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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病相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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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季铮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没有尖叫,只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环视了一圈才确认自己身在何处——不是在那个充满争吵和监控的“家”,而是在陈普苼租的这间小小的安全的屋子里。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床边。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毛茸茸的黑色的脑袋。陈普苼此刻正趴在床边,脑袋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臂弯里,睡得正沉。他的呼吸均匀绵长,因为姿势的缘故,看起来甚至有点孩子气的乖巧。
季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的月光稀薄地透进来,勾勒出陈普苼肩膀的轮廓。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季铮心里翻涌。是崇拜吗?是的。
这个男人,和他一样,都曾在污浊的泥土中挣扎,只是这泥泞,各有各的腥臭。
季铮知道陈普苼的故事。陈普苼在这个城市念高中,并非偶然。
十五岁那年,父母的离婚大战终于以两败俱伤的方式落幕。他们各自迫不及待地重组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陈普苼,这个上一个家庭的“遗留问题”,成了双方都急于摆脱的包袱。他被像一件不受欢迎的行李一样,塞进了开往这个陌生城市的火车,投奔在此地谋生的舅舅。
舅舅是个沉默寡言的货车司机,收入微薄,住在城郊的老旧小区里,自己过得也是捉襟见肘。但他还是收留了陈普苼,给了他一张吱呀作响的旧床,和一口热饭吃。舅舅话不多,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在他晚自习回来时,桌上会有一碗扣着盘子保温的面条。对陈普苼而言,舅舅是他漂泊青春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可陈普苼没有认命。他读书刻苦,自己兼职赚钱,硬是考上了大学,还把自己的兴趣爱好发展的很好,好像永远都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永远都有用不完的力气。在季铮眼里,陈普苼厉害得像会发光。
可此刻,这个会发光的男人,却为了照顾他,委屈地蜷缩在床边的矮凳上,睡得毫无形象。
崇拜之外,是更深的东西。是一种…看到同类的心疼,和无法言说的亲近感。我们两个人,都很可怜。季铮心里默默地想。陈普苼的可怜,是像野草一样,被抛弃却顽强地自己长出了一片天地。是北方的风沙,是“除了自己以外,无人可依”的早熟。而他的可怜,是像菟丝花,快要缠死自己,也快要拖垮这棵他赖以生存的野草。
他的泥泞…季铮闭上眼,那是一种更黏稠更令人窒息的黑泥。它来自于母亲那双时而疯狂时而绝望的眼睛。母亲控制不了出轨的丈夫,便将所有扭曲的控制欲和无处发泄的恨意,加倍倾泻在他身上。他越长越大,眉眼间与父亲有六分相似。母亲看着他的脸,那眼神不再是看儿子,像是在看一个仇人,一个失败的证明,一种“既然我得不到,那就毁掉”的欲望,在日复一日的压抑中油然而生,并付诸行动——房间的摄像头、无休止的电话监控、交朋友的标准…这一切,都披着“为你好”的华丽外衣。
可陈普苼,从泥泞里爬出来了。
他像一棵被丢在石缝里的种子,硬是靠着自己,挣出了一片绿色。他看起来干净、挺拔,仿佛从未沾染过那些不堪。
而自己,却被那摊污泥牢牢吸住,越陷越深,染上了一身洗不掉的腐朽气息,变成了一个需要靠药物维持基本功能的怪物。
季铮悄悄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悬在陈普苼毛茸茸的发顶上方,极轻极轻地虚拂过。
这个男人,明明自己刚从泥泞里爬出来,却还想着回头,伸手拉他这把早已烂透的骨头。
他没有叫醒他。
他只是重新躺好,在一种混合着巨大崇拜,深切自卑和同病相怜的悲凉中,慢慢地再次闭上了眼睛。
世界是一片沼泽,他是那棵向着光生长的树,而我,是快要溺毙时,侥幸抓住他根系的浮萍。
正当季铮沉浸在这悲凉的思绪中时,床边的身影动了一下。陈普苼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揉了揉被额角压麻的胳膊。他的眼神先是带着刚醒的迷茫,视线游移了一下,精准又克制地落在季铮脸上,但那目光只是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快得让季铮都以为是错觉。
其实我从没有看清过普苼哥的脸。季铮心里想。我胆小,懦弱,从来不敢直视他。而他,也总是这样,迅速移开目光,替我化解所有需要眼神交锋的窘迫。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暖意,“喉咙干不干?要不要喝点水?” 他边说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向厨房,没等季铮回答。
季铮听到倒水的声音。不一会儿,陈普苼端着一杯水走回来,他微微弯下腰,将杯子递到一个季铮伸手就能够到的恰到好处的位置,轻声说:“温的。”
他的视线,一如既往地,礼貌地落在杯沿上,而不是季铮的眼睛。
季铮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杯子。温热的感觉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小口地喝着,水流舒缓了夜间惊醒带来的干渴和心悸。
他总是这样。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做着最细心的事。他不问“你做了什么噩梦”,只是一杯水,一个陪伴的姿势,就足以让人安心。这种沉默的体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陈普苼直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今天是个阴天。”他背对着季铮说,声音平静。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季铮轻微的吞咽声。晨光透过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一杯水喝完,陈普苼自然地接过空杯子,转身走向厨房。不一会儿,传来了准备早餐的轻微响动——洗米的声音,冰箱门开合的声音。
季铮靠在床头,看着那道光带,听着厨房里琐碎的声音。这个狭小简陋的房间,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和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第一次让他感觉到,自己或许真的暂时安全了。
新的一天,就在这杯温水、一道微光和渐起的烟火气中,小心翼翼地开始了。
没多久,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简单的饭菜气味。陈普苼把炒好的青菜和蒸好的鸡蛋羹端上那张小桌子。光线有些昏暗,一盏旧台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两人相对而坐。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对话,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陈普苼吃得很快,或者说,他刻意让自己显得在专注吃饭,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对面的季铮。
季铮低着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他吃饭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他用筷子尖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数着颗粒一般,半天才夹起送进嘴里,然后缓慢地、机械地咀嚼着。
他的碗里,米饭只浅浅地下去了一个小坑,菜一口没动。
一股无力的酸涩感涌上陈普苼的心头。他知道强迫没有用,反而会加重季铮的心理负担。他非常自然地将一大块蒸得嫩滑的鸡蛋羹拨到季铮碗里,语气随意:
“今天的鸡蛋羹好像火候刚好,你尝尝看咸淡合不合适。”
他没有说“你吃得太少了”,也没有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他只是提供了一个看似需要“反馈”的理由。
季铮的动作顿了一下,睫毛轻轻颤动,依旧没有抬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他用筷子慢慢搅动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蛋羹,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舀起一小勺,送进了嘴里。
陈普苼看着他喉结轻微滚动,咽了下去,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微松弛了一毫米。没有再催促,只是继续吃起了饭,刚才那个举动只是餐桌上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插曲。
这顿饭,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开始,也在沉默中结束。陈普苼收拾碗筷时,看着季铮碗里依旧剩下的大半饭菜,还有那块只被吃掉了一个小角的鸡蛋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知道,抑郁症夺走的,远不止快乐,他面对的,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对抗虚无的战争,像是在往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投下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
他能做的,只是明天,后天,大后天…继续这样,用最不给他压力的方式,一遍遍地把石子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