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白沙棠

9、9.

　　我不知道自己在寝室里浑浑噩噩的呆了多久，只知道窗外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起来。
　　梓夕早就走了，一直没再回来过。我就这么睡睡醒醒，饿了胡乱吃点儿零食，渴了喝点儿凉水。
　　直到秦鸣的电话将我拉回了现实，他在电话那头很严肃的询问我交易完成的怎么样了，我这才意识到，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挂断了电话我躺在床上茫然的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也许这一切只是我的一个噩梦吧？
　　叹了口气，我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灰蒙蒙的，我迷糊了一阵，分辨不出是清晨还是傍晚。

　　我在想，要想认识欧阳，那么就只能去key吧碰碰运气。
　　于是我换好衣服下楼，出了宿舍楼门我习惯性的朝第二盏路灯看去，李哲君竟然真的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地面。
　　我说不出自己第一眼见到他的感受，那样的委屈心酸，胸中一热差点落下泪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我不敢想。我只知道，自己该有的表现绝不是这样。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李哲君也看到了我，他第一次离开了那盏路灯，朝我走过来。
　　我有些不知所措，转身撒腿就跑，没跑出去两步就被李哲君抓住手臂。

　　我回过头去挣脱手，很虚伪的笑：“是你啊，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李哲君重复着我的话，我看不出他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情形，真是有意思，前几天我们还是恋人，亲密的牵着手搂着腰走在这里，现在却生疏的互相问好，仿佛是多年未见的朋友一般客套。
　　“你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我伸手朝身后指指说：“我有点事要出去，下次再聊吧！”
　　“刚好我也要出门，一起走吧！”不知道李哲君是真没看出我的态度，还是故意要跟着我，他竟然凑了上前。
　　我耸耸肩，大步朝前走。李哲君说起了我前阵子在追看的动漫，刚好今天出第二季。我很敷衍的笑，装作很有兴致的聊。
　　路过奶吧的时候，我停下来买奶茶喝，李哲君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有走过来付钱。
　　他就像我的一个普通朋友，我们可以聊天，也可以不见，各有各的生活。

　　今晚的key吧特别热闹，吧台坐满了人，只有角落里还有一张空桌。我走过去坐下来，李哲君也跟来了，还无奈的跟我解释说，没别的座位了，问我介不介意跟他同桌。
　　我就算介意，也不能表现出来，我可不想在李哲君面前失了面子。
　　“你坐你的呗，我难不成还能搂着椅子不让你碰么！”我说完话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心想这气氛怎么这么古怪了，好像是我一直努力在缓和气氛，他倒爱理不理的。
　　李哲君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来，问我喝点什么，我朝他举了一下手里的奶茶：“您顾您自个儿就行，用不着操心我。”

　　“这里不允许吃外带食物！”一个严肃的男声忽然响起在我身后，我可不想被赶出去，只好转过头装可怜：“不好意思我是第一次来，我不知道。”
　　欧阳笑盈盈的看着我，伸手拖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顺便将他拿着的三瓶啤酒放在桌上。
　　我诧异的看着他，刚想问我们认识吗，他却已经笑着跟李哲君打起了招呼。
　　“你们认识？”我问了一个很多余的问题。

　　我指指啤酒问：“怎么歌手也要兼职做服务生？而且我好像没叫啤酒吧？”
　　“美□□待，这是我送的！”欧阳说着递给我一瓶：“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欧阳。”
　　我受宠若惊的接过来，为自己忽然好转的运气很有些意外。我刚刚还在琢磨着要怎么认识欧阳，他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美女这两字听得我怎么这么心虚呢，我叫苏卿青，你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我今天这啤酒是请的真值了，连美女芳名都换来呢！”
　　……

　　我们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来来回回的聊，倒把李哲君一人晾在一边，想插嘴也挤不进来。
　　从前我跟陌生人说话绝对超不过三句就得卡壳，经常大眼瞪小眼，今天也许是我抱有目的性的缘故，竟然舍不得让我跟欧阳的谈话中断，他说每一句我都想着要接下一句。欧阳谈吐幽默风趣，我倒也乐意一直聊着。
　　我们两人一直从手上的啤酒聊到了北极风光，天知道话题是怎么跑得这么远。我在心底里偷笑，看样子我的交易有希望了。
　　李哲君终于坐不住，“唰”的一下子站起身来，吓得我跟欧阳都一愣。
　　“有事？”我问。
　　李哲君面无表情的指了指吧台说：“我再去要瓶啤酒！”
　　“有人请客你也不至于就放开肚皮喝吧？”我明明是想开玩笑，不知为何说出口来的话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尖酸刻薄，只好嘿嘿的干笑掩饰。
　　欧阳赶忙出来打圆场：“没事没事，今天大家遇着高兴，一定得要喝尽兴了才走，不醉不归！”
　　“那你们先喝着，我去趟洗手间！”我才不管李哲君脸上尴尬的神色，自顾自推开椅子走了。

　　趴在洗脸台前掬了一捧水洗脸，我得意的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原来反击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想到李哲君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样子我就莫名的畅快。
　　正想着，忽然一阵剧痛从腹中袭来，疼得我站不起身。
　　连续两天没有好好吃东西，再加上受到了一些刺激，刚才还喝了一杯冰啤，我的胃开始抗议了。好像我吞下了一根针一样，现在它就在我的胃里东蹿西跳，锋利的针尖扎在胃上，疼得我干呕，泛上来的酸气带着股微甜的血腥味。
　　我把身子弓成了小虾米，蹭到墙角倚着墙慢慢蹲下，一手顶住了胃部，咬紧了下嘴唇不敢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冷汗沿着脸颊淌下来，我已经在想自己会不会疼死的时候，疼痛慢慢缓解下来。
　　自从跟李哲君在一起，我的胃病就很少犯过了，他总是说，胃病靠养，是药三分毒，因此一日三餐都跟我一起吃饭，细心的为我搭配食物，零食也在他的劝说下戒了不少，饮食有规律再加上心情一天比一天愉悦，真的就好起来了；可是这种好转竟然如此脆弱，我只不过刚作践一下自己，它就给我颜色看。
　　我竟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这么依赖李哲君了！
　　苦笑一声，我望着镜子里惨白脸色的自己庆幸道：“幸好一直没人进来，要不太丢人了，指不定别人以为我嗑药磕多了呢。”
　　这是我的好习惯，拿自己开玩笑也能把自己逗开心起来。

　　我拉开洗手间的门准备出去，李哲君正好站在走廊尽头窗边，看见我出来，他扬了扬手里的手机小声说：“快来，你有电话！”
　　我倒纳闷了，这个时候谁会给我打电话呢？难道是梓夕吗，可是看李哲君的表情并不像。
　　“谁啊？”我四下里瞅瞅没看见烘手机，干脆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舅舅，我已经帮你接了，说找你有事呢！”李哲君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皱了皱眉：“别擦了，我口袋里有纸巾，过来我帮你擦。”
　　我舅舅？自从我跟我妈闹崩离家出走之后，家里的亲戚就再也没找过我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多管闲事！”我从牙缝里冷冷冒出这四个字，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夺下手机：“谁要你接我电话了？你是我的谁啊你就这么自作主张？太拿自己当根葱了，也不对着镜子照照！”
　　李哲君被我凶的一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估计他是被我的凶样吓着了吧，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我也会任性胡闹乱发脾气，不过那都是做给他看看而已，我还时刻记着梓夕说过的话，一定要在男朋友面前保持贤良淑德的模样，泼妇的一面只适合在婚后再显露，因为那时男人已经跑不掉了。
　　不过现在，我可用不着掩饰了：“看什么看，我本性就是个泼妇，怎么样你庆幸跟我分手了吧？”

　　“你这孩子在哪儿鬼混呢？”接起电话舅舅劈头盖脸就骂了一句。
　　我老老实实的回答：“在酒吧。”
　　“你爸爸死时候说的什么话你已经全忘到脑后了吧？你当时答应他什么你还记得多少？怎么还不知道学好呢！”舅舅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一下子骂的我无言了。
　　我握着手机咬紧下嘴唇闷头朝酒吧外走，边走边摇头，我能说什么呢？在舅舅眼里我就是个不知好歹狼心狗肺逼死了自己爸爸的女流氓，当年我叛逆期时候确实抽烟喝酒打架闹事，被学校电话打到家里找家长，我妈肯定不会理我的，每次都是舅舅帮我出面。
　　估计是等了好一会没等到我回应，电话那头的舅舅长叹了一口气：“这两天回家来吧，你妈想你了。”
　　一听这句话，无名的怒火立刻从心头蹿起：“她想我？她要知道想我怎么不自己打电话给我？哼，丢我一个人在外面自生自灭四年她怎么不想我？她就不怕我饿死病死冻死在街头？”
　　“这话是一个女儿说的吗？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电话那头的舅舅也怒了，隔着听筒我都能感觉到炽烈的怒气。
　　“女儿？对不起，四年前我就没有她这个妈了，我只当自己是个孤儿。”
　　不提我妈，我还想着跟舅舅好好聊聊家常，他身体一向不好，跟舅妈又常吵架，可是他一提起我妈，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我咬牙切齿的一个字一个字跟舅舅说：“我一直敬重您，所以叫您一声舅舅，不过您要是站在她那边，您也知道我的脾气。”
　　“你！”舅舅被我气得咳嗽了，他一激动就喘不上气来，经常憋的满脸通红。
　　我心一疼，语气立即软下来：“舅舅你注意身体！”
　　“放心，死不了！你要是真担心我，就回来看看。”说完舅舅就挂断了电话。
　　我也想回家，但是哪里有家能让我回呢？我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