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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奔赴与答复 “那么,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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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发现并正式使用罗德岛舰之前,巴别塔有过一段四处奔波甚至流浪的时间。我们游离于卡兹戴尔以及它那被森林和荒原覆盖的边境,特蕾西娅和我走在前面,身后跟随着疲惫不堪但也忠心耿耿的军队。
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收养阿米娅,也没什么资金去聘请雇佣兵,有的只是特蕾西娅拉拢过来愿意追随她的正规军,以及一些不愿意屈从特雷西斯而宁可忍受贫苦的贵族。我们风尘仆仆,只有自己知道自己还剩内里因抱存理想而光鲜,我们只是走,踩着嘎吱作响的硬邦邦的雪,迎着和风滚草赛跑的风,就这么走,就这么走。战斗,战斗,寻找下一个栖息地,战斗,寻求下一个人的认可。
特蕾西娅和我们一样,忍着矿石病带来的没日没夜的苦痛,裙子上尽是泥沙,纤白的指留下持剑所致的茧。她坐在军人点燃的篝火旁边,捧着不比我们丰盛多少的土豆清汤,温声细语对我们说她的愿景、她的计划、她的思考和她的希望。那时我就坐她的身边,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又耐心把她已经沾染沙砾灰尘的头发高高盘起来。她等我梳理完了,转头问我:博士怎么看呢?于是其他军人也都看过来。我就说,我觉得很好,殿下,您脚踏实地,您足够聪明和稳妥,我相信您能为萨卡兹带来光明。
军人们觉得我说得对,有人起身大声应和,也有人低头不语但嘴上蓄着笑,这些人共同点是没人敢直视特蕾西娅。她温柔亲民,平易近人,却有股不怒自威的神气。大家都见过她年纪轻轻便提着剑震慑四方的景象,听过她用念诗的语气叙说那些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的计划。他们知道她足够强大,也正因足够强大、足够了解阴谋和暴力,她的话语才真正有分量。
我在军人里是受尊敬的。倒也没什么政治上的缘由,不过是在源石的学问上不算愚钝,也对特蕾西娅的理想有所信仰、有所领悟、有所指引和纠正,于是特蕾西娅信任我,说我是她的发条与火种;她的军队也信任我,说我是巴别塔的顶梁者。
我也不关心那些赞誉。我想的很简单,世上黑暗已足够多,既然有人愿去寻光明,也有本事得那光明,那我何不去随她呢?生命是趋光而生的。所以我跟着特蕾西娅,我向她发誓我将为她的理想献上一切。
不,不是“她”的,是“我们”的。
不止她与我,那些跟随我们的,多半也是这样想。我们二人已心意相通,而巩固他人信念和羁绊则是同样重要的事。于是在无处留宿的夜晚,我们一致请特蕾西娅睡在狭小不过好歹能避雨的山洞,我把外套给她让她当被子凑合用用,然后婉拒她一起在山洞睡下的邀约,返到军人们身边去,打着哈哈,说些“还是人群里暖和”的玩笑,和他们挤在一起。他们为了振奋精神,也为了不让队伍里一些年轻的孩子觉察到大规模扩散的迷茫沮丧,就大声吼军歌,吼到最后各地口音都出来,血魔的、温迪戈的,发音乱七八糟,我也跟着他们吼,最后要特蕾西娅从山洞里出来看着我们笑,我们才会反应过来互相喊着安静了安静了啊殿下要睡了,然后拿夜空和沙子当棉被,打着呼噜一起睡去。
我们经历过那样的日子。然后凯尔希被特蕾西娅说服而加入,然后可露希尔和华法琳主动来加入,然后更多感染者被收留,然后阿米娅被特蕾西娅接纳,然后我们挖出罗德岛舰并在我和凯尔希商议下决定启用它,自称天才工程师的可露希尔自告奋勇参与了它的修复和改装,甚至特蕾西娅怀着好奇心跃跃欲试跟着她一起参与了修复任务。
我有时候会怀念那样的日子,即使那时我又冷又饿,不喜欢每天的晚饭,疲于长久的奔波和看不见尽头的劝说,军人们经常问我为什么特蕾西娅不利用皇族的特权给她的部下换取一些更好的待遇,总有一些迷茫的参与者不知道自己战斗的理由。但很奇怪的,我在罗德岛的办公室里因为文件批改过劳而趴在办公桌上睡着时,我梦见的是那时候艰苦的生活,梦见被Scout沮丧丢弃的发芽土豆,梦见特蕾西娅头发上沾着的枯草和树枝,梦见军人们和我挤在一起取暖。没有如今几乎全自动化的系统,没有凯尔希的全套医疗,没有阿米娅天真的笑容,没有可露希尔的吵嚷和华法琳的古怪发言,明明如今我喜欢的一切那段时间都没有。很奇怪,我潜意识里似乎是怀念着那段时光的。
而在罗德岛建立后,我有时候会在傍晚放下工作和特蕾西娅一起跑到甲板聊天。
随便聊些什么。特蕾西娅喜欢聊天,至少她喜欢和我聊。她需要用诉说发泄心里压抑的巨大悲伤和那些冰冷沉重的思绪,也需要获悉足够多愉快轻松的事情来缓解她的压力。我是个足够合格的倾听者和安慰者,起码她这么认为。所以我们聊天,天南地北。
某天特蕾西娅突然在对话里没来由地打断了话题。她问我:“博士,你爱我吗?”她问这话时半侧了脸来看我,我能看见她发亮的眼睛,但也不确定她到底是什么表情。
我迟疑,然后回答她:“我永远尊敬你,特蕾西娅,我对你的崇拜就像你对这片大地一切受苦难者的仁爱一样深厚而忠诚,也像你对我的信任一样牢不可破。”
一段很长很长的静默——直到她叹息。干燥的风从后拥住她的头发,于是她的白发扬起遮住她并未完全转过来的脸。
“是啊,我该想到是这样的回答。”特蕾西娅对面前的空气轻声自言自语,“博士的确会这么说。”
我努力辨认她的语气,觉得她应该在微笑,又觉得她应该没有笑。
我们肩并肩站着,不再说话,一起看着远方的荒原,枯死的树、落单的驮兽、移动城市驶过的痕迹。最后是特蕾西娅先开启了新的话题,她问我最近可露希尔用的是什么动力系统让罗德岛舰驶这么快。
于是直到火烧云里渗透的光被晚风吹熄,罗德岛随舰底震动的沙砾一起沉入夜晚,凯尔希敲甲板的舱门提醒我们去吃饭,我也没有反问特蕾西娅,她当时希望我回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