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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腹地 范大人弃城 ...

  •   这边陆沅绮刚和城中一支被围剿的小队汇合,一路上到处都是溃散的简朝军,有的一脸茫然地蹲在街边,有的慌不择路地往巷子里钻。陆沅绮看得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这些兵本就是临时拼凑的,能指望他们有多强的战力?

      快到县衙时,远远便看见一帮人簇拥着什么往外走。那阵仗不像是在巡逻,倒像是在……逃跑。

      陆沅绮心下一沉,飞身下马,几步便掠了过去。

      侍卫们下意识拔刀,等看清来人是谁,又齐齐松了口气,刀回鞘的声音参差不齐。

      “监军!”陆沅绮挡在那群人面前,目光越过侍卫,直直落在人群中央的范青身上,“你这是——”

      范青脸色铁青,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趾高气扬?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踉跄着上前两步,声音都劈了:“保命要紧!陆副将…公主殿下!你知不知道,都城里全是平州军!全是!留在这儿就是等死!”

      他说话时浑身都在抖,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子,头上的冠也有些歪了,狼狈得像只丧家之犬。

      陆沅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她知道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可这话还是忍不住从齿缝里挤了出来:“大敌当前,若监军都弃城逃走,那城中的将士该如何自处?”

      范青脸色更白了,像是被人抽去了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可舌头像打了结,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是监军,又不是武将!我留在这儿能干什么?白白送死吗?”

      陆沅绮难得有这样的时候,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耐着性子说道。

      “不如这样。”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范青,“监军留守县衙,我多派人手保护你。我带剩下的人,一部分去守南门,一部分剿灭城内的平州军。等城里稳下来,我立刻带人去支援邵将军。”

      “不成!”范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喊了出来。

      “为何?”

      范青愣住了。

      他张着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脑袋里嗡嗡作响,全是“平州军”“死”“逃”这几个字在打转。他想说“我留下来有什么用”,想说“凭什么让我冒险”,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是本能地抗拒——抗拒任何和“打仗”沾边的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夹杂着兵器的碰撞声和粗重的喘息声。陆沅绮耳朵一动,立刻警觉地转过身。还没等她看清来人,一队人马便从街角拐了出来——清一色的平州军服,刀枪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范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两眼一翻,身子便往后倒。

      手下眼疾手快扶住他,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好半天才把他弄醒。范青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往侍卫身后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陆沅绮已经和那队平州军交上了手。

      刀光剑影在暮色中闪烁,兵器碰撞声刺耳地炸开。陆沅绮一剑刺穿一个敌兵的咽喉,同时侧身避开劈来的大刀,顺势一脚踹在另一人胸口。

      她带来的人,加上范青的侍卫,满打满算不过三十多个。

      而这队平州军,少说也有五十人。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些平州军虽然称不上精锐,但进退有度,配合默契,显然不是乌合之众。反观她这边,简朝军早就被吓破了胆,有的握着刀的手都在抖,有的干脆躲在后面不敢上前。

      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无力感猛地攫住了她。

      又来了。

      那是在宫里无数个夜晚的感觉——她什么都掌控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像随风而散的烟尘,永远的抓不住。

      那是一种近乎毁灭的绝望。

      可这念头只在她脑海中闪了一瞬。

      下一瞬,她咬紧牙关,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听我号令!”她一剑逼退扑上来的敌兵,声音冷厉如刀,“速战速决!解决完眼前这队,侍卫分出一半,带领简朝军往南门去!一路上遇见平州军,格杀勿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城里的平州军大多是内应,已经不成气候。你们只管守住南门,等我回来!”

      “那你呢?”

      “我?”陆沅绮一刀劈翻一个敌兵,血溅在她素白的衣袍上,触目惊心,“我去北门,驰援邵将军。”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投入战局。

      等这队平州军终于被剿灭干净,陆沅绮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战马,双腿一夹,便往北门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一路泥水。暮色四合,两旁的屋舍飞快地往后退去,风声在耳边呼啸。

      赶到北门时,城门洞开,城外杀声震天。陆沅绮没有丝毫犹豫,拍马便冲入战场。

      她的白衣在乱军中格外显眼,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直直插入敌阵。所过之处,敌军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她手中的剑几乎看不清轨迹,只能看见一道道寒光闪过,然后便有人倒下。

      邵宣河余光瞥见那抹白色,心头一震。

      他看见陆沅绮一剑削掉一个敌将的脑袋,鲜血喷了她一身,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往前冲。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像一把精准的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走一条人命。

      这哪里是什么公主?

      这分明是一尊杀神。

      邵宣河收回目光,振臂高呼:“跟我上!”士气大振的简朝军随着他发起猛攻,喊杀声震天。敌军终于支撑不住,开始节节败退。

      陆沅绮一马当先,直接冲入敌军最密集的地方。她的剑快得像风,所到之处,片甲不留。有敌将试图阻拦她,被她一剑挑落马下;有弓箭手试图放冷箭,被她随手抓起一个敌兵挡在身前。

      她就那样一路杀过去。白衣尽红。

      “处理完了?”邵宣河策马追上她,喘着粗气问。

      “差不多。”陆沅绮面无表情地挥剑砍翻两名试图偷袭的骑兵,语气平淡。

      邵宣河没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带领士兵继续强攻。

      陆沅绮直接跟上。

      两军交锋,杀声震天。平州军起初还想顽抗,可被这两人带着的简朝军一路猛攻,终于彻底溃败,丢盔弃甲,仓皇逃窜。

      邵宣河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率军紧追不舍,硬生生把平州军打得连退两城。

      此战,大捷。

      大军拔营,入驻平山。

      入夜,大帐中烛火通明。

      范青坐在主位一侧,脸色惨白如纸。他身后围着一圈侍卫,一个个如临大敌,警惕地盯着对面的两人。

      对面,邵宣河双手抱胸,目光如刀,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猪。陆沅绮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范青啊范青,”邵宣河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刮在范青心上,“我说你是个草包,你还真给我应景啊?身为一军监军,大敌当前,不思守城,欲弃城逃跑——你知不知道,这罪名够斩你几次狗头了?”

      范青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无意识地扣着衣角,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身后有个狗腿子想替主子说句话,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邵宣河一记眼刀瞪了回去,生生把话咽进肚子里。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范青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邵宣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收回目光,语气也缓和了些:“范监军,你军报打算怎么写?”

      范青一愣,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变成警惕:“什么意思?”

      “你心里门清。”邵宣河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我回京后能不能见到陛下,你敢赌吗?我告诉你,只要我能面圣,我肯定把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一字不差地说出去。”

      范青脸色大变,刚要开口求饶,却见邵宣河口风一转:“但,我也可以不说。”

      范青愣住。

      他盯着邵宣河看了半晌,脑子终于转过来弯。屏退了左右。

      侍卫们鱼贯而出,帐中只剩下三人。

      邵宣河不满地瞥了一眼陆沅绮,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怎么还不走?

      陆沅绮摆了摆手:“我对你们的交易不感兴趣。我留下,是为了保护监军的安全。”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告诉常狗?”

      陆沅绮轻轻叹了口气,烛火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神情显得有些恍惚:“我的任务是跟着邵将军。城墙上那会儿,我本来该阻止他单独行动,可我没有。我扭头就走了。”她顿了顿,“我没有圆满完成任务,说出去,也是在坑我自己。”

      邵宣河一怔。

      他想起城墙上那无声的对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最终只默默点了点头。

      范青看看邵宣河,又看看陆沅绮,嗫嚅着开口:“那……那既然这样,就……我们三人。此次平叛,非常和谐,非常守纪……统一口径?”

      陆沅绮无声地点了点头。

      邵宣河斜睨着范青:“还有,管好你手下的狗嘴。”

      范青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悻悻地低下头,铺开纸笔,开始写军报。在一片心知肚明的默契中盖上监军大印。

      战报被装入信封,封上火漆,由亲兵快马送往羌陵。

      邵陆二人转身离开。

      出了大帐,两人同行了一段。夜风微凉,吹散了大帐里那股压抑的气息。

      邵宣河难得主动开口:“你倒是不避讳。监视我,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陆沅绮偏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眉眼格外清冷:“邵将军心知肚明,我又何必弯弯绕绕?”

      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夜色:“将军应该早有预料。您这样的将帅之才,又遭逢冤屈,陛下怕您反,怕得不行。又怎么可能放任您自由行动?”

      邵宣河眯了眯眼。

      他盯着陆沅绮看了半晌,忽然发现一件事——从出征到现在,这个公主的态度一直很奇怪。

      她明明和常狗是一伙的,可说起那人时,语气里没有多少恭敬。她明明是公主,是陛下最亲近的人,可她说起陛下时,更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她给他的感觉,像是一个游离于这世间之外的评判者。

      冷眼旁观,无悲无喜。

      他冷哼一声:“你这个公主,倒是特殊得很。你的那些花招,我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

      陆沅绮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依然望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算哪门子公主……”

      邵宣河忍不住侧目。

      月光下,她的侧脸笼着一层淡淡的哀愁。

      也是。

      他没见过这样的公主。身手奇好,却淡妆素裹,从不穿那些华服。没有半点皇室架子,说话行事都简单直接。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淡淡的,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哀愁。

      更何况……

      他想起白天战场上那抹白色的身影。

      身手再好,战场上也是刀剑无眼。能把她派到这种地方来,陛下想必也没多把她当回事。

      不过,这一切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怜别人?他连自己都可怜不过来。

      邵宣河沉默了良久,才开口:“明天大军拔营,继续向平州腹地探入。”

      陆沅绮只点了点头。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各自消失在夜色中。

      然而,第二天拔营的计划夭折了。

      天刚蒙蒙亮,传令兵便飞马而至。身后跟着一队风尘仆仆的信使,每个人的马上都插着代表紧急军情的红旗。

      两道圣旨,三道军令,齐至大营。

      圣旨一道嘉奖,一道召回。三道军令全都是班师回朝的详细部署。

      从头到尾,朝廷就没打算让邵宣河彻底拿下平州。

      邵宣河跪接圣旨,脸上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却沉得像一潭死水。

      圣旨在身,他怒也好,笑也罢,全都淹没在大军回撤的马蹄声里。

      对于回京,范青兴奋得几乎要唱出来。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了!这几天对他这种在京中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来说,简直是地狱。他恨不得肋生双翅,直接飞回京城,找个最好的酒楼喝个酩酊大醉。

      陆沅绮则显得有些忧郁。她坐在马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平州方向,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邵宣河注意到,她的马总是比别人慢半步,像是……不太想走。

      邵宣河自己也陷入了沉思。

      朝廷到底想干什么?

      若不想他拿下平州,为何派他出征?若想让他拿下平州,为何此刻又急急召回?

      自己的命运,家人的冤屈,妹妹的安危……这一切究竟何去何从,只有回京才能见分晓。

      回程的路上,三人几乎没有交集。

      范青恨不得离邵宣河越远越好,整天缩在自己的马车里,连面都不露。陆沅绮和侍女阿念一起,很少与人交谈。邵宣河则沉默地走在最前面,背影看起来格外孤独。

      一晃便是半月。

      当巍峨的皇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陆沅绮勒住马,望着那熟悉的城楼,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又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

      身后传来范青兴奋的欢呼声,身前是邵宣河沉默的背影。她夹了夹马腹,跟上队伍,一步一步往那城门走去。

      夕阳西下,皇城的影子投在地上,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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