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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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无星无月。
一座重楼高耸矗立，八面朱窗玲珑，四围玉石栏栅，前面丹墀之上，一边一个石象驼定宝瓶，好个辉煌灿烂光景。
而今夜，这辉煌灿烂的重楼前似乎有些奇怪。朔风没由来地平地而起，吹摇了火把，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得楼宇之上本该是烫金的“冲霄楼”三个大字隐隐绰绰，竟生生添了阴森之气。
杀意。
火光最盛处，锦衣华服的王侯，手中合着的折扇遥遥指着楼前的青衫公子，呈半月形包围的弩箭压在弦上，弓手却迟迟不曾放箭。
无何，只因那青衫公子身上竟迫出摄人心魄的杀意。
脚下已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的长箭。
怀中躺着一个安静沉睡的少年，眉心轻蹙，面容沉静如水，苍白如冰，竟胜过身上那身风中猎猎翻飞的白衣。
风吹衣袂微响，青衫公子轻轻将少年往自己怀中带了一下。光影之中，少年背后的衣衫泛着沉静的灰黑，而那公子圈护着少年的左臂衣袖却是奇异诡谲的暗紫。
蓦然，风住了。
一种类似秋蝉的低鸣或是衰草的摆舞那样的声音在突然而至的安静中清晰起来。
脆弱纤细，摇摆不定，宛如放大了的心跳。
少年还是睡着。皱起的眉心显示着一个令人畏惧的梦魇，原本翻飞的衣袂颓然地落了下来。
青衫公子静立着，夜空一般深邃的黑眸紧盯着锦衣的公侯，茫茫远远深不见底的幽黑中没有怨，没有恨，有的只是冷入骨髓的凌厉狠绝。
“滴——嗒”
失去了风的撕扯，火把的光腾跃着，静默地昭示着光与影清晰的对立。
箭，还压在弦上。
“滴——嗒”“滴——嗒”
那王侯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青衫公子仗剑而立，美目流转，扫过包围着自己的弓手，嘴角勾起一个冷傲嘲讽的笑意：“凭你们，也想拦住我？”
王侯身侧一个执着十字挝江湖打扮的虬髯男子微微一动，冷冽的狠意便扑面而来。被目光盯得有如芒刺在背，才惊觉，这江湖上素称温文尔雅好脾气的儒侠，是真真不容轻视的。
“滴嗒——”
虬髯客扫了一眼青衫公子左臂，面有得色。
自他左臂滴落的血，几乎在身下积成了一个小潭。
流了这么些血，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吧？任你再如何厉害，还不是……
“没用的，跟我过招你讨不了半分便宜。”觉察到男子的目光，青衫公子唇边的笑意更深，浓浓的嘲讽刺人眼目，“展某，还未曾受伤。”
男子细打量片刻，果断地不再妄动了。
弓手的箭，还压在弦上。
“滴嗒”“滴嗒”
不断滴落的血来自早已被浸透的左袖，而左臂，护着怀中那个安静沉睡着的，沉静如水，苍白如冰的少年。
绷紧的弓弦已微微颤抖。
“展昭，你不降？”
公子仗剑，嘲讽地挑眉看着锦衣华服的王侯：“兴兵犯上，乱臣贼子。”
“你！”王侯气结，手中合着的折扇狠狠辉下去，“放箭！”
弓弦响时，长剑扬起，密密的剑光交织成一圈光影，如白练一般将周身护得严整。“叮叮当当”一阵乱响，被打落的长箭又在地上落了一片。
箭长剑短，箭阵在外轻易不会散。长箭搭上弓弦，尖啸着劈开空气，开始了又一轮破袭。
展昭身形灵巧，辗转腾挪，手中的巨阙剑不慌不忙将箭一一击落。
听得背后风声锐响，本能地一侧身，一枝长长的白羽箭堪堪擦着腰际被避过。然而展昭却做了一件奇怪的事：秀气好看的眉皱了一下，手中巨阙匆忙赶上，拨落了那枝因被他避过而盲目飞向另一侧箭手的羽箭。正是此时，一个阴影欺身而上，兵刃相接，“叮——”地一声细响。
箭已尽了。
毫发无伤的弓手们开始退去。
锦衣王侯身边的虬髯客，手中小眉十字挝点点滴滴地滴着鲜血，嘴角泛起阴冷嗜血的残忍笑意。
展昭左臂护着怀中自始至终不曾醒来的白衣少年，右手执着巨阙，后背右肩胛骨处青衫撕裂，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周围已落了数不尽的长箭。
肩胛大量的失血和剧痛，展昭咬着下唇，脸色迅速泛起苍白，紧攥着的巨阙剑柄使得右手透过薄薄的皮肤映出指骨的青白之色，脚下微微地踉跄，身形却是挺直如松，握剑的手更是异常坚定。只因站不稳最多不过摔倒，剑握不稳却有可能送掉一条性命。
他就这样立在一地乱箭的中央，瞧着包围他的众人，带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势。
这个人，真的是江南的烟雨中养出来的那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展昭，那个见人时会温柔儒雅地行礼说“小弟姓展名昭字熊飞，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人氏”，言毕抿着唇微笑的南侠？
然而他静静地环视着众人，好看的眉眼里的凌厉冰冷已敛去，换上了一层淡淡的悲悯。那一双眸子几乎要望进人的心里去。
“你啊，你怎么总是闯祸呢？你说说，要我们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低低的，安静，温柔。可是在这样剑拔弩张的寂静里，却还是让所有人听了个真切。
每个人都觉得，面前的青衫公子似乎是在看着自己，又似乎是透过自己，望到了很远很远的远方。
众人的惊疑不定，他却似一无所见，“呛啷”一声收剑还鞘，足见轻点，竟自向院墙外而去。望着那夜空中掠去的鹰一般的身影，锦衣华服的襄阳王竟一时失了神，及至那一抹暗蓝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手中的一柄折扇却迟迟没有落下“追击”的命令。
或许不是任由他去了，而是清楚得很，即便他伤重如此，他们，依旧追不上。
掠去的身法不停，他还是自言自语一般地低声轻言：“你可晓得你这一跑出去，把颜巡按吓得晕去了几回。怎么出去了就一点消息都没有呢？也不怕别人替你担心。”声音里带了微微的无奈，像极了一个面对着自己最是纵宠的幼弟闯下祸来却趴在自己怀里撒娇时的兄长，爱又不是，骂又不是。“卢方大哥、韩彰二哥、徐庆三哥和蒋平四哥都来了。你看看你玩得多过火。”
似是觉得自己的语气重了，展昭微微摇了摇头，心想着，那男孩子桀骜不驯，只怕又要不开心了。他啊，永远都是这样，只要自己坚持，谁说的都不听。怨不得江湖上的人都说他“年少华美，貌若处子，狠如修罗”。他不惜命，善恶但问自己，是恶的，下手便绝不容情，当死的绝不纵放，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手刃。他的任性无人能及，行的是正义之事，下手却未免太过毒辣。说什么狠如修罗，那是他们不了解，他只不过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他任性，却误过什么事呢？他狠辣，手段却何曾对过良善之人？他只是在拿自己的命任性而已，求了一辈子的，不过是活得轰轰烈烈。
他只不过……是个孩子啊……
“啊，还有，”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展昭复又像方才一样温柔得近乎疼爱纵宠地补充，“你卢大嫂子也急坏了，跟着一起来了。大家都在巡按府里等着你回去呢。你看大家多担心你啊，我们别让他们等急了好不好？展大哥带你回去好么？”
带着商量规劝的语气，展昭半空中的身法不停，却是整个晚上头一次低下头来，认真看着怀里安睡的白衣少年，嘴角一勾，带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含满了兄长般呵护宠溺的味道，弯起的眼角却坠下一点晶莹映着月光落到怀中人苍白冰冷的睡颜上。
“玉堂，听话，咱们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