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默阡陌道

9、第一次旅行 陈笑枝在咖

　　陈笑枝在咖啡厅等姜心蕊，她看到姜心蕊就像看到救兵。
　　“我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了。” 姜心蕊挺生气的。
　　“陈强可能知道我骗他，昨晚打了无数个电话，发短信提了分手。”
　　“你能不能不玩火，发现是迟早的事，你现在想怎么办？”
　　“先把他稳住，我不想离婚，孩子太小了。”
　　“那你应该跟他好好过，爱一个不靠谱的人，你图什么？”
　　“我跟陈强结婚，你也是知道的，我并不爱他，就图他对我好。这个才是我真正爱的人。”
　　“他爱你吗？他想跟你结婚吗？他还不是图你给他介绍客户吗。”
　　“我没有跟他谈条件的资格，我有孩子有老公，他不嫌弃我已经不错了。”
　　“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 姜心蕊叹了一口气。
　　陈笑枝看到陈强走进咖啡店，朝他挥了挥手。
　　“昨晚在心蕊家喝多了，醒来才看到那么多未接电话，把我吓到了。” 陈笑枝看着陈强说。
　　前一晚，陈笑枝故意让姜心蕊在她洗澡的时候给她打电话。陈强接了电话：“笑枝呢？”
　　“她在洗澡，有事吗？”
　　“想让她明天过来帮我一下，舞台布置需要人手。”
　　“我让她给你回个电话吧。”
　　陈笑枝白天去了姜心蕊的剧场帮忙，她还把照片发到朋友圈，不过，她下午就走了，电话也关机了。早上，陈笑枝看到陈强在短信里提出离婚，她被吓到了，赶紧打电话给陈强，让他过来一起吃早餐。
　　陈强对姜心蕊很有好感，尽管他无法相信陈笑枝，但是看到姜心蕊，他的心情平复了下来，这让姜心蕊心里觉得不是滋味。
　　陈强喝了杯咖啡，匆匆离开了。姜心蕊看着他走出门，对陈笑枝说：“你别再指望我帮你，一定是拉黑的。”
　　陈笑枝知道姜心蕊是认真的，她没有再说话。以前她约会的时候，遇到不合眼缘的人，就会给姜心蕊发信息，让姜心蕊打电话给她。
　　她不管姜心蕊说什么，都会在电话里说：“别急，我现在就过来。” 然后给约会对象编个理由溜走。
　　姜心蕊说：“万一穿帮了，我变成了罪人，你不可以这样拖我下水。”
　　“我没有做出背叛的事情，我们在外面喝了点酒，他的朋友也在场，我一个人去酒店过的夜，如果告诉陈强，他不会让我出门的，带孩子从来都没有好好睡过觉，终于好好地睡了一晚，不算过分吧？你帮我保守秘密就行，如果陈强知道，天天逼问，我会疯的。”
　　“如果你结束了再开始，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是你现在这样会把自己卷入麻烦中。”
　　“我记住你的话，不会做超出底线的事情。我想过无数次离婚，跟陈强也提出来过，谁也没有那么爽快地去了断，毕竟有孩子。”

　　费前一大早就去买了一些食材回来，炖了一锅汤。姜心蕊第一次去费前家，经过花店的时候，她买了一盆白色的茉莉花。
　　费前来回查看厨房里的汤，中火调了小火，他不时刷新着网站上的新闻，心里等着门铃响，终于被他等到了。他打开门，看到姜心蕊站在门口，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曾经的病人，变成了工作的搭档，现在出现在家门口。
　　“你终于来了，进来吧。” 他微微低头，做出请的动作。姜心蕊看到费前穿着白色裤子，白底浅咖细条纹T恤站在面前，跟她印象中穿白大褂的一副傲气利落的医生形象完全联系不起来。
　　姜心蕊摇摇头，笑了笑：“原来费大夫还有绅士的一面。”
　　姜心蕊把手里提着的花递给他。
　　“给我的吗？” 费前问道。
　　“第一次做客，不知道带什么给你，刚好经过花店。”
　　“人来就好了。”
　　费前把花拿到阳台，他搬了两张椅子到阳台。
　　“我喜欢你的发型，很清爽。” 费前对姜心蕊说。
　　“你每次见我都夸我的发型。” 姜心蕊笑着说。
　　“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姜心蕊对他的赞美并不在意，恭维话她已经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费前拿出一些早点，端出他刚炖好的汤。
　　“我搬进来快一年了，上个月定的沙发昨天才到，你是我第一个邀请来家里的客人。” 费前说道。
　　“沙发的颜色挺好看的。”
　　“我看过很多款式才选的。”
　　“我喜欢这种暖色调的，特别是在冬天，看着就感到温暖。”
　　费前把旁边的灯打开。
　　“为了这套沙发，我定做了落地灯。” 费前说。
　　“哪里做的？”
　　“我找工厂给我定做的。”
　　“你似乎准备把单身生活继续过下去。”
　　“为什么这么说？”
　　“新房子不是应该跟女朋友一起装修，一起挑家具吗？除非你打算以后结婚的时候再重新装修。”
　　“没有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之前，我也得住啊。”
　　“我随便说说而已，装修买家具这些都是小事情，两个人合得来最重要，我有一个朋友因为婚房装修闹矛盾而分手了，自己挑选的大床，还没有睡过，转身就被另一个女人睡了，听起来挺悲催的。”
　　“大部分人都是找个伴而已，不合适就换一个，没什么好难过的。其实换来换去，还是会有问题的，能碰到情投意合的真的很少。”
　　“所以你就选择单身吗？”
　　“我没有说过我不结婚，遇到对的人，在对的时间，我不反对结婚。”
　　“你身边花花草草那么多，没有看对眼的吗？” 姜心蕊问。
　　“哪有什么花花草草，我身边的都是病人。”
　　“我可是打听过你的，你看不上别人吧？”
　　费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剧本：“姜心蕊，你有时间给我约会吗？你把我的时间都占满了，什么时候给我休个假，好让我有时间去约会。”
　　姜心蕊沉默不语，他说到她的忧虑，她一直不想面对，也就没有跟费前讨论过这个问题，她担心费前迟早会退出，费前也猜到了她的担忧。
　　姜心蕊还是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放弃演出？毕竟你的正职是医生。”
　　“我最近在考虑这个问题，我不能两边都兼顾。”
　　“我不想你放弃演出，可我也不想让你放弃医生这个职业。”
　　“二选一，确实有点困难，给我几个星期的时间，我要好好想一下。” 费前说。
　　姜心蕊说：“如论你如何决定，我都能理解，不要有压力，如果你退出，我会重新找拍档，以后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不要拒绝就好了。”
　　“原来你已经想过这个问题。”
　　“我早就应该考虑这个问题了，一直不想面对而已。不过，我想我再也找不到像你那么默契的搭档了。”
　　“别担心，恋人分手也会说类似的话，转过身去，发现新人更好。” 费前说。
　　“经验之谈吗？” 姜心蕊问道。
　　“不，是保持清醒。” 过了一会儿，费前问：“想去一趟旅行吗？我两年都没有休过年假了。”
　　“你是约我一起去吗？” 姜心蕊问道。
　　“对啊，在我们结束合作之前。”
　　姜心蕊问道：“直播怎么办？”
　　“暂停啊。”
　　姜心蕊决定月底的前一个星期暂停演出。
　　费前从厨房拿出一些点心和水果，问姜心蕊：“吃点东西吧。”
　　“等会儿吧，我刚吃过早餐。”
　　“你喜欢吃什么早餐？”
　　“我没有太讲究，冬天喜欢吃热的东西，你呢？”
　　“我平时上班就在楼下的早餐店随便吃点，周末早餐午餐一起吃。”
　　姜心蕊喝了两大杯浓茶，打开电脑继续修改周六要直播的内容，费前在厨房准备午餐，姜心蕊在客厅对费前说：“随便弄点就好了。”
　　“知道了，姜小姐。”
　　姜心蕊收到一个陌生人的邮件，对方对姜心蕊设计的那些瓶子特别感兴趣。姜心蕊把李洁茹的联系方式放给了他，没想到她刚回复了邮件就收到对方的回复：

　　我已经联系过工作室了，他们说跟你签了合同，版权不再属于他们。我特别喜欢这些瓶子的设计，你能不能把整套瓶子都卖给我？价格不是问题。

　　姜心蕊不知道如何拒绝，她走进厨房，对费前说：“有人想买我们的玻璃瓶。”
　　“谁啊？”
　　“不认识。”
　　“你修改了6次才出来这个版，现在已经是我们的特色。”
　　“所以我不想卖，我不想做这样的买卖。”
　　“你让他联系李洁茹。”
　　“他已经联系过了，洁茹跟他说版权是我们的，他就想要我们这套。”
　　“你先别回复他。”
　　费前向医院申请休两个星期年假，领导显得很抱歉的样子：“我最多只能给你一个星期，病人太多了，我们科室本来就人手不够，你还是我们科的主力，如果你走的时间太长，实在忙不过来。”
　　费前其实比他的领导更了解现实情况，要不然他也不会两年都没有休过年假。
　　“我只能休一个星期的假。” 费前对姜心蕊说。
　　“那我们去近点的地方吧。”
　　费前把地图打印出来，让姜心蕊选地方，姜心蕊看了一眼地图，说：“我去过的地方不多，你选吧，我都可以。”
　　“你选三个最想去的地方，我也选三个，然后再一起确定。” 费前说。
　　姜心蕊想了一下，说：“那我们选以前没有去过的地方。”
　　“可以。”
　　费前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地点，姜心蕊在地图上圈了三个地方，他们都同时选择了一个有海的地方，最终他们决定去海边。
　　姜心蕊问道：“需要我定机票和酒店吗？”
　　“我定吧，你忙你的，尽量把工作忙完，出去玩的时候，少花点时间想工作的事情。”
　　“那好吧。” 姜心蕊说。
　　过了一会儿，费前说：“订好了。酒店我定的是套间，里面有两个带洗手间的卧室。”
　　“挺好的。”
　　“这是我第二次单独跟女生去旅行。”
　　“不一样吧，我们是工作伙伴。”
　　“好吧，就从工作伙伴开始吧。”

　　出发前，费前发了一个问卷给姜心蕊，姜心蕊打开文件，看到总共有30道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有几个选择，最后有一个空格可以自由填写。大部分是日常的小问题，也有一些个人性格的小测试。
　　其中一个问题：旅行期间，早上起床更倾向：A 自然醒；B 提前计划，定好闹钟 C 早起晚起无所谓；D 如果答案不是ABC，请写出你的答案 ———
　　还有一道题：设想一个真实的情景，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发现上来的菜有头发丝，你会：A 找服务员要求重新做一份；B 找服务员质问并要求退款 C 找经理追责，要求赔偿 D 如果答案不是ABC，请写出你的答案 ———

　　“你是认真的吗？让我填这份问卷？”
　　“我也填了，等你填好后，我们可以对照一下。我是想了解你多一些，旅途少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要不然原本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两个人意见不合，会变得很糟心。”

　　姜心蕊一条条阅读了以后，仔细完成了问卷。
　　“有几道题真的很难选择，我尽力了，现在就发给你。”
　　姜心蕊把问卷点击了发送，继续说：“以你的经验，你最不能接受女生的行为是什么？”
　　“第一，我不喜欢女生不沟通，只会生闷气。因为我不喜欢猜，猜不出来，希望直接沟通。第二，时间观念，我喜欢准时，偶尔迟个十分钟到十五分钟，可以理解，如果说好九点出发，让我等到十点还没有弄好，我会很抓狂，除非有正当的理由。第三，我不喜欢被要求掌管经济，除非我自愿交出来。其他的都还好。”
　　姜心蕊听了说：“这听起来像是对女朋友提要求。”
　　“差不多。”
　　“我们是工作伙伴啊。”
　　“同样适用。” 费前自己也笑了，继续说：“情侣还有一份问卷，一百道题，你需要可以发给你。”
　　“是你写的吗？怎么可以写出一百道题来？我比较好奇，发给我看一下。”
　　“我以前经常相亲，经验总结出来的。”
　　“相亲过多少个女生？”
　　“记不清了，十几个都有吧。”
　　“没找到对的人吗？”
　　“没找到心动的。”
　　“忘不了前女友吧？”
　　“忘肯定是忘不了，毕竟是初恋。不过，我们已经结束了，我已经放下了，缘分这个东西真的很难说，可能刻意去找找不到，不找就会出现在眼前。”

　　飞机上，费前看着闭目养神的姜心蕊，他脑海里浮现了崔妍珍的样子，几年过去了，她的样子还不时地出现，他嘴角微微地笑着，心头有点苦涩，他的心还是会痛，那些模糊了的岁月，已经无法拾起来。崔妍珍跟姜心蕊是不同类型的女孩子，他第一次见到崔妍珍，是在学校的乐团里，她站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他是指挥，在人群中，她并不是特别的突出，声音条件也不是特别好，他就是在人群中能认出她来，他喜欢她甜甜的笑容，他很少有机会跟她单独说上话，每次排练完毕，她就匆匆离开了。有一次，她生病了，给费前发信息请假，他去医院看她，给她送吃的，她病好了，他们才开始约会。后来，有一个自称是她男朋友的男生给费前发信息，说费前插足他跟自己女朋友的感情。费前问崔妍珍是不是有交往的男朋友。她给出的答案是他们已经分手了，是男生一直在纠缠她。
　　后来，她在选择国内考研和出国留学之间摇摆，最终还是听从了父母的意见，选择出国留学。
　　费前特别包容她，甚至是宠溺，她就是他理想中的女朋友形象，温柔可人，有着甜美的笑容，像冬天清晨的阳光，雨后温柔的凉风，她很聪慧，很少为琐事吵架，偶尔吵架很快就和好了。就在出国的第二年，她交了新的男朋友，选择留在国外生活，一开始她还尽力地隐瞒着，直到费前的母亲过世，他在没有告诉她的情况下，飞去了她所在的城市，想给她一个惊喜，万万没有想到她已经交往了新的男朋友，曾经所有的诺言，轻易就被现实击得粉碎。

　　姜心蕊睡得很沉，这些天积累的疲倦，彻底地爆发出来，身体和大脑都进入了深层休眠状态。她突然感觉到身体在晃荡，睁开眼一看，原来飞机就要降落了。
　　“我简直就是昏睡过去的。” 姜心蕊说。
　　“我看完了一部电影，你还是一动没动。” 费前说。
　　“这太好睡了。”
　　“我得想想今晚要怎么给你打发时间。”
　　“别担心，我还是能睡着的。”
　　下了飞机，姜心蕊上厕所的时候给费前发了一条信息：问你一个浪漫的问题，我在飞机里全程睡觉，你有没有觉得无聊？然后四周瞭望想象着物色个艳遇对象的情景。
　　费前回道：我确实有环视过四周，有你漂亮的没你的才华，有你才华的没你的气质。你在我身边，我看不上其他人。
　　很快他就收到姜心蕊的回复：难怪都说你是撩妹高手。
　　费前回道：这是不是美丽的误会？至今为止我只正式交往过一个女朋友。
　　随后，费前继续发出一条信息：你就是那个符合我所有想象的女子。谢谢你，陪我出这趟门。
　　姜心蕊：你的手不但会做复杂的手术，还会敲出美好的文字。
　　她想：优秀的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能让人舒心。不过，这句话她没有发给费前。
　　费前：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很美好的人。

　　傍晚时分，两人坐在海边，海风已经凉了下来，夕阳慢慢退去。
　　费前说：“如果这个世间真的有天堂存在，此刻，这里就是天堂了。” 说完，他向着海浪奔去。
　　一个小伙子过来搭讪：“一个人吗？要不要去喝一杯？”
　　姜心蕊说：“我跟朋友一起。”
　　“我和女朋友分手了，一个人出来散心，早知道不来，一个人真没意思。” 小伙子高高帅帅，笑起来有点羞涩。
　　姜心蕊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到费前从水里出来，往她的方向走来，说：“我朋友来了。”
　　“那不打扰你了，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
　　费前看着男子远去，问姜心蕊：“你不下水吗？”
　　姜心蕊摇摇头。
　　“晚餐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想去人多热闹的地方，最好是在室外吃。”
　　费前上网查了一下，说：“附近有一条食街，口碑不错。”
　　“可以。”
　　姜心蕊侧过头去看费前，正好费前也侧着头看着她，两个人相视一笑。
　　“医院的休息室挂着一块蓝色的帘子，帘子后面有一张床，病人少的时候，我会在小床午休一下，经常会看到帘子有很多游动的身体，滑溜溜的那种，很惹人烦，我把灯打开，四周惨白一片。”
　　“手术做多了，出现幻觉吧？”
　　“忙的时候，特别想去海边，每天都忙不过来，除了工作就是睡觉。”
　　“之前有一段时间，整整半年，我一个人住在酒店公寓，几乎不出门，天天写东西，我经常会梦到自己游回古代，唐诗宋词里的那种意境的年代，一条很深的溪流，溪水清澈透明，两边是高岩峭壁，梦里的我就在那深不见底的溪水里一直往下游，反正看不清周围的景物，特别好奇我会随着溪流去到一个什么地方，总是很强烈地想知道的时候，就会突然醒来，很让人扫兴。”
　　“唐宋留下来的诗词滋养了多少代人。”
　　姜心蕊陷入了沉思，那些半梦半醒之间的记忆，依旧很清晰，炊烟袅袅的古村庄，一望平川，零星的茅屋，人们穿着电视里常看到的那种粗布古服，走路带风，街道上看到三三两两的摊档，茅屋开着门，青砖砌的灶台，冒着热腾腾的蒸气，店主在做汤粉，门外是木头做的沉重的桌椅，经历过无数风雨，木头被洗刷得纹理发白。店主把米粉放在客人的桌上便离开，很少能听到有人说话，姜心蕊选择一张桌子坐下，邻桌大料熬的汤随着热气飘香，她特别饿，想尝一下汤粉的味道，她打算点餐，却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语言，她使劲要说话，说不出来，她站起来，想通过动作去表达，可惜无法如愿，这时候，邻桌的男子转过身，把他还没有动筷的汤粉端到她的面前，她特别想看清楚身边这个穿着古装的飒气男子的面容，她想问他从哪里来，她强烈地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武侠小说里男主人公的神秘感，她想象着他是一个深沉的人，或是才华盖世的侠义之士，或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她似乎看到他对她的注视，她等待他开口说话，她正要看清楚他的颜容的时候，她醒来了，醒来再也回不去，她无比地沮丧。
　　后来她常常回忆梦里的情景，被雨水冲刷得颜色古旧的石板路，棉麻粗布，清清的汤底在寒冷的冬天里冒着热气，少言少语的人，山崖野草生长，天地开阔，白蒙蒙的光滑的树杆，高高矗立在茅屋旁，空气新鲜清甜。她特别遗憾自己没能在梦里可以多呆一些时间，那碗汤粉是她一直的遗憾，后来她去过很多地方吃汤粉，好像人间没有那里面的那种美味。
　　她问过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她想不出答案。她写的东西充满爱恨情仇，跟梦里简单朴素的情景是两个极端，梦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有致命的吸引力，她不愿意跟自己有避世的念头连在一起，她一直很努力地工作生活，她挥洒过青春，有过年少轻狂的岁月，那时候日子日夜颠倒，跟朋友疯到天亮，凌晨四五点吃完后半夜的宵夜才回家，别人起床了，她才开始睡觉。
　　费前看着出神的姜心蕊，问道：“想什么呢？”
　　姜心蕊说：“我梦到过古时候街边的食肆，飘香的汤粉，邻桌坐着俊飒的古装男子，可惜在我想吃那碗汤粉的时候，突然就醒了，很遗憾，那些食物感觉是人间不会有的美味。”
　　费前想起那段炼乳配馒头的日子，他觉得是人间美味，后来经济不再拮据，他才意识到自己摄入了太多的糖分，开始注意饮食。
　　食街人很多，他们排了半个小时才等到一个室外可以看到海景的桌子。食材很新鲜，油盐下得很重，姜心蕊喜欢吃清淡的食物，她把蔬菜放到碗里用白开水冲洗过了才吃下去。
　　姜心蕊吃东西特别快，费前把菜夹到她面前：“试试这个，味道很好，甘甘的，同时很鲜很清甜。”
　　姜心蕊听了，把食物放进嘴了，开始慢慢品尝。上甜点的时候，费前把食物送到姜心蕊的嘴里：“你吃东西太快了，慢点吃。”
　　费前早就注意到姜心蕊吃东西总是特别快，他以为她是为了赶时间才那么着急，出来度假，可以慢慢吃的，可他看到姜心蕊还是吃得那么急匆匆。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吃饭也特别快，为了躲避饭桌上父亲对他们的言语攻击，他通常都是快快吃完，然后尽快远离父亲。他亲眼看着父亲把刀当着母亲的面，一把插在垫板上，或者突然疯狂地拍桌子，母亲吓得脸色苍白。从那个家搬出来以后，母亲经常提醒他慢点吃，一开始他还是改不过来，母亲说：“尝尝这个是什么味？” 她买很多他爱吃的食物，让他慢慢品尝食物的味道，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他吃东西才慢了下来，感受到食物的味道。
　　姜心蕊看着费前，她意识到自己确实一直以来吃东西都太快了，有时候食物吃进去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街道很热闹，姜心蕊很喜欢这种喧闹，她看着海景，海风吹来，菜很快就凉了，她陷入了各种怀疑，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地方，跟眼前这个男人是什么关系，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明天会在哪里，她看见天幕发生的一切，各种情景扑面而来，她知道结局没有什么不同，如玻璃瓶往下坠落，破碎，甚至听不到声响就消失了，宇宙里再也没有她这个人的存在，可能连痕迹也没有。她常常很努力地控制自己产生的那种生命很虚无的感觉，尽量不带到自己的作品去，她把剧本写得声色厚重，掩盖着她内心的失衡。
　　费前看着翻滚的海浪，问道：“大海有那么多鱼，你最想做什么鱼？”
　　“我不想做鱼，海底很美，但是我对未知的世界感到挺恐惧的。”
　　“那你想做什么呢？”
　　“山里的一颗树，长在岩石上，远离一切生灵，风雨矗立亿万年。”
　　“我只想做一只北极熊，躺在冰面上晒太阳。”
　　“白白胖胖，懒洋洋，这很像你的风格，然后四周勾勾搭搭。”
　　“完了，连你也觉得我是这个样子的。”
　　“我没有损你的意思，长得帅占了很多优势，就承受一点偏见吧。”
　　“这样听起来比较能接受。”
　　费前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有接。随后，他开始在上面打字。姜心蕊停下筷很久了，这个时候她埋头吃了起来，还让服务员加了两个菜。
　　费前说：“病人咨询手术的事情。吃饱了吗？我们结账，然后散散步？”
　　姜心蕊说：“我又加了两个菜。”
　　突然闪电交加，雨很快就噼里啪啦地打下来，服务员手忙脚乱地把客人转移到室内。
　　“我们走吧，趁现在雨还不是很大。” 将心蕊说。
　　“你不是加了菜吗？我们可以进去吃。” 费前说。
　　“走吧，我不饿。”
　　他们一路小跑回到酒店，全身都淋湿了。

　　姜心蕊坐在客厅修改她的剧本。
　　“我们去看个午夜场？” 费前问道。
　　“看午夜场不如演个午夜场。”
　　“演午夜场？怎么个演法？”
　　“别想歪了，排练新剧。”
　　“姜心蕊，我想跟你出来放松一下，如果出来还是工作，用得着买机票飞那么远吗？” 费前说得很温柔，他语气有不满也有心疼。他每次见她，都感觉到她身上背负着很大的压力，很想帮她分担一些，又无从入手。
　　“我没有想过出来就是纯粹玩，我想换个地方，可能会找到灵感，最近写得我枯竭了。”
　　“真拿你没办法。”
　　“你先去睡吧。”
　　“我陪你，等你写好了，我们可以对一下台词。”
　　费前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姜心蕊的大脑里出现一条通道，浅灰土色在眼前扩大，瞬间吞没自己。她试着向前走，原来是自动运行的隧道，隧道停下来，她看到暗夜里的一片光亮，很多人在空旷的草地上围成一个圈，篝火在燃烧，人们自由地唱着跳着，穿着很奇怪，只裹着一层轻纱般的东西，没有多余的束缚。
　　周围的人都看着她，仿佛她是一个突然入侵的异类物种。她紧张得晕了过去，等她有意识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在周围忙碌，她不知道那些人在忙什么，她看了一下自己，发现自己的衣服不见了，裹了一层跟他们一样的薄纱，她感觉不到温度，不知道是冷还是热。她不敢动，安静地靠在一张垫子上，她看到那些人的手腕都有一个圆形的东西，轻薄得像是贴在皮肤上，屏幕上看到很多机器正在分装一些物品，隧道打开，这些物品按照上面的编码发送出去，直接通过隧道进入远方的房屋。
　　她听到左边的女子说：“你上次做细胞重生是什么时候？”
　　右边的女子说：“9年前，我去年申请要孩子，排到了两年后，我打算这两年什么也不干，去冰冻两年。”
　　左边的女子说：“你是哪年出生的？”
　　“2780年。”
　　“比我早了一百多年。”
　　“我前前后后冷冻了两百多年。”
　　“新开的综合园怎么样？”
　　“你没去过吗？”
　　姜心蕊看到女子点了一下手上的圆圈，一个小蓝点出现，眼前出现了一块清晰的幕布，上面显示出综合园的名字，然后放映出里面所有的设施和规则，简洁清晰明了，颜色特别好看，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些颜色，细腻柔和，搭配得无比协调，她还看到了巨大无比的游乐园，里面极少见到的小孩，几乎全部都是大人，画面的深广度如此真实，她差点惊叫出来。
　　两个女子决定一起去，她们把她也带上了，站在一个可以调接大小带玻璃窗和天顶开关的方型盒子里，按钮后自动进入隧道，很快就到了综合园，里面大得超乎她的想象，那个蓝光点无论去到哪里都可以使用，每次点一下，旁边的设施就会自动打开，随时可以去不同的目的地。
　　姜心蕊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植物，石头天梯直通山顶云端，远处是巨大的水流，随着水流出来的是很好看的风景，女子点一下圆圈，她们的耳边响起了非常美妙的音乐，她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来表达，声音清晰空灵立体，她的灵魂是放松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感受着声音的美好。
　　前面是滑梯样的东西蜿蜒伸向远方，还有很多她叫不出来名字的器械，她觉得不可思议，这里有那么多大人在玩，泡水的姑娘，耍球的小伙子，她猜不出他们的年龄，看起来岁数都差不多，她们带着她通往瀑布的天梯走，她感到身上的毛孔都在扩张，拥抱清新的空气。她疑惑这些人难道不用工作吗？为什么游乐园看到的都是大人，很少有小孩子。她感知到她们的身体已经不需要运动或者是食物来维持，运动和食物变成了像音乐一样的东西，是满足感官的需要。她把脚踏进那个隧道，人就往下滑去，一直不停地滑下去，她从来没有感到身体如此地放松，她感觉自己快要飞起来了，周围的水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