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录》切尔斯莓特

1、序章 海风缓缓的

　　海风沿着被推开的门缝涌进店内，迎客铜铃传来清脆声音。一位身着天蓝色毛衣的男人坐在窗边，在这叮当作响中找回些许精神。

　　他有双黯淡的眼眸，但瞳孔深处又有一种超脱于年龄的温顺。闻声抬起头与来客对视，送上一个算不得热情的笑容。

　　春季的Q市算不上多雨，但偶尔也会被湿润缠住。譬如今天这样的午后，猝不及防的落雨总会引导几个新顾客，抱着避雨的目的闯进这家店来。

　　顾涵羽觉得自己今天真是糟透了。

　　新买的浅色帆布鞋蹚了水，内里反起潮湿包住她的足，鞋面还浮现出难看的水纹。

　　乱作响手机提示音像是夺命追魂铃，屋檐下躲不住，再一抬头发现已在错综复杂的老城区里迷失了方向，雨点洒在屏幕干扰视线与使用。一瞬间的慌乱把她挤的喘不上气，灵魂在眩晕，像是一整块的海绵，吸饱天降的忧愁。

　　此时一块不起眼的木质店牌浮现在眼前，抓住救命稻草冲进那扇玻璃门，邂逅这样一间隐秘的店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里面坐吧，靠里的位置要暖和些。”

　　温暖的嗓音如一道破云阳光，慌乱的思绪被拉回来。顾涵羽循着声音去看，却发现刚刚送上笑意的男人消失的无影无踪，发声的是从柜台后起身的另一位。

　　这声温暖的招呼似乎有安抚人心的魔力，雨中狂奔的慌乱平复了许多。但待到喘匀气息四处打量，随即而来的窘迫又将她包裹。

　　装潢颇有品味的店内洁净整洁，散发着迷人的木质香气，轻柔浪漫的音乐小众又不乏情调。那位少年笑眼弯弯看过来，抬手贴心的示意座位方向。
　　而她身上那件浅灰色的防风衣虽未被雨水浸透，滚落的水珠却染湿一片地毯。雨打湿的发丝贴在额上，想必绝对是狼狈至极。有如误入高档音乐厅的市井小摊贩，全然不敢迈步。

　　蒋明烜今天的心情算不上好。
　　毕竟一大早就对着沈望舒那张没点精神气的死人脸，操心念叨两句还被无视，是个人心情就好不到哪里去。

　　好在小雨来的凑巧，上门的生意将沉闷气氛打破。从柜台摸了菜单仰头看，却发现来客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他迎上去，抿唇轻笑着发问：“选不到喜欢的座位吗？”

　　顾涵羽觉得自己说话的音调都发着抖，含糊腻在喉咙口讲不大声，但还是极力平复着紧张的情绪：“没有没有，身上都是水，地板要被我弄脏的。”

　　“不用在意啦，雨水是上天的恩赐。”令人无法抗拒的上扬尾音与明媚笑容，顾涵羽觉得自己再多说就太过矫情了，便安心的跟着对方落座下来。

　　藤编椅坐着正舒适，一枝波斯菊立在花瓶中，桌上菜单以原木色卡纸手工制作。她翻了翻，点了一杯花果茶。

　　倒也不是她有多喜欢茶饮，比起那种涩舌口感，她更情愿来一杯七分甜的奶茶。但那富有诗意的茶名实则让人挪不开目。

　　“一壶白华菅兮，请稍等哦。”

　　蒋明烜收起菜单往柜台而去，对上沈望舒正抬着脑袋观望。抬手以菜单本拍上他头顶，换来一个上挑的白眼。

　　“沈望舒，你快变个哑巴了。”蒋明烜看起来是个性格温顺的人，实则私下里却是没点好脾气。俩人表里都格外不一，说好听是互补，没少互掐才是真的。

　　沈望舒捧着茶壶配茶叶，嘴上还不忘小声回击。“不乐意和外人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开店是来搞慈善的？”蒋明烜将托盘杯垫摆放好，手肘撑着桌面打量面前的人。

　　沈望舒被盯得不太自在，连忙把茶壶加好水放置于托盘之上。“这不是有你。”

　　“我不在你迟早饿死。”蒋明烜咬牙切齿又要伸手打人，长了记性的沈望舒眼疾手快，扭身出了柜台又寻到窗边沙发蜷着去了。

　　一只体型惊人的缅因猫从角落蹿出，懒洋洋伸着懒腰上桌子巡视。正致力于敲打手机屏幕回复工作消息的顾涵羽被吓了一跳，梗着脖子发出惊呼。

　　端着托盘的蒋明烜连忙出声呵斥：“春崽，吓到人了，下来！”

　　顾涵羽摆手对着蒋明烜示意无碍，搭话发问试图打破有些尴尬的气氛：“这就是缅因吗，真的好大一只。”

　　“对啊，春崽和老板一样脾气差，老是吓着人。”蒋明烜将茶壶与茶杯放于桌面之上清了清嗓子，特意拔高声调回答，手暗戳戳指向墙角位置的沈望舒，皱眉摇头活生生一副鄙夷神色。

　　“老板这么年轻啊？”

　　“是啊，二十来岁，纨绔少爷出来体验生活的。”蒋明烜说话没个正经，边斟茶边打岔。

　　窗边的沈望舒留着耳朵，听到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造谣又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兜里的手机轻震吸引注意，解锁目视邮件内容蹙眉沉思，抬起头观望良久雨幕之外花园。

　　“纨绔少爷，又发什么呆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沈望舒吓了一跳，但只是泄露出一秒的慌乱，转瞬又回归于那种黯淡的柔软温顺。

　　开口同时向不远处的大猫勾了勾手，身形足有一米的春崽立即一路小跑而来。手臂环抱住提溜到腿上，手指逗弄下巴惹得一阵呼噜声起：“没什么，老师那边还是希望我去任职。”

　　蒋明烜知道沈望舒的为难，话茬留下半截试探着对方的想法：“你这个状态，没问题吗？”

　　“老人家良苦用心，不好三番五次驳面子。”

　　一句话包含答案与心中的纠结，蒋明烜知道多说无益，只高叹一声转身回柜台去了：“儿大不中留哦！”

　　“张教授，麻烦您了。”

　　Q市市立医院心理科主任办公室之内，被唤作教授的老爷子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摇了摇头。

　　“你应该去见见他的，心病还须心药医。”

　　似乎被老人家这句话动摇的程星衡有一瞬微颤，但面上还是毫无波动的冷静自持：“没必要，见一次就要心软。再伤他一次，您不得把我打瘸？”

　　老爷子低声笑着，仿佛回到一切都未曾发生的那几年。沈望舒还在他手下读研究生，身后跟着程星衡三天两头来他们院串门，一口一个教授叫的比自己学生还勤快。

　　直到那些事发生，到现在依旧恍然如梦。

　　时间流淌，黄昏将至。
　　顾涵羽望着晴了的天色长出了一口气，咖啡厅内灯光颜色变换，柜台拐角的吧台亮起射灯，俨然成了调酒台。她相当好奇起身凑近，老板一人擦拭着台面并未注意到她。
　　“您好，这里还有酒卖的吗？”

　　沈望舒专注于一块顽固污渍，被这样一番搭话吓了一跳，抬头望着面前少女点了点头：“有的，酒单在左边。”

　　利口酒杯放置于吧台面上，酒液在光线折射之下波光粼粼。顾涵羽浅尝一口被酒气辣的直皱鼻子，没怎么喝过酒的她很快就上了兴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鸡尾酒度数是隐藏的高，沈望舒才扭头回后厨洗了个杯子的功夫就收获了个上头的红苹果。

　　“这个破工作我早就不想干了，每天把人当狗使唤。”

　　好在是工作日的夜晚，店内客人并未那么多，沈望舒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一句一句的慢慢聊着。

　　“那你要不要考虑来店里上班？”

　　蒋明烜姗姗来迟掷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沈望舒眉头皱着去捅人腰试图打断，正上头的酒鬼却拍桌子一口应下：“好啊！”

　　沈望舒深知自己要去任职，蒋明烜虽说是个摄影师时间大把，但也架不住一个人经营这家店，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躲到柜台后面去了。

　　海风在雨后吹得有些凉，程星衡站在木栅栏之外望着“ Estate Infinita”的店牌，指尖摩挲两下又收回，仿佛这上生了刺一般伤人。院内的路通向亮着暖黄灯光的小屋，他眼神流露出一丝留恋，却很快提起外套帽子将自己隐匿于过路人中，毫无留恋迈步离开。

　　海风静静的吹，带走的是谁的忧愁。海风缓缓的吹，带走的是谁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