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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眼前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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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巴掌大的白瓷坛里,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饶是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亲眼见到容炫的尸身时,叶白衣只觉得周身的血液凝固在了刹那。当记忆被长生诅咒,遗忘就变成一件令人惶恐的事情,那些他努力不去忘记的,容炫第一次学走路、第一次喊师父、第一次扎马步的样子,一张张或稚拙或调皮或倔强的脸重叠在一起,变成了眼前眉目安详的青年。
秦怀章将尸体保护的很好,容炫看上去仿佛只是累极了暂时小憩,隔不多时就会睁开眼睛,冲他眨眼,央求师父不要生气。
一旁的秦怀章脸上浮起一丝憾色,“收到消息时已然来不及了,容炫兄弟是个赤诚之人,只是性子过于单纯。”秦怀章收住话头偷瞄一眼叶白衣,见他并无不虞之色,才继续说道:“他不大懂得江湖上那些弯弯道道,只当是与各门派切磋武艺,互通有无,然而......”
“然而各大门派都认为他在折辱挑衅,年轻人好胜心切,不懂得点到即止,再者,各家门派的皆有其武学渊源,容炫这样做法,只会令人疑他想称霸武林,祸乱江湖。”叶白衣目光暗淡,“是我没教好他。”
容炫在长明山长大,所见不过爹娘师傅寥寥几人,又如何得知,江湖险恶,人心鬼蜮呢?
看吧,都怪他叶白衣,如果没有他,容长青与妻儿于红尘中安居乐业,容炫想必也会有同龄的玩伴,与他们一起爬树摸鱼,读书识字,外事外物移一移性情,也不会执着痴迷于武学一路到黑。
叶白衣深吸一口气,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悲凉的无力感,他将容炫的骨灰坛包好背在背上,谢绝了秦怀章留他在四季山庄小住几日的提议。
“炫儿的父亲病了,还在槐水城郊的客栈中等我。此次下山匆忙,这把剑乃是魔匠容长青所铸,跟了我也有多年,我们谢你替炫儿全了最后的体面,不至于令他曝尸青崖山。再者,你初创四季山庄,想在江湖上站稳脚跟,搏出声名,没有一两件传承的神兵利器可怎么行?”
叶白衣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秦怀章若在推辞反显得造作,索性大方接过,拱手谢道“前辈见赠,却之不恭,只是叶前辈,这柄剑可有名字?”
叶白衣扳鞍上马,不在意的挥挥手,“灵剑无名,送了你就是你的,叫什么都好。”
“那在下斗胆借用前辈的名讳可好?”
“随你。”
容长青病得越发沉了。
他本已卧床数日,见叶白衣归来,倒是精神很好的坐起来,拉着他问长问短,叶白衣见他如此,更是不敢吐露关于容炫的半个字,只含糊道一切安好,见店家熬了药,便替他端至榻边,按住他手腕细诊。
容长青也不喝药,只含笑盯着他看,叶白衣被盯的浑身不自在,便问道:“你总盯着我看做什么?”
容长青笑道:“白衣,你还是这样年轻,咱们一同走出去,旁人都当咱们是父子了。”
叶白衣冲他皱皱鼻子,“益发老不正经了,兄弟不想做了?在这儿抄我便宜呢。”
容长青又问:“白衣此次下山,可有认识什么新的朋友么?”
叶白衣被问得莫名其妙,“容长青,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尽说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容长青不答,只是覆上他诊脉的手,“你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年轻时沉迷铸剑,在高温高湿的剑庐常常一待就是几十日,后来又因修炼六合神功走火入魔,虽被叶白衣阴差阳错捡回一条命,但年纪上来,埋在骨子里的沉疴旧疾渐次来同他讨债。这些年他受叶白衣耳濡目染,多少也粗通些医理,自然不会察觉不出,早在几年前,他每日的安神汤里就多出了不少吊命补气的珍贵药材,叶白衣不说,他也假作不知,只想再撑着,多撑一日,便能多陪他一日。
凡人之躯的寿数终是有限,他撑不住了。
叶白衣默然,白瓷药盏在他手中微漾,溅出几滴褐色的药汁顺着衣衫的纹理洇开,仿若泪迹潸然。可叶白衣早就没有泪了,生离死别见的太多太轻易,他们早不再是一边掉眼泪一边痛骂天地不仁的少年,这一生,该说的已经说尽,不该说的至死不敢言,临了执手相看,竟无语凝噎。
白衣,往后余生,你一个人该多寂寞啊!
那一年,从寒露开始下的雪,停在了霜降那一天。
槐水城外,叶白衣披星戴月向着长明山的方向策马,马背上驮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白瓷坛。
槐水城中,叶家门主就着烛光凝神读完手中书信,郑重放入樟木匣收好,摸摸身畔幼童稚气的脑袋,将一方穿了赤色长命绳的白玉印挂在他的脖子上。
孩子摸摸胸前的礼物,黝黑的瞳孔里满是新奇。
叶初阳走进了人世里万家灯火,叶白衣失去了他最后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