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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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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秋瞳?
我怔住,满口面条还没来得及吞下,留下半截挂在嘴边。
她长得算是清秀,却并不精致,瓜子脸,上翘的嘴角,眼睛因为背光的关系,
看不清眼神,略微显得迷蒙。
清淡的一张脸,唯一出色的,也许是那对不曾修饰过,高挑而细长的浓眉。
眼前的女人,沉稳有余,却不够美,不够飘。
滋的一声,半截面条入了口,凉凉软软,一点汁水溅起来,落在我的鼻尖。
看到我的蠢样子,她眉毛连挑都没挑一下,径直坐在我的对面。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秋瞳,很美的名字。
荒野,一望无际,漫天黄叶。
女人白衣似雪,玄发如丝,轻点绛唇,墨染瞳仁,似烟若雾。
世上只有一个人才配的上这个名字,而那个人,早已死了……
只有我,至今仍不肯接受现实。
我忽然觉得可笑。知道要见眼前这个女人,昨天我兴奋得一夜无眠。
木屋清冷,叶痕像只猫一样蜷在我的身旁,柔软的长发缠绕着我的手指,
温暖的眼泪沾湿了我的胸膛。
她哭了很久,冰凉的手指慢慢拂上我的胸口,心脏在指下跳动。
“不疼吗?” 她的嗓音低哑,嘴唇鲜艳如火,燃烧的,是我的血。
我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一下。
“为什么?” 她嘶吼着,一把推开我,跳了起来。
赤裸的身体洁白晶莹,在淡淡的月光下,成熟而诱人。
“这已经是第七个。你究竟要找到什么时候?! 她已经死了,死了!
为什么你到了今天还是不能接受?”
“就算找到她,又怎样?你是要杀她,还是抱她?”
“杀了她,你怎么办?不杀她,我…… 我……” 她垂下头,浑身颤抖,
“如果,你真的忘不了她,又为什么对我这样好,为什么……”
说到最后,她已泣不成声,忽然一头撞在我怀里,牙齿狠狠地刺进我的胸口。
撕心裂肺的痛。
我一动不动,任她咬着。
“我不会再做你身边的那个傻瓜。”
“我累了……”
木门轻摇,夜凉如水。
夜风渐起,似有微微的低吟传来,穿透黑夜的压抑,若断若续地敲击着心头。
我伸手按在胸口,手心的泪,滴血,尚存余温。
叶痕走了。
我对不起她。
我十四岁识得她,转瞬,已是十几年。
她已有了成熟女人的韵味,成熟女人的寂寞和哀怨,不再是那个任性单纯,
只会粘在我身后大嚷非我不嫁的懵懂少女。 而我,也不再是当初那个阴沉
而孤僻的少年。
这三年来,她跟着我走遍大江南北,只为寻找一个女人的下落。
秋瞳。
人人都说,她已经死了。
夜里我常常重复做着同一个梦 --
她在空中旋舞,长发飘扬,白衣似雪,眼神如烟。
忽然之间,鲜血如花般洒落,长剑穿胸而过。
她落在我的怀里,缓缓举起一只手,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温柔
地拂过我的脸颊,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我一手抱着她,一手握剑。
那柄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是我杀了她。
同样的梦,夜夜如是,于是我夜夜急喘而起,夜夜看到叶痕那双明亮的眼睛,
忧伤地注视着我,我便平静下来。
听说她是跳崖死的。
她跳崖的时候,夕阳残照,天边血一般的艳,我坐在酒馆里喝酒,烧刀子,
喉咙火辣辣的。
我知道,那一刻她会死。可我却坐在那里大碗大碗的喝酒,和身边的酒客
大声谈笑。
她该死。
当子云走进来,告诉我她死了的时候,我却发疯一样一拳打在他的
脸上,发疯一样冲了出去,冲到崖下去寻找她的尸体。
始终没有找到。
我十几天不曾洗澡,头发纠结,满身酒臭,醉卧街头。
没有尸体,她不会死的。
子云摇醒我说,她跳崖不久,炎宫的人就到了,跟梢的人远远看着那些人
抬了她的尸体走的。
我不信。她比狐狸还狡猾,不可能这么轻易死去。
我要去炎宫。
子云挡住我,我一拳打在他刚刚消肿的脸上,子云跃到空中飞起一脚,
直踢我的腰,我踉跄几步,摔倒在地。
“你疯了。”子云捂着脸怒视着我,“炎宫虽然这一战惨败,却还是
留下了许多高手。何况,新任宫主和秋瞳的关系,你不是不知道。你现在
连把剑都拿不稳,只会像野兽一般的蛮打,你去了,不是送死吗?”
“你死了,叶痕怎么办?这几日,她不吃不喝,就这么傻傻的坐着,你要抛下
她不管了吗?不要忘了,无论师父是怎样的人,叶痕对你怎样,你知道。
她现在家破人亡,唯一的亲人就是你了。”
“当初想杀秋瞳的人是你,出卖她的人是你,现在要死要活伤心的人,也是你。
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话如当头棒喝,我颓然坐在地上,良久无言。
看我冷静下来,子云松了口气,摸着脸笑道,“拜托你下次发疯的时候换个地方打,
不然我还靠什么吃饭?”
我没有再发疯。需要我做的事情,还很多。
然而,我无法忘记她。
所以当我听说,有人在大理见到她的时候,我的心一瞬间炸开来,无法控制的狂喜。
当下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那里。
我知道的。她不会那么容易死。
什么仇,什么恨,只要她活着,我宁愿背弃全天下的人。
可是最后,那个“秋瞳”根本是个男人,假冒了她的名字在当地狐假虎威。
当我的剑指在他的眉间,他已哆嗦成一团,裤管往外滴滴答答的淌水。
杀他,会脏我的手。
我失望而归,却坚信秋瞳未死,从此四处漂泊,寻找秋瞳。
而叶痕,一直跟在我的身边,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忧伤地注视着我,看我找到
冒牌的秋瞳,同名同姓的秋瞳,却从不曾找到真正的她。
找她,真的有意义吗?我不知道,亦不想深究。我只知道,一日不亲自确定她
的生死,我便会继续找下去。有的时候,我更希望,我永远也找不到她的下落。
叶痕走了,我觉得空虚。自我和秋瞳分开以后,能给我些许平静的,只有叶痕。
我不知对她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她对我的好,我知道,然而,我无法忘记,
无法忘记……
后半夜我就这么呆呆地坐着,直到天蒙蒙亮,才失魂落魄地去了约定的地方。
江边泊着条船,载个三十人上下的那种,很常见。不同的是,舱门上面赫然
挂着个斗大的牌子,“老地方”。
很奇怪的名字。
我瞪着那个牌子,忽然大笑起来,昨夜叶痕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如果,有一天,你想找我,就来老地方,我会一直在那里等你。”
没想到,我现在居然就站在“老地方”的外面。
人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妙。
那么叶痕,叶痕,你可在里面等我?
走进“老地方”,我愣了一下,这竟是个小小的酒馆。船舱被帘子隔成两间,
隔在里面大概是厨房或是储藏室,隐隐传来锅碗瓢盆的击撞声,和一个女人低柔
的歌声,外面摆着四张小圆桌,围着小小的椅子,看上去虽旧,可擦得干干净净,
看得出店的主人是费了心了。
时候还不到,我拣了最靠里的角落坐下。一个十几岁的青衫少年挑了帘子从里
面走出来,圆圆的脸,眼睛笑得眯眯的,
“公子真早,要点什么?”
“一盘毛豆,一碗温酒,两个馒头。”
“公子不吃鱼吗?我们都是刚捕的新鲜鱼。”少年的眼里写着恳求。
我点点头,在外吃饭,我总是十分节省,子云常笑我寒酸,身为曲门少主,
却从不懂得享受。这也许是真的。
“公子等着,马上就来。”少年高兴的说。
等到酒菜都上来,我喝了口酒,看着笑得眼睛弯弯的少年,忍不住开了口,
“这店是你爹娘开的?”
“爹娘早过世了,”他依旧笑得开心,“姐姐带我的,姐姐把爹留下的船改了改,开这家店了。
哪,里面唱歌儿的就是她了。”
我立刻对里面的女人多了几分敬意,久远的记忆几乎要涌上心头,我狠狠啃了口
馒头,硬生生的吞下去,不再发问。
枯坐良久,小店里依然冷清,只得我一个客人,里面的女人还在哼歌儿,少年
坐在离我不远的桌子,频频打着瞌睡。 算算时辰,“秋瞳”早该到了。
这个“秋瞳”,是子云找到的,一个朋友给的消息,究竟是什么样的朋友,
他却死活不肯说。
其实,我一点也不相信今天见到的人会是秋瞳。我太了解子云。但是,我
依然赴约,子云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
坐得久了,百无聊赖,我透着舱里小小的窗口向外看去,忽然大吃一惊。
这船头,竟然系着一只纸鸢,高高的飞在空中。
燕子。
我的心剧烈的跳了起来,刚刚进门的时候,这风筝还没放开,竟是没有看到。
我回过头,叫着那个少年,“那纸鸢是谁的?”
“豆豆。”他揉着眼睛,一脸的笑,“是我的,我叫豆豆。公子也喜欢?
现在虽然还冷,可三月是放风筝的好时节呢。这里船家的风俗,船头
系上风筝,出去捕大鱼哩。我们的是燕子,姐姐做的,像隔壁李胜儿,是
老鹰,好大一个,可威风呢。”
原来如此……
这个豆豆,似乎很喜欢说话,每问他一个问题,都噼里啪啦说上一串,
脆生生的,倒真像炒豆子。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心里却无法平静。
巧合,还是暗示?
我忽然对即将出现的人充满了好奇。
可是,他没有出现。
我在小店坐了一天,从天蒙蒙亮坐到天完全黑下来,小店里除了我,始终没有
一个客人。我要了七碗温酒,十二盘毛豆,五个馒头,末了,要了碗面。
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豆豆已经躲进了帘子后面,只怕是睡了,而那个女人,反反复复,都哼着同一首
歌。她虽然唱的模糊,听不真切,可一天下来,我也大概听懂了词,
“蝉儿叫
山果青青
裙儿飞
叶儿垂
笑语嫣嫣
蝶儿香
水儿碧
落英纷纷
影儿双
月儿朦
烟水渺渺
心儿飘
梦儿幽
忽醒转
但见灯摇
风儿起
断鸿声声
上了心头
可惜流年
鬓儿霜
却长笑
天悠悠
地悠悠
我心亦悠悠”
我的心里打了个突,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似曾相识,这词里带着悲伤,可那
女人却唱得快乐,倒像哄孩子的催眠小曲一般。
我嚼着面条,继续等待,隔了一会儿,歌声忽然断了,只见帘子一挑,一个女人
从里面走了出来,青巾布裙,清淡的一张脸。她走到我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有些尴尬,“莫非这店要关了?”
女人摇头,淡淡地说,
“你要见秋瞳?”
我证了怔。
“我就是。”
我吃了一惊,咽下口中面条,看着坐在对面的女人,细细打量。
她的眼神锋利,却又藏了些莫名的情绪。我记得,那一夜,秋瞳和我
坦白,屋中漆黑一片,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记得她的眼神。那眼神,和面前
这个女人,一模一样。
可惜,她绝不是我的秋瞳。
对面女人忽然咯咯笑起来,神态和刚才判若两人,嘴角梨窝微现,竟有几分妩媚。
“你这样死死盯着人家,会不好意思地。” 她的嘴角噙笑,似嗔还怨。
我愣了一下。这个女人不说话的时候分明像个冷漠沉默的成熟女人,但是现在
说笑起来,脸上居然一连换了好几个表情,丰富的像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声音也又甜又腻,却完全没有做作的样子。
我不是个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却一再在她面前失态。因为,除了
声音和相貌以外,她的神态眼神,和秋瞳实在太像了。我可以很肯定,她没有
戴人皮面具,我十二岁的时候,秋瞳已经教会我如何辨别一个人是否易容。
“南曲北炎。” 她缓缓地开口,“北有炎宫三绝 -- 秋颜,秋水,秋瞳。
这世上,没有秋颜解不了的毒,没有秋水挖不出的秘密。” 她顿了一下,
看着我的眼睛,“也没有秋瞳杀不了的人。”
我不动声色,继续吃着面条。
她又笑,“南有曲门双剑 -- 玉剑成子云,风流倜傥,足智多谋;
神剑曲邢年,沉默寡言,剑术无双。”
“姑娘对江湖中事倒是知之甚详。”我笑了笑。
她忽然看向窗外,转移了话题,“真正喜欢在连一丝星光也看不见的黑夜中
行动的人,只怕很少。是么,曲公子?” 不等我回答,她又道,
“可我恰恰是样一个人,在这样漆黑宁静的夜里,好像才找得到归属感,
被夜拥抱的感觉,才能让我真正地平静下来。”
我握紧了拳头。这是秋瞳说过的话,那时候,只有我们两人在,即便是子云,
也不会知道。
她是谁?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发声。 “秋瞳”微笑着握住了我的手,柔声
道,“曲公子,你可是累了吗?”
我立刻觉得浑身疲乏,一分力也使不出。我瞪着她,她什么时候下了毒?
我很久以前已不会中别人下的毒,所有的下毒法子,解毒方子,秋瞳都已教会了
我。
她是谁?
“嘘,别害怕,去吧,秋瞳在那里等着你呢。” 她的声音很温柔。
我盯着她,可是她的脸渐渐模糊起来。我要死了吗?
眼睛闭上之前,我忽然听到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
“这又是何必?”
好熟悉的声音。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可以分辨得出,
但是,黑暗完全包围了我,我失去了知觉。
像场梦。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女人的歌声
“蝉儿叫,山果青青,裙儿飞……”
秋瞳,秋瞳,你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