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关关雎鸠 “你爹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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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寂静无声，小屋铁炉里烧着水，发出咕噜噜的轻响，景映坐在床边，秋嬷嬷已经在不远处睡下。
门窗紧闭，灯火摇曳。
景映于是看到床上的人动了动。
“母亲……”他凑过去小声叫道，那声音连自己都要听不到。
景陈氏姓陈名莞，是京师中书侍郎陈皆的女儿，未出阁之前也是名动京师的才女，才貌双全。病歪歪的美人卧榻，眉间紧蹙，纤弱的睫毛颤抖着终于缓缓要睁开。
景映的眉眼里带着几分陈莞的影子，但年纪尚幼，更多的是蓬勃的稚气。
陈莞茫然的睁开眼，床边是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少年静静地望着她，她只觉得这幅样子顺心极了，忍不住道：“……阿映。”
景映心里一喜，正要站起来倒杯水，刚背过头就听到身后传来陈莞的声音带着疑惑。
她说：
“你爹呢？”
……
“你说什么？”
“你母亲起了高热，身体总归是吃不消，我看她的病症更像是惊吓所致。大概是见过什么不愿接受的事实，所以她潜意识的自我保护。”
秋嬷嬷闻言低头捂住了嘴，从头到尾也没说什么，但是颤抖的肩膀总归骗不了人。
景映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虚化了，陈莞忘了景家败落的事情？
……所以她的自我保护就是选择忘记这一切吗。
俞舒只得道：“你也别太伤心了，这对她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你母亲身体并不好，要是下辈子都活在不想接受的阴影里也是折磨。”
“……”
景映不知道俞舒跟京师的商队有什么联系，但是三日后确确实实有一伙商队经过，俞舒叫住了其中一个络腮胡说了点什么，那个络腮胡身上的衣服材质很好，看样子像是领头。
直到跟在商队后面上了路，景映的思维才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小映你真是，咱们这么着急去三川，中途都没办法给你父亲写信。”
景映抬头看着颇为抱怨的陈莞，低低嗯了一声，如今看到母亲回到原来的样子，心里却五味杂陈。
出神间却见络腮胡走过来：“你们也是辛苦，再行半天路程我们就走水路了，”他开玩笑道，“没有人晕船吧？我们坐船最多五日就能到了。”
秋嬷嬷脚下绊了一下，景映赶忙扶住她，秋嬷嬷歉意的看了景映一眼，转过头道：“没人晕船。”
络腮胡一笑，转过头看着景映：
“小子长的倒是白白净净，叫什么名字？”
景映垂着眸子道：“景映。”
络腮胡：“好名字！我叫齐山，喊我齐叔就行。我们是去三川做生意的，到时候就把你们安排在停靠码头了啊。”
景映连忙道：“谢谢齐叔。”
秋嬷嬷在一旁道：“齐公子和俞姑娘的大恩大德，老妪此生难报，望恩人生意兴隆。”
齐山笑得快没了眼睛：“……承你吉言！”
商队提前租好了一艘商船，送着景映和陈莞上了船，秋嬷嬷犹豫了一瞬，而后甩了甩手，迈步上去。
商船实在是不小，但是大多数地方堆放的都是粮食货物，齐山十分细心的给他们三个人找了个角落，秋嬷嬷在角落里睡的很沉，景映靠在一袋粮食上，让自己尽量显得不是那么格格不入，当了十多年的北方人，在船上多多少少有点不舒服，景映转过头看向旁边。
陈莞安静的睡在旁边的不远处，眉目一片祥和。
景映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份祥和，挪了挪身子，慢慢蜷缩着也睡着了。
船上什么可算不上什么好体验，好在船顺风而行，在第四日的傍晚就抵达了三川边的码头。
景映静静的等着船靠岸，陈莞紧紧抓住他的手 低声嘱咐，颇有些絮絮叨叨：“下了船要好好谢谢老板，然后买点好纸来，娘要给你爹写信……”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似乎是想不起来，回头看向秋嬷嬷：“秋嬷嬷，我们当初出府的时候带了多少银子……”
“……秋嬷嬷？”
景映听着颤音猛地回过头，角落里的秋嬷嬷蜷缩成一团，粗麻制造的衣服破损不堪，凌乱的发丝下是年迈的老嬷嬷一张了无生气的脸。
景映瞬间感觉血液停止流动，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痛苦，而是：这一路上所遭受到痛苦，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了。
……
陈莞本就受不得刺激，在到了三川后又大病了一场。
景映就寄宿在陈家一个旁支家里，春日刚到永岁帝在宫中暴毙而亡，新帝登基后“大杀四方”，除了景家的各大臣也深受其害，自顾不暇。而陈家怕受到牵连不顾当年的交情，甚至连自己的嫡女都不要了，能让人去投靠荒凉地的旁支已经算是自认为的仁至义尽了。
但是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中间路途有多远，一批瘦弱的马加上一个心怀不轨的马车夫，能驶出去多远不用多言。
陈莞病着睁开眼，又红又肿，她道：“秋嬷嬷……幸好没把茵茵带来，不然就要跟着咱娘俩一起受苦了。”
景映手一抖，杯子掉到了地上，水也洒了一地。
陈莞一惊，连忙就要下来：“小心些，你干什么！”
景映连忙把杯子捡起来，示意陈莞不用动，他僵硬地笑了笑：“那小丫头来了不得给你闹翻天。”
陈！莞果然没有看出他的不对劲，继续躺会去，突然一排脑门：“诶呀，”她暗自恼怒，“早些时候打算写信回去，这一病全都耽搁了，这破身子。”
景映不好再让她操劳：“母亲放心，明天我就去买书信纸张。”
陈莞点了点头，继续躺好。
屋子里的灯还没熄灭，景映以为陈莞睡着了，小心的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而后听到床上传来一句带着哭腔的叹息。
“……小映。”
“秋嬷嬷跟了我三十年啊……从我未出阁的时候就在我身边了，我亲娘生下我就去了，奶娘更是去的早，别人不言语，我也知道，他们在背地里都说我克母。”
她笑了一声：“……克母啊，多大的帽子。只有秋嬷嬷不在乎这些，愿意好好的伺候我，我早就想认她做干娘了，可是……”
可能是因为不敢吧，嫡女的地位虽然绝对高于庶出，远远到不了被欺负的地步，但是陈莞一出生就没有母亲，印象里只有父亲的忙前忙后和发脾气，她在府上不受欺负，但是却被忽略。
比受欺负更可怕的是什么，是受到孤立。
年幼时候她的世界仿佛真的与世隔绝，所谓的才女都是一个人在屋子里被寂寞硬生生逼出来的。
“……还是我害了她。”
刚刚陈莞的表现没有什么不妥，景映以为陈莞已经释然了，直到她开了口，密密麻麻的痛楚才缓缓的又浮现出来，景映心里难过地想要发狂，这个时候他认识到，自己跟陈莞是一种人。
看着伤的没有别人严重，其实伤口永远好不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关关雎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