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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厨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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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海小院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冷清孤寂,空无一人,枣树不似夏天的繁茂,满院落了枯叶,更显得荒凉。
周沐将关子卖到底,一路上也没肯向他透露一个字,下了车就喊饿,刚才吃了几块甜品,正菜还没上,她便急着要走,难怪会饿。
又仿佛回到了九月份的时光,周沐像个小猴子挂在他手臂上,蹦蹦跳跳去附近的菜场买菜,上回夸周沐乖巧的胖摊贩也还几年如一日地守在那里,天气冷下来,他套着外套缩在椅子上,比热天里汗黏黏的样子从容不少,身边还有一个小女孩,大概就是他口中那不听话的女儿了吧。
只是每日里人来人往,多到不可计数,他早就忘了谈朗二人,仍旧热情地招揽生意,笑眯眯接过钱,拳头锤一把旁边摊着课本走神的女孩,这回倒没夸周沐,也没说他们像父女。
回到家,周沐抢先占了厨房,把谈朗推到客厅,“舅舅尝尝我的手艺”,这话从她嘴里说里没一点可信,只会在他做饭时候捣乱的小孩子,哪里来的手艺,又不是程咬金,梦里有高人相授。
“让我给你做一顿饭嘛,说不定合你胃口”,她将话说到这份上,似乎铁了心要让谈朗的舌头受苦,也只好由着她胡闹,又怕她没经验,被热火热油烫伤,在客厅里看电视也静不下心,时不时往厨房的方向瞥两眼。
她挽着袖子,带着围裙,头发拢起来在脑后低低扎成一个丸子,掉了几缕垂在肩膀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柔美,谈朗失笑,看这架势,倒是像模像样。
“近日南湾火车站发现一具男尸,已确认死者身份为进城务工人员马某,死亡时间为三日前,无明显他杀迹象,警方推测为不慎坠亡,秋日多雨,路面湿滑,请广大市民朋友谨慎出行,切勿在危险区域逗留”,转台到南湾频道,正在播报一则社会新闻。
谈朗本来没注意,可一看新闻里的死者照片,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背上的黑斑明显。
马某……
马长德?
他竟然死在了火车站?
攥着遥控器的手紧了紧,按了退回键,再看一遍,三日前的早上沐沐也在火车站,幸好她没什么事,不由得一阵后怕。
“开饭了,舅舅!”周沐端着装得满满的两个盘子,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放到餐桌上,跺着脚,手捏耳朵,“好烫好烫”。
关了电视,谈朗立刻拽过她的手,果然手心手指尖都烫得发红,“冒冒失失”,吹了吹两口凉气,“疼不疼?”
周沐摇摇头,谈朗把她按在椅子上,颇为好奇地审视着她端上来的两盘菜,结果与他所预料的完全相反,两个盘子里装着精致菜肴,虽然没有尝过,只看一眼也知道色香味俱全,谈朗不免惊讶。
“这是你做的?”问归问,答案显而易见,若不是亲眼见她在厨房忙上忙下,恐怕真的要怀疑是她请来了哪家餐厅的厨师。
“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她不经夸,小尾巴顺着谈朗的话就要翘上天。
“是,我们周大厨最厉害了,什么时候学的?”
“唔”,周沐支着脑袋,假装苦思冥想,“梦里的老神仙教的”,她开着玩笑没细说。
其实以前父母不在家,她又跟不惯保姆,书慧也不放心家里有外人,每个月往卡里打花不完的钱,叫她去外面吃,别委屈自己——怎么能不委屈?一天三顿,年复一年,附近的每一家店都吃到吐,后来去稍远一些的地方,便天天迟到,老师罚她在走廊里站一整节课,叫家长又叫不来,在学校的日子难熬极了。
后来便尝试着自己做,曾经被热油烫伤,手忙脚乱炒糊了饭,厨房差点着火一个人害怕躲着哭。
久而久之,做饭的本事只不过为了饱腹,没有任何快乐可言,反而是一种恐惧和孤独,这意味着她被大人孤零零扔在家里,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照顾好自己。
现在不一样,谈朗一日三餐养着她,便再也不想自己动手。
谈朗夹了一大筷子菜,就着米饭,来不及嚼便吞了下去,确实美味,“比舅舅做的好吃多了,就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口福”,说着又大口吃了两口,半盘子的菜都进了他嘴里,急着要证明周沐的厨艺了得,甚至差点噎着。
周沐赶忙递给他水杯,笑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可是对于他以后的口服却没有做出保证,故意吊他胃口, “谁让你刚才不相信我,才不给你做”,颇有些恃才而骄的意思。
“好沐沐,是舅舅的错”,谈朗向她讨饶,本来还有些担心她,现在看来是多余了,以后去了冰岛,人生地不熟,怕她吃不惯那里的口味,万一自己忙着顾不上陪她吃饭,倒还真没想出个解决办法,想着过段时间教她做饭,又怕她娇气着嫌累不肯学。
“你认错也没用,总之这是最后一回了,除非”,她神气地扬着脸,“除非你说,全世界你最爱周沐”。
氛围突然变得暧昧,周沐不再是开玩笑的表情,双眼望着他,竟硬生生现出一丝悲情,不知为何而悲。谈朗握着筷子的手松了几分,这孩子真是时时刻刻不忘撩拨他,嘴唇动了动。
“好,全世界——”
他随着她高兴,讲她喜欢听的话,没想到刚开口就被打断。
“你要是再愣着,我可就全吃完了”,周沐又笑起来去夹盘子里的菜,谈朗轻咳一声,跟她激烈争抢,两个人简直就像小学生。
周沐的笑浮在表面,像是被悬崖阻隔,到不了心里。
别说那句话,别说爱她,她怕听了就会动摇,就当是骗他吧,反正她这辈子说了那么多谎,不差这一次。
得知孟石韬逃婚已经是晚上了,一场盛大的豪门联姻最终成了笑话,引起轩然大波。
张心雯心灰意冷,穿着婚纱不顾阻拦回了德国,张董当场表示与孟家停止一切生意往来。孟志风一面赔礼道歉,一面勃然大怒,可孟石韬的电话关机,谁也找不到他,怒火无处宣泄,只能抽走对铭绣的资金支持,刚有起色的铭绣再次面临重重危机。
周沐夺走他的手机,不许他再看新闻。
为了救活铭绣而存在的婚礼,只差一步就能圆满落幕,能让孟石韬放弃十年心血,皆付东流,具体的原因猜不透,但除了方筝,再没有第二个猜想了,可现在联系不到孟石韬,只好随后再说。
他们兄弟二人还真是像,一样爱美人不要江山,铭绣若是会开口说话,必然要将他俩骂个狗血喷头了。
这时,被周沐抓在手里的手机响起来,谈朗以为是孟石韬回他电话,周沐闪躲着不给他,结果被他压着手腕按在沙发上,铃声响个不停,两人挨得极近。
周沐从他身下钻出来,不自然地理了理头发,露出来的耳朵尖像红透的樱桃。
“是外婆”,她看了屏幕显示的名字。
谈朗轻咳一声掩饰,重新端坐好,要是老太太知道这么久没接电话的原因,该做何感想?
他心里有愧,正要起身,周沐像是要故意捉弄他,把他拽回来,靠在他肩膀上。
“……今天是周六嘛,学校放假”。
“舅舅在啊……嗯,孟叔叔?他挺好的,您就别担心他了”,老太太记得今天孟石韬结婚,但是背后的弯弯绕绕没人跟她说,她还感慨这孩子终于肯成个家。
“……不回去了,要上学……日食?好,要跟舅舅说话吗?……嗯,好,拜拜”。
道了别就该挂电话,周沐咬一下嘴唇,又喊一声:“外婆!”
“没事”,一惊一乍把老太太吓一跳,她反而吐吐舌头,像一个恶作剧,“我就是想你了”。
“……过段时间一定回去”,老太太说她只是嘴上说的好听,周沐哭笑不得,“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天气越来越冷了,多穿点衣服”,话越说越多,可总要结束,干脆喋喋不休的叮嘱戛然而停,“那就这样……嗯,拜拜”。
电话挂了许久,她还放在耳朵上,直到谈朗问她,“说什么了?魂不守舍的?”
她摇摇头,“外婆问下周二你生日要不要回去?”
“你不是已经替我回答了?” 谈朗本来也打算今年的生日跟周沐两个人过,想了想他一早就买好答应过她的礼物,还有那天要给她惊喜的安排,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漾出一个笑容。
“外婆在电视上看见新闻里说你生日那天有日食”。
“是吗?”谈朗惊讶。
到网上一搜,还真是,预计十月初一南湾境内可以观测到日全食。
周沐也凑过去看,她活了十九年从没亲眼见过,只是可惜出现在他生日这天,太阳被遮住,与他的名字相违背。
天光渐暗,周沐始终没说急匆匆回宁海的意图,谈朗怀疑这只不过是她随手拈来的借口——为了躲开那场婚礼,她心思重,他们又是这样的关系,在那种场景下肯定要难过了。
“大老远跑回来,不会只是想跟舅舅炫耀你的厨艺吧?”
“才不是,明天告诉你”,她反驳,望着漆黑的窗外,“我只是觉得,明天的天气比今天要好”。
天要比今天蓝,空气要比今天清新,万事万物都只为他们而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