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白沙棠

7、7.

　　我一个人坐车回了学校，站在校门口却一阵迷惘。我该去哪儿，这个问题让我很困惑。
　　我不想回寝室，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梓夕。
　　我了解自己，我肯定不是那么豁达的人，要我笑着若无其事的走过去跟梓夕说：“姐们你看上我男人了？放心拿去当自己的用！”我大概还办不到。
　　想当年大一开学那会，我孤身一人推开五楼的寝室门，几乎被里面的阵势吓了出去：满屋子人，梓夕的七大姑八大姨全来了，上铺下铺桌子椅子上到处都坐着人，热火朝天得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聊天。
　　从那天开始我就嫉妒梓夕，我嫉妒她的美，嫉妒她的幸福，嫉妒她的一切。
　　为什么同样是小姑娘，我没人疼没人爱自己摸爬滚打着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她就可以被人捧在掌心里呵护着，上大学都全家亲戚来送！为什么她可以被所有人宠着，而我却无依无靠如风浪中的浮萍？
　　尽管我从来没有让这种恶劣的感情泛滥，而且随着跟梓夕相处的时间久了，我真心的喜欢上她；甚至后来连我自己都承认，梓夕她天生就是让人护着的，不象我苏卿青，生下来就是个野草，风不吹火不烧都长不牢靠。

　　但是嫉妒的小苗苗在心底牢牢扎下了根，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奋力的生长，让它带倒刺的小藤蔓爬满了我的心头。
　　于是当我遇到了李哲君，我忽然找到了平衡，一个让我不在显得那么卑微孤独的平衡点。
　　我不停的跟梓夕描述李哲君的好处，跟梓夕分享李哲君的完美，分享李哲君让我感动的点点滴滴，分享所有会让我特别满足虚荣心特别受用的事情，直到李哲君的形象在我的口里变成了完人。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我自己将李哲君送给了夏梓夕。

　　嘿，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竟然笑了起来。
　　我自己将男朋友送给了好朋友，那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这叫自作自受好吧？天都不可怜我的。
　　是我自己没能力没本事，守不住爱情，有什么资格怪罪别人？又或者李哲君本就不是我的良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梓夕帮我认清了他的真面目避免了我日后受伤，我该感谢她才是。
　　我发现我的脑子里，这些念头不停的蹦出来，它们完全不受我的控制，围成圆圈在我的脑里跳舞。
　　所有的念头，都在告诉我，我不该怪罪梓夕。
　　我这样的软柿子，活该被捏吧？连被劈腿都觉得错在自己。可是我没有办法，相比李哲君跟梓夕，我更舍不得后者。
　　爱情遍地丛生，干柴烈火一相逢也就成了，八十岁都不晚；友情却弥足珍贵，马克思一辈子才遇上一个呢。
　　我只是有些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被梓夕完全比过去了。

　　路两旁草坪的喷灌系统忽然启动，扬起的水花溅在身上，吓的我从长凳上跳起来，口袋里的手机刚好滑落出来，掉在地上。
　　我伸手去捡，来电铃声就在这时候响起来。
　　“我男人”那三个字在屏幕上欢快的摇摆，我还没来得及将李哲君的号码删除。
　　我不知道该不该接电话，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接了电话该说什么。
　　我的手机铃声是一阵鞭炮响，只要我没接电话，就会一直劈里啪啦爆炸下去，而且会越来越大声。
　　这个堪比噪音的铃声让路人全都为之侧目，我被看的浑身不自在，只能接了电话。
　　“青青，一起去吃饭吧。”李哲君的声音很好听，温柔的磁性的，而且总带着笑意。
　　我果然如我预料的那样不知道回答什么，所以我只能“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仍然能听见李哲君的那句话在耳边响。
　　我问他，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叫我吃饭？
　　他回答说，我们是恋人啊，只要你一天没跟我说分手，我就能当一天你的伙夫，不接受任何理由的辞退。
　　他那句话把我逗乐了，我好歹也跟李哲君相处了四年，竟从来不知道他也会胡搅蛮缠强词夺理，他在我面前一直都是包容体贴的，每次都是我会找一些哭笑不得的理由来对付他。
　　我确实没有说那两个字。
　　而且，我好像真的不了解李哲君，难怪他……
　　所以，我彻底不打算做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女子了，我干脆再无理取闹一次。我给李哲君发短信：“好，就一起去吃饭，不过我要去key吧。”

　　当我磨磨蹭蹭赶到key吧时，李哲君早已等在门外。我看着他，他看起来依然跟我认识的那个世界第一等好男人李哲君一模一样。
　　李哲君对我真的很好，自从交往以来，每天早晨他都会带着早点在宿舍楼门外第二盏路灯下等我，看着我极没形象的一边走路一边吞下食物，提醒我别噎着，还会细心的递过来纸巾。
　　我无数次埋怨牢骚他为什么不肯到宿舍楼大门外等我，就算刮风下雨也不肯靠近，非要我顶着包包小跑进他的伞底下。
　　他说：那是我留给你的自由，我不会朝你走，我只会在原地等着你。当你玩够了累了的时候，只要回头看，我还在这里。
　　就这句废的不能再废的废话，居然让我感动的唏哩哗啦，从此心甘情愿的享受起从宿舍楼门到第二盏路灯的七十三步路程。
　　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低，看来我不仅仅是低，都已经低到了马里亚纳海沟去了！
　　我们在不同的教学楼上课，但是他一定会陪着我走到了我们系楼前，看着我乘上了电梯，才会转头走向金融系楼；即使很多时候我从宿舍出来晚了，他送我到我们系楼下就已经打响了上课铃，他宁可迟到也会陪着我。

　　我总是随着自己的性子生活，就算是跟李哲君交往也没有改变。所以我可以明明答应好了周末陪他去买书，到了时间却变卦，改陪梓夕扫街；不管任何时间任何场合，只要我希望李哲君可以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会给他打电话，20分钟之内见不到人我就大吵大闹，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胡搅蛮缠，但是他从来不会抱怨；有一回他在医院挂水，我跟梓夕逛街累了，于是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带着冰激凌来见我，他真的拔掉针头打车从医院到步行街，递给我冰激凌的时候手背的针孔还不停有血渗出来。
　　我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暑假寒假十一假，每个人都可以回家，只有我不可以。大学的第一个春节，我一个人躲在寝室里蒙着被子大哭，哭了一整天，直到眼睛周围的皮肤通红刺痛。我给李哲君打电话，接通了却一句话也不说，我只想听听电话那头热闹的人声和爆竹声。那个电话一直打到我欠费停机，然后我下楼去买充值卡，转头出超市门的时候，李哲君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张开手臂看着我笑。那天是大年初一啊，他揣着满口袋的糖果坐两个小时的车来看我，只为了祝我新年快乐。
　　还有还有还有，堆在我心里的满满都是李哲君的优点。
　　这样的男人，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可以挑剔的，所以我义无反顾的把自己给了他，我甚至认为这是我该给的，我任性蛮横不讲理，该给他的温柔体贴一些回报。

　　李哲君原本低头看着手机，可能是感觉到了我看着他的目光，他忽然收起手机抬起脸来冲我笑笑，扬一扬手。
　　我本以为我会大步流星走过去，清脆响亮的甩他一巴掌，然后干净利落的转身离去，但是我办不到。
　　他看着我笑，于是我也笑；他朝我招手，于是我提腿小跑起来；他接过我挂在胳膊上的包包，我站定，看着他不说话。
　　李哲君递给我一包小熊饼干，我撕开包装袋机械的往嘴里塞。
　　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到了这会儿我已经饿过了头，口里又苦又涩，干巴巴咽下去的饼干让我忍不住的恶心，但是我不想让李哲君看到。
　　让我有戒备心的人，我永远不会在他面前示弱，这样只会让对手更加得意。
　　所以我大口大口的吞咽着饼干，脸上还保持着平淡的笑意。
　　“青青，你还好吗？”
　　他还是看出我的异样。
　　我正很努力的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他这么忽然出声一问，吓得我差点儿嚼着舌头。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自己的不同：以往的时候，我吃两块饼干会喂给他一个，但是今天我只是不断的塞进嘴里，胡乱嚼两下就大力吞了。
　　我把手里剩下的不多几块饼干一股脑儿塞给他，然后抢过我的小包包，最后看他一眼。
　　“再见，李哲君。”我用力的说出每一个字，吐字清晰发音标准。
　　他一把拉住我，好大的力气以至于我脚下不稳直接扑进他怀里，这个怀抱我那么熟悉，多少次我死皮赖脸的挤进来，把脸贴在他的纯棉T恤上，听着他的心跳声，闻着他的味道，会让我莫名的安心。

　　我从不称呼李哲君全名，平时都会用一些恋人之间甜蜜的代词，比如猪猪、宝宝之类。就算有的时候两人吵架闹别扭，我也仅仅只是在他的那些代称之前加个臭或者笨蛋。
　　这主要是我的一个坏习惯，我实在是太懒散了，懒得连交朋友都嫌麻烦。对于那些主动热情靠向我的人，我总是会退避三舍，连点头微笑都很敷衍。为了清晰的区分我的朋友与非朋友，我用称呼做了标记；对于朋友使用约定的简称，而非朋友，则一律连名带姓的称呼他们。
　　李哲君太了解我的这个习惯，他是多么细腻聪颖的一个人啊，在他的眼皮底下，我根本就用不着耍小聪明。
　　所以他立马就反应过来，抱着我，说：“对不起。”
　　今天我赚大了，两个人跟我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