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狈》承祧

4、04（单，不喜可跳） 落红不是无

　　我的故事，应该从哪里开始呢？感觉很远很远了。远到，想找它时，却永远抓不住了。

　　自我的记忆开始，一直跟着一只狐狸。他很好看，他的皮毛是白色的，像雪一样，特别好看。我同他一起住在一片森林里。相依为命······算是相依为命吧，至少，我这么认为。
　　他很聪明，教我如何生存，如何在这片森林里生存。狩猎，避敌，治病，兽皮制衣，以及用兽语交流。在当时的我心中，他好像是无所不能的。
　　他还经常给我讲一些世间神鬼的故事，都很有趣。
　　有他在，我不用担心任何的事情，他总是会替我料理好一切。
　　如果他一直在就好了，我时常这么想。
　　但是啊，有一天，我从森林外的溪边回来，看到洞穴中的他奄奄一息，身上没有任何的伤口，但就是没有力气了，什么都不能做了。
　　那时，我突然意识到，它终归是留不下了——在森林里，经常可以看到动物的生老病死。
　　看到我，他挣扎着站起，三爪着地，一爪指向一个方向，尖嘴似要开合，终归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直挺挺倒下。黑黝黝的眼眸直直的盯着我看。
　　然后，我向着白狐所指的方向出发了。不知白狐临终前是想要做什么，那个地方，不论是福是祸，应该都有值得我过去的价值。
　　启程，走出森林，经过山丘，我到达一个村庄。我发现了很多和我一样的生物，我很开心，知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他们见到我，似乎很是惊奇，问了我许多问题，但是他们所说的语言我都不懂，我只能用兽语询问他们。他们也没有听懂。只是打着手势让我去他们的村庄，然后找了一间小房子将我安置下来。每日专门有人送吃送喝。每到换季时，也有专人送衣送被。不知为何，我没有在白狐身边那样的安全感。
　　一晃三五载过去了，我也熟知了他们的语言，交流变得毫无障碍。
　　一日，敲门声响起，我像往常一样打开门，门外却意外的站了几乎全村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微笑，诡异，贪婪······但他们自己似乎不知道。他们将我送出屋子，问我这些年如何过的。我如实将自己所知道的告诉他们。“我就知道，一定是那只狐狸，他能让人起死回生，长生不老！”一个村民大喊起来。“长生不老！长生不老！”所有的村民喊了起来。我被吓到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这时，村长站了出来，抬了抬手，然后状似和蔼地对我说：“孩子，你之前住的森林在哪里啊？大伙都可好奇了。带大家去看看吧。”“好，好的。”在他们村庄待了这么久了，也无以为报，若是能帮到他们，自然是应该尽己所能。我想。
　　“到了，就是那里。”我指着那片森林，对身后气喘吁吁的一队人说。他们都很兴奋，脸上带着我不能理解的狂热。
　　很多人都拿着斧头，火药进入森林。有几个人还来问我，白狐住在哪里。我将他们带入了白狐曾经居住的洞穴。我看着他们到处翻找东西，粗鲁的将草木破坏，想开口阻止，却又咽下口中的话。
　　傍晚时分，村人们集中在森林外。“什么都没有找到。”“看到了一只猫头鹰，大白天的，晦气！”“真败兴。”“啥都没有，见了鬼了。”村人议论纷纷。“该不会是这个小婆娘骗我们的吧。”一个村人小声嘟哝。所有的人都在一瞬之间向我看来，我慌忙低头。他们又自觉笼成一圈，小声讨论着什么，也许是为了不让我听到。我都听到了，说我得了好处不愿分享。最后，走之前，村人都怨恨的看着森林，不知谁提出来的，要把森林烧了。瞬间引起一片叫好声。一把大火，由森林的边上燃起，星星点点，很好看。很，很悲壮。我的家——也许算是我的家，没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他教过我的一句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村人拿着森林里采来的药草，捡来的兽皮，破口大骂，悻悻而归。有几个人还悄悄地瞥了我几眼。
　　回到村庄后，已近傍晚。云拂彩霞，一弯月牙映空，若隐若现。村中人立刻聚到一起，我内心失落，先回“家”了。
　　次日，清晨未过，村里人就砸开了门，质问我为什么几十年了还未苍老。我无言以对，不知所云。我的记忆中，之前并无见过他们。然后啊，他们就自己争论起来了，很快，我从他们的质问声中理出了个大概。二十十多年前，有一个和我样貌一样的女子，从村庄中走出去了。二十多年后，我来了。他们应该是误认了吧。我心中一动，那人，会不会是我娘亲？我曾经一直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好似本该如此。
　　见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众人再次无功而返。
　　正午时分，送饭的孩子来了，好奇的问我是谁。我就是我啊，还能是谁呢？
　　我问她，觉得我是谁。
　　她说：“大人们都说你是讨命鬼，来索魂了。”
　　“为什么啊？”孩子就是天真，我想。
　　“因为他们都说二十多年前你还没死，一定记仇了。他们还商量怎么杀掉你呢。”
　　这似乎不是童言无忌的范畴内了，我的心突然剧烈跳动：“你先回去吧，大人们一定都等着急了呢。”
　　“哦。姐姐再见啦！”小丫头边走边挥手。
　　慌张使我不由得走出家门，刚好看到村人拿着火药，煤油走过来。
　　我小心快速转身，躲到了屋子旁边的草垛后面。
　　我没有听到任何杂乱的声音，直至一声震天的巨响，我向草垛里缩了缩。
　　“死了吗？”
　　“肯定死了，这可是我城里特别买来的火药，炸只大虫都不在话下呢。大伙都散了吧，回家吃饭吃饭。”
　　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终于从草垛里爬了出来，看到屋子已经是一片废墟了，木板都成了炭黑色的，还有几点微弱火苗在挣扎。本来的小木屋没了。第二个“家”也没了。
　　我慌忙跑出村子，随便找了一条小路就跑，不知跑了多久，到了路的尽头，看到了一座繁华的村庄——我后来才知道这就是村里人常挂在嘴边炫耀的“城里”。
　　我在城里为谋生计日日奔波，道听途说了不少的小道消息，干过不少行业。手上也间接沾染过几条人命。我从不后悔。
　　之后有一个契机。深夜，我看到青楼里的老鸨鬼鬼祟祟走出，和一个黑衣人在墙边密谋着什么，似乎交谈不愉快，黑衣人伸手掐住老鸨的脖子。慢慢收紧。他的手指很长，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辉。美丽却很残忍。
　　第一次亲眼看到杀人的现场，我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的声音。
　　但是黑衣人还是发现我了，我不清楚他是早就知道我在，还是最后才发现的。
　　他也没有解释，只是对我说：“如果你想过更好的日子，可以代替她的身份。我给了你一个契机，能不能抓住它，就看你了。”他说完就消失在墙边了。
　　我知道“她”是谁。
　　我想过更好的日子。
　　我抓住了“契机”。
　　次日，我画着浓妆，伛偻着身子，旁若无人的走出青楼，用我听过千百遍的，最讨厌的尖锐声音大声笑，挤眉弄眼，招揽客人。我过的日子，果然更好了。
　　我改了青楼的名字。
　　但是那些村里的人始终是我的心头刺。
　　终有一天，我听到青楼的狗在狂吠，听懂了它说的话。
　　我知道了，原来还有一群妖兽蜗居在这座城中。我开始有计划的，一个个的寻找他们。他们，在这座城中，所扮演的角色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地，都生活在最底层。
　　我与他们交谈，密谋，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对我有利的决定。也对他们有利——那是他们以为的。
　　我在深夜将他们带入村庄，一夜之间屠尽所有的人，那些贪婪，自私，卑劣的人！
　　将妖兽安顿好之后，我将村里唯一的破绽——所有的年轻人带回青楼。每到约定的时日就给他们喂相应的毒药，然后就有专门的妖兽来取，在街上上演着一次又一次的戏剧，以“离奇”的死亡抹去他们存在的痕迹。
　　直至有一日，两位公子来到我家的青楼，我照常招揽，并且在房内点上了两根香，迷人心智。但是他们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住过一夜后，他们早晨道别。而后几日内，我派去的人都说他们又寻了城里其它几家青楼。
　　我明白了，在这浮世中，我可以退场了。
　　可是，自始至终，我都没有过一个存在过的证明啊，被误认为他人，顶替别人的身份，我似乎，永远是一个过路人，擦肩而过，然后渐行渐远，不留任何痕迹。
　　那个公子，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他的手，很漂亮。
　　那位小公子也很可爱，对人没有任何戒心，让我很羡慕。
　　还有，我很喜欢这个名字，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