夹着一根烟吞云吐雾。吸一口就把手搭窗框上抖烟灰，自在似神仙。
　　烟灰是轻如云雾的，坐在后排的袁也可遭殃，车行驶带起的风直把烟气朝他脸上吹，本来呼吸道就不太好，味稍冲一点就忍不住咳嗽。
　　“袁也，靠我这边坐。”坐在副驾驶上的俞小玲听见他咳嗽，提醒他坐她后排，避开一些烟气。
　　袁也老实照做，从车内后视镜里看见袁国志满不在意的样子。

　　到了医院，袁国志去泊车，袁也和他妈先一步走向集合点。
　　袁国志在家中排行老二，有一个哥哥袁宏朗、一个妹妹袁秀华。
　　袁秀华也就是刘霞的亲妈。而大哥袁宏朗则有一双儿女：袁冰冰和袁磊磊。
　　此时袁宏朗和袁磊磊已经等在医院门口，向俞小玲和袁也招手。旁边竟还站着袁秀华的外侄沈牧华。

　　“牧华也来啦。”我妈招呼着。
　　“俞阿姨好。”
　　“秀华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今天牧华一起来看霞霞。”袁宏朗说道，“这不他爹妈前些日子被所里指派去加拿大，最近都在忙课题对接和手续上的事，没空带他，今年暑假牧华就没回旌州住。昨天说起今天要来看霞霞，他就说想跟过来。”

　　“哟，牧华这么乖，这么关心霞霞。”俞小玲说着，抬手摸了摸沈牧华的头。这个时期的男孩个子冲得太快了，袁也上次量身高的时候显示的一米七八，沈牧华看着比袁也还更高些，俞小玲却还在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动作对他。
　　沈牧华一言不发，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袁也不自在地杵在原地，想跟沈牧华打个招呼，又怕他不理自己。
　　沈牧华不经意与袁也对上视线，袁也呼吸一顿，正想开口，沈牧华却漫不经心地移开了眼，没有半分想理他的样子。
　　靠，真的很高贵。袁也心想。

　　“都在呢，走吃饭啊。”袁国志吊儿郎当踱着步子过来了。
　　“看胖成什么样了，就知道吃。没见三妹他们都还没到吗。”我妈说。
　　“啧，亲爹妈都迟到了，不晓得我们这么准时干嘛，皇帝不急急太监。”
　　我妈没忍住伸手打了一下他胳膊：“好好说话。”
　　袁国志嘁了一声。

　　“儿子，叫人没有。”袁国志找茬。
　　“大伯、磊哥……沈牧华。”袁也机械地喊了一遍。

　　少时，袁秀华和她老公刘旭源开着辆三手桑塔纳来了。他们家前些年关掉了经营不善的修理厂，现在在本地二手市场租了个铺子，做二手汽车生意，资金不是很充沛，卖的主要是国产suv和常见的合资款经济型轿车，几乎每次见到他们开的车都不一样，最好的一次是破例收的二手路虎。

　　停好车后，他俩扶着袁也奶奶从副驾下来，掺着她慢慢走过来。
　　袁国志一掌拍在自己额头上，说：“哎哟我服了，怎么把玉枝姐姐也请出来了，这不添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