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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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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你记得遇见我的那一天吗?
我记得那天新生报到,我一边走路一边听着耳机里梁静茹婉转的歌声,低着头看着路边新生的枝桠,糊里糊涂地撞在你的怀里。
你伸手推开了我,嘴里小声地嗔怪什么,却一直笑着跟在我身后。
你跟我说,你叫桑榆,桑树的桑,榆荚的榆。我问你名字是怎么取来的,你说是源于妈妈最喜欢的一句诗“莫道桑榆晚”。
你转过身来问我的名字,我没有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说:“反正我们是一个班的,待会你就知道了。”
“桑榆。”
“怎么了?”
“没什么,感觉你这名字还挺好听的。你妈妈还挺有品味。”
“那当然。”你骄傲地说。
(二)
自我介绍的时候,我说,我叫莫稻。莫名的莫,稻谷的稻。取自“莫道桑榆晚”。
说完我没有扭头看身侧的你,但隐隐约约听见你“嗤”地笑了。“什么嘛,还以为是什么名字还要保密。”
我只感觉到脸颊涨红。
“莫稻,桑榆,我们还挺有缘的嘛,交个朋友吧好不好?”你拿出当时时兴的翻盖手机存下了我的号码,我们就是这么熟起来了。
(三)
我不太愿意去回忆那些校园生活的点滴了。
只因为当时太年少,当时的我们太好。
当时的你,在被蝉鸣充斥着的夏日里在树荫下站着,拿着一瓶橘子汽水,垂着头。我站在远处注视着你,自己都出了神。直到你抬起头来接上我目光的那一瞬间,我的心狠狠地跳动,也慌乱地转身而走。
岁月很干净。当时的教室里没有安装空调,那么热的夏天,却只有一两扇吱呀吱呀响的电扇不紧不慢地转动。被阳光照得发烫的课桌,堆在教室后面积了灰的杂物,热热闹闹满满当当的时光里,什么都很好,但还是你最合我心意。
当时的我们都很简单,遇到什么不高兴都会挂在脸上让别人看,高兴了呢连眉梢都镀了光。做了什么事情,就会让全世界都知道———曾经觉得这样很幼稚很可笑,现在则是在责备自己为何丢失了那份怒马鲜衣。
我当时是真的喜欢上你了吧,但我又不敢和你说。因为怕你觉得我是个怪物,怕你从此就疏远我。———至少,朋友也很好。
你当时喜不喜欢我呢?我不知道。但应该是喜欢的吧,那也只是我的猜测,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当时的一点点心思早已无足轻重。
(四)
我再也没有见过这样光明又欢愉的日子了。
也从来没有跌入过那么深的谷底。
高三下学期的时候,突然有人传谣言说我们是同性恋。———也只算半个谣言,因为我的确就是。
但你呢,听到这些随口说出的恶意,只是抿着嘴,表情很阴沉,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像在隐忍。
没过多久你就不怎么来上课了。我记得当时,你连着一整周都没有来学校,于是周五下午,我像是做了什么最重大的决定似的,想一气儿跑到你家去。但还没到你家,在中间的一个火车站的候车室看到了你。你穿着米黄色的风衣,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上面放着一个棕色的大袋子,里面塞的满满当当。
“桑榆!”我挥挥手喊着你的名字。
听见声音的你摘下耳机抬起了头,却看见了门口大口喘着气的,脸颊热得通红的我。
“你怎么来了?我就要上火车了。”你扬了扬手中的票,去南京的。
“不是,你怎么突然转学啊?是因为他们说的那些话吗?”我在心里打了一万遍腹稿,临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你,真的是同性恋吗?”
本来在低头整理东西的你动作突然停滞住了。我好像看到你眼眶微微泛红,哑着嗓子说:“我不是!”然后就快速地拎起包走出候车室。
“莫稻,我们还是不要做朋友了。”你最后留下这一句,身影便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海里了。
果然是吧,我在心里自嘲。
我们还是,不要做朋友比较好。
(五)
高考之后,我去了上海,你大概还留在南京。
我一直热爱写作,渴望描绘别人的人生。大学开始,我便开始创作一些现实题材的作品,用我的本名发表,代表我对社会现实的声音。大概两年后,我开始在文学站上写耽美小说,用笔名发表,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为了填满那些未完成的梦。
奇怪的是,我所写的每一本,几乎都是校园题材,里面的主角,那么像我所熟知的一个人。我在小说里为我们编撰了一个又一个完好的结局,一个又一个浪漫的故事。
所以每当有读者问我人物有没有原型的时候,我总会回答有。我说:“是我一个藏在心里的人。”活到现在,我倒也没有什么不敢说的了,年少的时候未出口的告白,在六年后化作一腔孤勇,多么令人发笑。
我果然是个胆小鬼吧。
(六)
再遇到你的时候,是我一本讽刺歧视的作品将被改编为电影时。
和剧组的饭桌上,你是资方的一个人。
那么熟悉的你,过了这么多年好像都没有变,只是长得稍微成熟了些,声音也厚重了些。但完全可见当年穿着宽大校服的少年影子。
你全程都在说正事,陪着导演和老板喝酒聊天,脸上挂着不变的笑容。
是啊,不管多像当初的那个人,也完全回不到以前了。我们越长大越虚伪。
这场晚饭不过两个小时的时间,我却好像过了几年。当年的那些事情,那些情感,像跑马灯一样在我的脑海中闪过,一帧一帧,反应过来时已经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七)
我喝得很醉。
直到最后所有人都离场了,我才被陪我参加饭局都好友扶着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发现戴着黑色口罩的你倚在门框上。
“莫稻,”你犹豫着开口。“我,有话想跟你说。”
可还没等你斟酌说什么,我已经一头栽进了你的怀里。“桑榆,”我抬起头,眼里蒙着一层水汽。“你别走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
你听到这句话一开始是惊愕的,也许也有心酸吧,你撇过头,扶着我说:“我陪你回房间去。”
所幸,吃饭的餐厅就选在酒店旁边,你扛着我艰难地没走几步路就到了。
“咔哒”一声,你用我口袋里的房卡打开了门,把趴在你身上像一只树袋熊的我放在床上。
你正要站起身去把我的外套拿进来,却被我紧紧拉住。“桑榆,我说了你别走别走别走。”我的语气带着一丝焦虑和不耐烦。
你看了我几秒钟,叹了一口气,坐在床边上。
“莫稻。”/“桑榆。”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先说。”/“你先说。”又是同时。
“那我先说吧。”我用手捂住你的嘴,着急忙慌道,“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啊。”像是一只懵懂的小兔子,认真思考了几秒之后挤出一句:“桑榆,我好想你啊。”说着一把抱在你身上。
你没有拒绝我,也没有像初见时那样推开我。
“你说,你当时为什么走了啊。你为什么不想跟我做朋友了啊。为什么啊。”我把头埋在你的大衣里,闷着声说。
“我没有不想跟你做朋友。我是想,就是......”你又叹了一口气,好像摊出了所有底牌。“对不起,莫稻,对不起。我没有讨厌你,我也从来没有过不想你做朋友。只是当时,我太傻吧,不懂得自己的心意。太急了,什么都没考虑就走了。今天回来,还以为弄丢你了。”
“我知道你的那些小说里的主角都是我。一米八三的个子,擅长体育和理科,平时还喜欢抱着吉他弹弹唱唱,最爱喝橘子汽水。最重要的是,每个人的名字都出自《酬乐天咏老见示》,‘莫道桑榆晚'的那首诗。世界上大概也不会有更加刚刚好的巧合了吧。”
“其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但我好像确实是喜欢了你好多年。明明当时那么喜欢你,想把你捧在手心里,但还是让你等了那么多年。”
昏昏沉沉地听到你的表白,我也嘟囔着接上一句:“桑榆,你怎么这样,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呢。我好喜欢你啊。”
少年时那些充满了细节的回忆瞬时间出现在我的脑中,每一个每一个每一个都在说着你多么隐忍地喜欢我。
我挤了挤眼睛,可眼泪还是不自觉地掉下来了。
“怎么了,怎么哭了。”你温柔地用手擦拭着我的脸颊,轻轻地说。“当时我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会珍惜你啊。”
(八)
我扬起下巴,直勾勾地盯着你。
你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往事,责怪着以前。
“别说了,吻我。”我抱住你的脖颈凑了上去,用温热的唇瓣堵住了你的嘴。
“我爱你啊。”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