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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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舒不知自己那夜是如何走回客栈的。
温客行说完那些伤人的话便消失了，连客栈里的行李也没回去拿。
周子舒一人走在空荡的街道上，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里仿佛也空了。
怎么就变成了眼下这副局面。
温客行，自己明明是想和他做知己的，如今却好像再也回不了头了。
温公子也好，温大人也罢，周子舒心里其实没那么介意，只要这人是真心待自己，他便也会在完成师父遗命之后，同他坦诚相待。蹉跎半生，得一知己，月下吟诗对饮，也是一桩美事。只是，温客行似乎并非这么想。
他不想将他们的关系仅止于此，周子舒却并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
本就是将死之人，何必去谈风月？自己的心已如死水般没了波动好多年，温客行却如一枚石子，未经他的同意便砸了进来，扰得他直到现在都震颤不断。
周子舒一直告诉自己，他对这人从未有意，因着自己也不想在即将燃尽的余生中再添情债，温客行却像个上门来的讨债鬼，叫他总怀疑自己是不是上辈子当真负了他什么。
若抛去这一切，单问对他的感觉，周子舒不敢肯定自己能像他那般斩钉截铁，但就说丝毫动心也没有，亦不过是自欺欺人。
就算下定了决心孤独等死，也难抵这由心底生出的一丝情愫。
这往往是没道理可讲的。
但温客行，如今却已疯成了这样，周子舒不能说自己没有责任，可若是要他负责，那人却又已经毅然转身离开了。
周子舒想着，如此也许也是好事，至少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自己最初给自己划定的囚笼。但已经初尝滋味的情，在心口脑海总翻不过去，那人对他到底是真心喜欢，还是一时兴起的乐子，他自己亦分辨不清楚。
温客行是朝中权臣，本不该与江湖有任何瓜葛。他理所应当的高高在上，亦习惯了以高人一等的目光蔑视世间。周子舒想过，若是自己有命活到寻回琉璃甲、传位于九霄的那一天，他定会去问问温客行愿不愿意同自己一同归隐，但现在看来，那人拥有着他所不能涉足的世界，他看得出他是善于争权夺利之人，上来便叫人放弃高官俸禄同自己归隐，想想便也有些可笑。
也许是真的终非同路，有缘无分。
想到这里，周子舒感到自己的心口又滞塞般地疼痛起来。
温客行自那夜起，一气之下便回了京城府邸。
再次回到久别的温府，他心中却有一丝怅然。
府院中不缺下人打理，就算他已经离开数月之久，屋舍花草都还井井有条，一尘不染。丫鬟小厮来往不辍，全府上下都围着自己精心侍奉，他坐在这豪华精致的府院中，却是快意不起来。
一闭眼，脑海里便是阿絮那双桀骜的眼，如同无法驯服的野马，就算强坐了上去，也会执意将他颠下来。
他曾跟他说，别逼自己用强。
可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物，他怎忍心如此对待。
强迫下的臣服不是臣服，是酷刑。
温客行想要的从来不是折磨自己的心上人，而是希望那人能心甘情愿地，对自己敞开心扉，接纳自己。
20年来，他从未如此渴求过一个人，渴求到想把自己的心剖给他看，却怕那人将之弃之敝屣。
他将阿絮视为自己此生唯一的光亮，却不知那人究竟将自己视作什么。
登徒浪子还是阴险小人？
但其实就算这么认为也没什么错。
权倾朝野的前任天窗之主，哪里又会是什么好人？
所幸阿絮还未真正看到自己心狠手辣的模样，若是看到了，定是会更厌弃自己的吧。
温客行略微烦躁地闭上了眼，强迫自己不去再想。
暮春的时节已有些微热，身旁的丫鬟轻柔地掌着扇，却难扇去温客行心中久久不散的涟漪。
此时，一名小厮上前通报。
“温大人，晋王府来了人，让您一会儿去王府一叙。”
温客行闻言，缓缓睁开眼来。
“晋王要见我？”
他想了想，倒也合理。自己前几天在岳阳让老无常吃了瘪，这点事没道理还没传到晋王的耳朵里。
“去便去！”
温客行站起身来，招了名丫鬟进屋去更衣。
面见王爷，还是需穿朝服的。
温客行再次换上了蓝底金纹的官服，束起了披散已久的发冠，一套下来，沉稳大气又精致奢华。丫鬟还在为他的发饰做最后的调整，他却摆了摆手，让丫鬟先行告退。
温客行拿起桌上的铜镜，细细将温大人的这张皮相瞧了一遍。
一丝不苟，不怒自威。倒是十分有特务头子的气质。
不知阿絮若是看到自己现下这副模样，是会喜欢还是讨厌？
温客行笑了笑，怎么在这种时候还能想到阿絮的身上。
明明晋王府的那位，才是他一会儿需要全力应对的。
温客行放下镜子，转身离开。身后靛蓝色的披风在脚步中一展而开，微微飘动起来。
晋王府。
温客行循着君臣之礼，向晋王一拜。
“臣温客行，参见王爷！”
晋王见人来了，忙从位子上起身，亲自将人拉了起来。
“客行啊，孤王与你久未相见，便无须如此多礼了。”
温客行笑了笑，道：“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不然外头当真以为我温客行不忠不孝，恃宠而骄了。”
晋王闻言顿了顿，面上却还是保持着笑意：“谁在坊间乱传，要是被孤王知道了，定严惩不贷！”
说着，晋王将人引到几案边，一时之间竟叫人分不清哪位是主子，哪位的臣子。温客行亦不避讳，循着晋王所指，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
“客行，你离开天窗之后，可过得畅快？我见你一路游历，还有美人相陪，定是开怀得很吧？”
温客行闻言微微一愣。
美人？
是了，他离开京城时带了一个顾湘。虽然在温客行心里从未将顾湘当美人看待，但于外人看来，除却杀人不眨眼这点随了他温客行，顾湘确实算得上这么个名头。前上司和女下属在卸任之后一同外出游玩，也难怪有人会多想。
温客行不禁一笑，摩挲着几案上的酒杯道：“是啊，此行确实遇见了美人，只不过，他倒不买我的帐。”
“倒还有人不买你天窗之主的帐？”晋王道，“连孤王都要对你顾忌三分，这人倒是什么世外仙人？”
温客行听出王爷话里话外意有所指，但此刻他却只留意到“世外仙人”四字。王爷虽不曾见过阿絮，这般形容倒也算贴切。
眼前又浮现出那人青衫白纱的形容。
温客行为了掩饰，低头喝下一杯酒。
“王爷忽然过府将我唤来，定是有事要与臣说吧？”
温客行不想再浪费时间，便省去了君臣之间的虚与委蛇。
晋王抬眼，着意捋了捋身前的衣襟，缓缓道：“这话应是孤王问你才是，客行啊，你在外玩儿得好好的，怎的突然回来了？”
“王爷不希望臣回来？”
温客行话接得极快。
晋王舒了口气，又道：“爱卿说的什么话，你本就是京中肱骨，孤王的左膀右臂，这些年你追随于我，确实也该给自己放放假了。故此孤王准你休沐，你又何故，偏要再回到这官场呢？”
温客行不语半晌，随即将酒杯置在了几上。
“官场？”
他道。
“王爷，这官场，是出是入可都由不得臣做主。走，当真能走得掉么？到头来不还是挂心江山社稷，百姓疾苦，还得回来为黎民苍生做些什么不是？”
温客行噙着笑，说着忠孝臣子的话，可他自己不信，对面的人也不会信。
晋王闻言干笑了几声：“想不到爱卿竟有如此为国为民之心。”
“那自然是王爷教导得好。”
沉浮官场数十载，这点恭维话温客行闭着眼睛也能说出来。虽说他性子里最不愿与别人俯首帖耳，但眼前这人的命本就已握在自己手里，这样一想，他倒愿意在外人面前给他全个王爷的脸面。
晋王此时的脸色实在不能算好看。
温客行这人明明是乱臣贼子，却偏生在他面前做出一副忠君爱国的样子来，叫他进退都不能拿人怎样。
“岳阳的事情，孤王已经知道了。”
终于说到了正题。
“客行啊，无常初掌天窗，自是有他的不足，只不过他亦是因你的退隐而被提拔上来的，你作为天窗的老人，还是该提点提点新人才是。”
“王爷说得是，臣先前在岳阳便有此意。”
晋王握住手上的扳指，无意识地旋转起来：“那张成岭，可是与你相识？”
“萍水相逢，救过他一命罢了。”
晋王沉默片刻，道：“好，既然那孩子是客行的相识，放了也就放了，只不过......”
温客行抬起眸去。
“孤王正着意在武林之中寻求一处支持，客行既在外有所接触，不如就向孤王引荐引荐？”
“荣幸之至。”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殊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