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生活中的橡皮擦 ...
-
△
小安新的一天开始了。太阳在稻田上升起，被唤醒的小安人已经分散在田地里辛勤农作了。
原本以为折腾了一天好不容易睡着了的阿玉应该现在还在梦乡里，然而院子里却传来了哐当哐当的噪音。
阿玉正指着院子里的椅子大喊：“要！”然后叉腰，“不要！”
“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
对着一把可怜的样子，来来回回就这两字，不停地重复。可能是喊得声音有些大了，阿玉的嗓子都有些沙哑了，不知该可怜阿玉呢，还是可怜这椅子。
阿玉终于下定决心，要什么椅子啊，坐地板就好了，阿玉回到房间去搬其他的椅子。
以往在城市里，因为是住在男友家，虽然每个月都有平坦房租、水电费，还有伙食费，但保守的阿玉总觉得是住在别人家，睡在别人的床上，用别人的东西，完全就是个别人家。所以阿玉基本上都不会对家里的一切指手画脚，一直在忍耐着，哪怕那个沙发的颜色和窗帘的颜色完全无法搭配，还有白色的地毯，试问谁家会把白色的地毯放在客厅，而且还在上面吃泡面、吃火锅，每次清理的时候阿玉都一肚子埋怨，却不敢说出口，毕竟是寄人篱下嘛。
其实阿玉有很严重的极简主义，以前在小安，母亲还在的时候，她每个学期结束都要扔一波书，整理一次自己的房间，丢一堆垃圾出来，但母亲却不允许她扔，挨个捡回来，收起来，母亲总说这些都是回忆，但对于阿玉来说，她并不需要这些别人眼里珍贵的回忆，对于她来说，回忆只有制造的时候才会有，而不是天天睹物思人。
“当你开始犹豫要还是不要的时候，其实就是不要。”
诺大的客厅，除了增光瓦亮的地板之外，只剩下母亲自制的沙发了，虽然有些重，但阿玉还是要把它请出房间。
阿玉费了老大的力气把沙发搬到了院子里，放在地上，抖抖手，院子里弃用的家具已经被她落了一个小山。阿玉看着自己的成品，站在了椅子上，一副骄傲的样子。
“阿玉！”昨天打来电话的发小露露抱着小豆子来找阿玉了。
露露刚站在院子外，便看到了阿玉的杰作，目瞪口呆，而怀里的小豆子却很兴奋，向站在“废墟”之上的阿玉咿呀叫唤。
阿玉听到露露叫她，回身朝她挥手，“露露、小豆子，你们来了！”
“天哪，你神经病吧！”
阿玉要从上面跳下来，露露很是紧张，怕她受伤，赶紧跑过去伸手护着。
“你小心点！”
阿玉一跃而下，平稳落地，忽略正在担心她的露露，直接冲向可爱的小豆子，脱下手套，摸摸小豆子嫩滑的脸蛋儿。
“小可爱，来来来，快叫干妈。”阿玉撅着嘴冲小豆子撒娇。
“她连我都不会叫，怎么可能会叫你呢。”
小豆子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个怪阿姨，口水都流出来了。露露赶紧拿围嘴给她擦一擦。
阿玉自作多情地说：“干妈就这么秀色可餐吗？”
露露白了阿玉一眼。
△
小豆子穿着开裆裤在畅通无阻的地板上自由爬行，露露和阿玉则端着咖啡靠在一边看着可爱的小豆子。
小豆子回头看向她们，阿玉突然捂住眼睛，“呀，小豆子你露jj了！”
小豆子哪里懂什么是jj，继续光着屁股爬行。
露露拍了一下阿玉的肩膀，“你怎么还是这么变态。”
阿玉笑着喝了一口咖啡，“你带的咖啡哪儿产的，还挺好喝。”，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肯尼亚和刚果混的豆子，你要是喜欢我改天叫陈北给你送点儿来。”露露转身看向窗外那被阿玉堆放的家具，“你这是要干嘛？造反啊？”
“没有啊。”
“我看东西都能用，也不是坏了，你是要换吗？”
阿玉摇摇头。
“那你要干什么，卖钱？”
阿玉又摇摇头，一口把剩下的咖啡喝掉，转身打开水龙头清洗。
“我只是不需要它们了。”
露露有些不解，什么叫不需要这些家具了。
阿玉从窗台上抱下梅子酒，给露露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她把酒杯递给露露，“这样房间里的空间会大一点。”
露露接过梅子酒，“大是大了，可屋子里连做的地方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坐的地方。”阿玉边喝酒边走到客厅中央，席地而坐，“你想坐的话，哪里都可以坐，你想躺的话，哪里也都可以躺。”阿玉平躺在地上。
“你是不是喝多了？”
阿玉托起下巴，抿了一口酒，摇摇手指，“当然不是，我才刚喝第二口耶，总不能去了城里连酒力都丧失了吧。”
露露拿出从家里带来的一整条铺开了的干鱿鱼，阿玉想闻到了鱼腥味的猫一样匍匐而来，趴在露露的肩膀上，露露身上总是有股淡淡的奶香味，一直令阿玉非常向往。小时候因为母亲的原因，阿玉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搬一次家，换一次学校，她本是个感情丰富的孩子，却为了保护自己，不再因为离别而哭泣，对周围的小朋友都一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她怕有一天，自己又要离开了，会因为不舍而难过。
然而和露露的相遇却把封闭在自己蛋壳里的阿玉拯救了出来。那大概是阿玉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阿玉和母亲来到了小安生活。小安的小学就在村子口，徒步就能到，不过学生并不多，即使加上附近村子的学生也就一个年级就一个班，一个班十来人。这是阿玉第一次来乡下生活，穿着母亲为她搭配的小洋裙，阿玉被大家唤做城里来的小公主，经常被取笑。每回被其他同学嘲笑了，阿玉都只会抓紧衣角，独自忍受，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一般童话故事里在这时候都会出现一位英俊潇洒的王子来拯救公主，但在阿玉蒙了一层灰色阴郁的童年里，拯救她的却是一位奶胖奶胖混身散发着奶香味梳着两个辫子的可爱女孩，姚露露。每当别人欺负阿玉的时候，露露都会站住来，替忍气吞声的阿玉向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们辩驳解释，其他人也都多多少少有些畏惧身为村长女儿的露露，而渐渐不再打嘴官司欺负阿玉了。
每次闻到这个熟悉的奶味，阿玉都觉得分外安宁，趴在露露的肩膀上，阿玉不经意间撒起娇来，一口台湾腔出门就会被打的语气：“这是什么啊？”
露露说：“别人给我爸的干鱿鱼，下酒的神器，被他都吃完了。”
阿玉看着露露，小时候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孩如今已经出落成孩儿她妈、芊芊淑女了。
点开火，阿玉又问：“只用在火上烤吗？不需要调味什么的吗？”
露露拿着干鱿鱼交给阿玉，“什么都不用，烤一下表面，焦一点会更好吃。”阿玉拿着干鱿鱼放在火上炙烤，翻面。
小豆子不知道为何突然哭了起来，露露赶紧去照顾她。
露露抱着小豆子，闻了一下她，把她放在地上，从包里拿出一块尿布湿，“是不是拉臭臭了啊？”露露解开小豆子身上的尿不湿，果然是拉屎了。
“果然是当妈的，一看就知道孩子怎么了。”
“我们家就我一人照顾孩子，我能不知道吗。”露露做着鬼脸吸引小豆子的注意力，然后熟练地换尿布，一气呵成，小豆子又可以在房间里自由自在地玩耍了。
露露把垃圾扔进卫生间。
干鱿鱼已经烤好了，两面点点焦黄色，阿玉一边就着梅子酒一边撕一片干鱿鱼慢慢咀嚼，口腔内充满了大海和梅子的味道，十分上头，越吃越来劲。
露露从卫生间走出来，看到阿玉已经微醺地躺在地上，逗小豆子捧杯喝酒，吃干鱿鱼。小豆子被阿玉逗得有些不高兴，得不到，还被这个怪阿姨欺负，小脚丫一踢，把放在地上的酒杯给踢倒了，露露大喊小豆子，跑过去抱起她女儿。
阿玉看着地上一滩酒和被母亲抱起的小豆子，“原来你是怕弄湿小豆子啊，还以为你可怜我的梅子酒呢。”
“当然了，我们家宝贝儿，我不心疼，谁心疼啊。”露露抱着小豆子说，“不过你也是，家里连个桌子都没有，太不方便了，你是没有小孩，要是有小孩了，放个东西都会被她弄坏。”
阿玉起身，看了看房间，的确，空空如也得有些过分，可她一想，如果在房间里加了一张桌子，那必然也会想要椅子，有了椅子还不够马上又会想要沙发，有了沙发之后又觉得不对劲必须再来张地毯，这种想法会无限循环下去，没有尽头。阿玉甩甩头，要把这种可怕的消费主义思想消除。
“桌子本来用的机率都很低，不如扔掉，还方便打扫。”
“椅子也用的机率很低？”
“对啊，有一两把就够了。”阿玉指了指角落的折叠马扎，“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就一个屁股，要那么多椅子干嘛。”
“那万一这里面有你喜欢的东西呢？”
“喜欢的东西的话，肯定会经常用啊，当然不会丢掉。”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喜欢所以没用啊。”
阿玉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露露举起手中的酒杯，“比如说你很喜欢这个杯子，尽管不经常用，但放在柜子里，你看到的时候就会觉得很好看，很舒适，偶尔用一次会觉得幸福感满满。”
阿玉看着自己手里和露露一摸一样的酒杯，“可如果喜欢但没有用的东西多了，会很占空间啊。”杯子，达妹（日语里「ダメ」“不行、不要”的意思）。
“不太需要。”说着，阿玉把手中的杯子扔进收纳袋里，有一个露露手中那一个就够了。
“这个你也要扔啊？”
“对啊，杯子有两三个就可以了。”
“可是有些酒需要专门的杯子来喝啊，比如葡萄酒要用高脚杯，香槟要用窄口的香槟杯，咱俩现在喝的梅子酒用小盅，还有啤酒要用大口的玻璃杯。”
阿玉停下手中的动作，稍作思考了一下，“可是用马克杯不也一样吗？”阿玉拿起一个姆明图案的马克杯，这是她从小就用的杯子。
“完全不一样好吗，谁会拿马克杯喝酒，气质一点儿都不搭。”
“可是我觉得味道没有区别啊，难道只是因为酒从酒瓶里换到了马克杯里而改变了它的味道吗？”
露露张大口看着阿玉，很想反驳，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阿玉非常自然地把露露手中喝完的杯子放进收纳袋里，开门，和门口的“废墟”一同等待被清理的命运。
正因为人们一直觉得这种东西就要用特定的物品来包装，而导致无数的人掉进商家们设下的消费陷阱里。有多少次，阿玉在办公室里听到牛倩倩和文欣然在讨论新季品牌包包的时候，自己也曾产生冲动想去购买，用公司的电脑浏览品牌网页，下班的时候还会在路边观察现在大家都拎什么品牌的包包，去百货商店看着橱窗里的品牌包，好似镶着金边，令人垂涎欲滴的样子，但仔细一想自己的钱包和负债，好像购买的冲动又都消失了。不仅仅是因为没有钱而不选择购买，而是自己真的需要吗？一个名牌包、名牌表、名牌衣服、名牌鞋、名牌首饰、名牌的一切的一切，真的那么需要吗？扪心自问，好像并没有。只是因为身边的她拥有，那个她今天穿了xx牌的衣服，那个她今天老公送了xx牌的包包，而产生了想要购买的欲望。
人们总是会依赖所谓的名牌消费主义，但同时又把自己的负担和一时的爽快进行不平等的交换，用以参与这毫无意义又充斥着尔虞我诈的一场永远也不会分出胜负的比赛，因为在你踏入这场比赛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是失败者，只是输掉的多少异同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生活中的橡皮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