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曜星谷》祁书九

5、艾伯镇

　　两天后，西莱尔拽着珞微去了艾伯镇。

　　西莱尔是去卖药草的，她拽上珞微，一则让她熟悉一下去艾伯镇的路线，二来，她想给珞微买衣服。珞微身材高挑，穿着她的旧衣服，手腕脚腕都露出一截，上面的伤痕藏不住。

　　珞微看出她的心思，原本不想让她破费，但她实在拗不过西莱尔，只能被她拽着往前走。

　　树屋区离艾伯镇并不算远，大约十几里的脚程。一路上，西莱尔遇到了几个熟人，他们热情地相互打着招呼，当他们的视线落在戴着黑纱帽的珞微身上时，西莱尔就笑呵呵地介绍说，她是他们家的亲戚，他们也就不多问了。

　　大半个小时之后，两个人进了镇。自从进镇之后，西莱尔的兴致就很好，她不停地指着路两边的建筑，一一给珞微介绍，说哪里是镇上的学校，哪家店卖的面包最好吃等等。

　　艾伯镇上空不停有精灵飞来飞去，除了精灵，她还发现有一两只飞行魔兽经过，它们的背上驮着精灵。

　　西莱尔看她一直盯着天空，眼神不由得有些怜悯。她虽然不清楚无法飞行是种什么感觉，但肯定不美好。

　　她抱着珞微的胳膊，边走边说：“肖恩之前在沉睡之森抓到过一只雷豹，珞，你见过雷豹吗？”

　　珞微轻微地摇了摇头。

　　西莱尔兴奋地用一只手比划着：“雷豹体形很大，比我还大呢，它攻击性很强，不仅会雷系魔法，还会飞呢！肖恩也是受了一身的伤才把它抓住的。他原本打算驯服它当魔宠的，但没多久我就怀孕了，考虑到家里的情况，他只好忍痛把雷豹卖了。唉……”

　　说到这里，她比划着的手垂了下去，眼睛里有些丧气。

　　珞微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胳膊。

　　西莱尔仰起头看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粲然一笑：“珞，等下一次肖恩要是再抓住雷豹，我们把它送给你好不好？这样你就可以飞了！”

　　珞微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她垂眸看着西莱尔灿烂的笑脸，心中漾起柔软的感动。她怎么就对自己这么好呢？好到这样的心无防备，好到令她有些无措。

　　她感到自己的眼中涌起一阵水意，幸亏有黑纱挡着，别人看不到。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西莱尔的胳膊，示意她药剂铺到了。

　　看到药剂铺明晃晃的的标志，西莱尔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不快。她看了眼珞微，小声地对她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黑心科林的药铺。”

　　珞微觉得有些好笑。

　　她们两个人进去了。药剂铺很大，里面满是琳琅满目的药剂，五颜六色，看起来还挺好看的。

　　柜子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精灵正站在那里，他头发花白，身形干瘦，青筋毕现的手里拿着一只玻璃试管，似乎在研究着什么。

　　“嗨，科林医师，我来送药草了。”西莱尔率先打了招呼。

　　“有龙爪草么？”科林医师头也没抬的问。

　　“……”西莱尔的嘴唇动了动，她气呼呼地说道，“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龙爪草有多难采，不然能常年高居拍卖行前三吗？”

　　科林晃了晃手里的试管，眼睛闪过失望，他随手将里面的不明液体倒入水槽中，这才冷淡地说：“又没有龙爪草啊。算了，让我看看你都带了些什么过来吧。”

　　西莱尔将装药草的布袋递给他。科林接过去，将药草全部倒在台子上，他一边翻着药草，一边挑三拣四，刻薄的词不停地从他嘴里蹦出来，要么嫌弃药草成色不好，要么怪西莱尔糟蹋了药草的完整性，听得西莱尔的脸色非常难看。

　　珞微瞬间就明白西莱尔讨厌他的原因了。

　　挑拣到最后，他倒是把药全收下了。他拉开台子下的抽屉，又在里面摸索了一番，最后将鹰爪一般枯瘦的手摊在西莱尔面前。他眼皮一翻，阴阳怪气地说道：“给，五个银币！”

　　西莱尔一听就生气了，她没接银币，竭力保持冷静地问：“科林医师，你是不是算错了？”

　　“没算错，你这次的药草品相实在不好，五个银币最多了。”

　　“你！我里面好歹还有一棵半边莲，至少也值一个银币吧？”

　　“哦？你说那个啊？你采它的时候，将它的根系碰断了，不值一个银币。”

　　“呵呵，”西莱尔冷笑一声，说，“不值是吧？很好，那我不卖好了。你把半边莲还给我！”

　　说完，她作势去拿那棵半边莲。

　　“哎哎哎，你慢点儿。”科林眼疾手快地将药草扫进袋子里，使西莱尔抓了个空。

　　“行了，再给你加一个银币总行了吧？不能再多了。”说完，他又抖抖索索地摸出一枚银币，满脸的心疼。

　　西莱尔一把抓过六个银币，她情绪有些激动，刚想不满地再说些什么，珞微轻轻抓住了她的袖子，示意她别激动。

　　西莱尔看了眼珞微，她闭了闭眼睛，做了个深呼吸之后，再开口，已经平静很多了：“行，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珞，我们走。”

　　说完，她拉着珞微，转身往外走。

　　“等会儿。”科林突然说道。

　　瘦小的科林灵活地从柜台后钻了出来，他手一伸，突然打落了珞微的帽子，然后在她的手腕上迅速摸了一把，接着在她们反应过来之前，又快速地钻回到柜台后。

　　“你干了什么？”西莱尔猛地反应过来，她刚想进去将科林揪出来，可珞微却拉住了她，一脸惊慌。

　　西莱尔也顾不上科林了，她费力地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踮起脚，仔细地将帽子戴回珞微的头上，还顺手理顺了帽子垂下来的黑纱。

　　她感觉到珞微拽着她的手一直在抖，她突然就心疼了起来。

　　“科林，你发什么疯呢！”西莱尔斥责道。她将珞微护在身后，防止科林再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科林却是满脸得逞的奸笑，他半眯着狭长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西莱尔身后的珞微。

　　“从她一进来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才试了一下，果然像我想的那般：她被封了魔力！啧啧啧，她看起来还真惨。那张脸到底是被谁划的？看起来像是胡乱拼凑的一样，好恐怖！”科林夸张地说。

　　珞微抖得更厉害了，同时，她被黑纱挡住的眼眸蔓延起了血丝。

　　西莱尔握紧了珞微的手，她怒气冲冲地对科林吼道：“那又怎样？关你什么事！”

　　“呦，西莱尔，我可是为了你好啊！难道你不知道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吗？又是因为什么被封印了魔力吗？需要我提醒你吗？艾伯镇的罗萨海岸，那可是……”

　　“你闭嘴！”要不是顾虑到身后的珞微，西莱尔真是恨不得上去抽他一巴掌。

　　科林并没有闭嘴，他不怀好意的眼神转来转去，轻浮地说道：“西莱尔，你胆子可真大，连这种危险的家伙都敢收留！肖恩知道吗？哦，想必他也是知道的。我还真是佩服你们夫妻俩啊，总是喜欢做烂好人，也不担心哪天被反咬一口吗？”

　　西莱尔是真的怒了，她一脸怒气地冲向柜台前，刚想把他揪出来，珞微却从后面抱住了她，令她前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科林往后跳了半步，避开了西莱尔的手，他嘴里仍旧不停地絮叨：“西莱尔，你别乱来！我又没说错什么！不过，我倒是可以帮忙。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需要龙爪草吗？只要你能采到龙爪草，我可以帮你制作解除封印的药剂，到时候算你便宜点！”

　　西莱尔咬牙切齿地问：“你说真的？”

　　“真的！我保证！”

　　“你敢用精灵神的名义发誓吗？”

　　科林的眼珠迅速转了几圈，在西莱尔愤怒的眼神中，他举起自己的右手，油滑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认真地说道：“我以精灵神的名义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对于笃信精灵神的乌兰卡来说，以精灵神的名义所发的誓言，是必须要遵守的。

　　西莱尔盯着他半晌，这才哼了一句：“记住你说的话！”

　　说完，她小心地牵着珞微往外走去。

　　西莱尔将珞微领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处，她关切地问：“珞，你还好吗？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你出来的。”

　　珞微一直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的脸，刚才科林将她的帽子打落，又毫不留情地取笑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一直有些发抖，现在才好了一些。

　　珞微看着西莱尔红红的眼睛，不由得摇了摇头。比起她的脸，她倒是更担心西莱尔的肚子。她伸出手，只敢用指尖碰了碰西莱尔肚子外的衣服，用这种动作询问她的情况。

　　西莱尔吸了下鼻子，不在意地笑了笑，说：“没关系的，这孩子可结实了，我没事的。哎呀，我们去买衣服吧，买完就可以回家了。”

　　珞微有些迟疑，她并不想让西莱尔破费，但西莱尔可没让她做主，直接拉着她就往服装店走去。

　　服装店的店主琳达倒是客气多了，看起来与西莱尔也熟悉。西莱尔让珞微去挑自己喜欢的衣服。

　　被推到琳琅满目的衣服前，珞微很心动，但当她的目光落在价格标签上时，她的心动就变成了心寒：好贵！这里最便宜的衣服都要一个银币！回忆起刚才西莱尔还为了一个银币差点与科林大打出手，珞微就不想买了。

　　似乎看出了她的顾忌和踟蹰，西莱尔干脆直接替她挑了起来。她拿了好几件裙子，一边在珞微身上比来比去，一边问她喜不喜欢。

　　珞微一直推拒，西莱尔视而不见，不停地问她喜欢哪件。面对西莱尔的坚持，珞微着实头疼，最后，她只能在西莱尔期待的眼神中，挑了一件最便宜的黑色连衣裙，价值一个银币。

　　西莱尔终于松了口气，她又将珞微推到试衣间，催着她去试。

　　珞微在试衣间里换上了长裙，裙子的长度遮到了脚踝上方，配上她的中靴，整条腿都被包裹住了。袖子是喇叭状的，刚好遮住了手背。这样一穿，她手上和腿上的伤痕全都遮住了。裙子的剪裁也算贴身，很合适。

　　等她出来之后，西莱尔眼睛一亮，当场就决定买下来了。可是当她付款的时候，她又选了一条水蓝色的款式差不多的长裙，珞微坚持不要，可西莱尔却直接付了钱，然后抱着衣服，小跑了出去。

　　珞微看着她笨拙地往外跑，生怕被自己追到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

　　傻瓜，为什么对她这么好？珞微目光复杂，最后跟了出去。

　　她们在镇上转了转，西莱尔买了些日用品，又用去了两个银币。珞微抱着一堆蔬菜，盘算着西莱尔就剩下两个银币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可西莱尔却不在乎，她一直笑呵呵的。珞微望着她的笑脸，心情也轻松了许多。她发现西莱尔是个很简单的人，喜怒哀乐都会直接表现在脸上，但她脸上最多的表情，永远都是各种笑，很温暖。

　　等两个人回到西莱尔家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西莱尔本来打算做晚饭的，可逛了大半天，她觉得有些疲倦。珞微看着她边洗菜边打哈欠，无奈地将她往房间推。

　　西莱尔的手上还滴着水，她急忙说：“哎，珞，别推我。我还要做饭呢。”

　　珞微随手扯过毛巾，将她的手擦干，然后指了指自己，表示她可以做饭。

　　西莱尔怀疑地看着她问：“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心里虽然这么想，但珞微为了让她休息，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西莱尔见她头点得干脆，放心地说：“好，那我去睡会，晚饭就拜托你了。”

　　珞微摆摆手，示意她赶紧去睡觉。

　　等西莱尔回到房间，珞微盯着手边的食材，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苦笑。晚饭主要就是煮一锅肉汤，里面放些胡萝卜和土豆。面包是从镇上买来的。只要煮汤就好了，她可以的。

　　默默地鼓励着自己，她开始洗菜。等她手忙脚乱地把食材都放进锅里后，她就守在锅边，注意着火候。火光不停地跳跃，映出她沉思的侧脸。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珞微受惊一般地转过头，当她看见肖恩走进来之后，她不漏痕迹地放下了手里攥紧的勺子，对着他点了点头。

　　肖恩环顾了一圈，没看见西莱尔。珞微指了指卧室的方向，示意西莱尔睡了。

　　肖恩点了点头，然后走在桌边坐下。

　　锅里的汤已经沸了，咕咚咕咚地冒着泡泡。珞微将火调小了一些，她对着火光发了一会呆，决定和肖恩谈谈。

　　她走到肖恩身前，在肖恩疑惑的眼神中，比划了一个“写”的动作。

　　“你是要纸笔吗？”肖恩问。

　　珞微点头。

　　肖恩站起身，走到墙角处的柜子旁。他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几张整齐的纸，递给了珞微。

　　珞微接过纸。今天在镇上逛了逛，她得知纸的价格也并不便宜，只是她有些事很想问肖恩。

　　她从几张纸里抽出一张，将今天发生的事简单地写了一遍，包括西莱尔和科林发生冲突的事，然后递给肖恩看。

　　肖恩的眼神落在隽秀整齐的字迹上，心底某处的疑惑蠢蠢欲动，但他什么都没问。迅速地浏览完之后，他有些无奈地说道：“你是担心西莱尔对吧？她一直不喜欢科林，每次去他那里都要和他吵几句，没关系的，我都习惯了。”

　　珞微还是有些愧疚。

　　肖恩不太会安慰人，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话。

　　暗暗咬了咬牙，珞微继续写道：“龙爪草是什么？”

　　肖恩的眉头明显地皱了起来，他问道：“你怎么知道龙爪草？也是科林说的吗？”

　　珞微点头，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反应有些奇怪。

　　肖恩皱着眉，像是在思索该怎么解释。沉默了一会，他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道：“龙爪草是一种生长在沉睡之森深处的药草，一年之中，只有三、四、五这三个月才会出现。它的外形像张开的龙爪，通体血红色。”肖恩顿了顿，眼神有些凝重，他看了眼珞微，继续说道，“龙爪草是制作解封剂最关键的成分。”

　　珞微惊讶地看着他，她这才明白为何西莱尔会答应科林去采龙爪草，原来也是为了她！为了替她解除体内的封印！

　　她的胸口像被堵住了一般，突然有些喘不过气。她急促地轻喘了两声，定了定神，继续写道：“很危险的，是不是？”

　　肖恩没有瞒她，直截了当地说：“嗯，很危险。沉睡之森里面魔兽遍布，很多魔兽的攻击性很强，每年都有人因为采龙爪草而丧命。而且传说，沉睡之森是魔龙沉睡之地，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亲眼见过魔龙，但它的危险性却是不容置疑的。”

　　果然没有那么简单，珞微了然地想。

　　“你的魔力是被封印了吧？”肖恩突兀地问。

　　珞微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解封剂对你来说很重要，但那里实在是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千万别莽撞。这段时间正好是龙爪草的成熟期，前来委托的单子很多。过几天，我们协会会组织一批人手前去沉睡之森，人多力量大，也能更好地应付魔兽。到时候，我会替你采一些的，你放心。”

　　珞微不敢置信地望向一脸认真的肖恩，内心翻起惊涛骇浪。明知道那里是那么危险的地方，就算是因为任务的原因顺便替自己采一些，他又何必为自己这个并不熟悉的人做到那一步呢？从科林的态度来看，龙爪草价值不菲的，肖恩他们完全可以将龙爪草留下来卖钱的。他们明明，明明都不知道她是谁，会不会是坏人，就那么毫不防备地对她好，难道真的像科林说的那样，只是烂好人的缘故吗？

　　鼻子好酸，眼睛里似乎有泪要流出来。珞微死死地低下头，生怕自己会哭出来。

　　“好香啊！珞，饭做好了吗？”房间里突然传出西莱尔带着睡意的声音，珞微赶紧起身往锅边走去。火的温度烘干了她眼底的泪意，想了想，她将写满了字的纸扔了进去，瞬间就被火舌吞没了。

　　三个人像往常一样吃了饭，谁也没有再提龙爪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