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鸿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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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四年霜序，一日天朗气清，太傅叶谦休沐，本是闲光可贵，然而整个府邸上下焦灼无比，尤其是其子叶信。
产房传出的叫声撕心裂肺，已经足足持续了四个时辰，叶信冷汗大作，眉头紧皱，他一手负背，一手死死握拳，喘着粗气，在门口慌张地踱来踱去。
年幼的叶青芳和叶子辰安静地在不远处拨弄纸鸢，今日仆人一大早拿了纸鸢来，却没像往常一样乘马车出门，此时看着父亲晃来晃去的身影，心中也产生了一股不安，不敢去他跟前嬉闹。
“嗤、嗤、嗤”，耳尖的叶子辰听到矮门外的院子里传来奇怪的声音，等他伸头往声音的来处看去就没了动静，他心中感到好奇，又仔细听着，“嗤、嗤”两声又传到他耳朵里，这时叶青芳也听见了声响，两人一齐盯着门外，就看到一只他们从未见过的灰色大鸟从石山上跌落下来。
那灰鸟在原地啄了啄翅膀，信步起来，看得两人瞪大了眼睛，只有叶子辰拉开了嗓子大叫起来：“爹爹，有大鸟！”
突如其来的叫声打乱了叶信的脚步，他一顿，火气直上心头，心道叶子辰玩心大，不分轻重，却听得“嘎——嘎——”两声长鸣，与耳边的痛喊夹在了一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一只灰色的大鸟扑腾着翅膀从外院升起，飞过院墙，在叶信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掠过，凌空而去，与此同时，产房里一声呜咽，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婴儿哭声。
“生了，生了，夫人生了个小少爷！”产婆高兴地大喊着。
叶信一听，松了一口气，他望着刚刚那只灰鸟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随即眼含笑意说道：“古有鸿雁传书，今有鸿雁送子，实在是我叶家之幸。”
因不能进产房，叶信踌躇，迫切想见新子是其一，其二是本以为夫人这一胎比生双胎会轻松一点，谁料仍是十分凶险，叶信心里头担心不已，便在门外提高音量问道：“少夫人怎么样了？”。
屋里的人应声道：：“回公子，少夫人这会脱了力，但并无大碍，已经睡去，公子大可安心向老爷报喜。”
叶信闻言点点头，心中的阴霾立马散尽，立刻招来在一旁侍候多时的仆人道：“青竹，快去后堂报信。”
“是，公子！”青竹在小少爷出生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准备，听了吩咐脚下像生风一般地跑远。
叶信满眼欣喜，看到叶青芳和叶子辰还围着纸鸢呆在原地，心想才三岁的孩子，对家里添了人丁似懂非懂，挥手道：“芳儿，辰儿，快过来！”
被叫到的两人立马快步跑到父亲身前，被弯腰的父亲大手一捞，瞬间升到了半空。
“哇呜——哇呜——”
听着小儿子的哭声，他大笑起来，对着叶子辰道：“娘亲给你二人添了个弟弟，从今日起，辰儿便是哥哥了。”
叶子辰一听自己成了哥哥，想起往日娘亲大着肚子让自己亲近肚皮的画面，双眼瞬间弯成了月牙，。
“那芳儿呢？”叶青芳睁大眼疑惑地看着父亲。
“芳儿多了一个弟弟，可开心？”
叶青芳点点头，多一个像叶子辰那样可爱的弟弟自然是很喜欢。
“那大鸟呢？”刚才的大鸟突然不见，叶子辰很是疑惑，雉声问道，“大鸟不见了。”
叶信笑道：“那是鸿雁，是来报信的，报完信便离去了。”
两人听着父亲的话，不是很懂其中的含义，他们只知道父亲说的都是对的，讨好地搂住父亲的脖子，不再出声。
翌日退朝之后，太傅和少傅实在掩不住满面的春风，引得众臣都好奇不已，经不住大家一番寻根问底，喜得麟儿的消息立刻在各个大臣间传了个遍，众人得知之后，纷纷向父子二人道喜。
人群散去之后，皇帝派内侍传召太傅进勤政殿，叶信想到之前有人呈报南方又有好几个地方发生旱灾，皇帝一定是因为这件事苦恼。
按日程，叶信接下来要去监督小太子的功课，出了门却看见殿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人，那人身着绯色绣锦纹朝服，身姿挺拔，神态自若，俨然一副等待叶信许久的样子，不待叶信问候，那人已抢在他前头行礼，说道：“恭喜少傅。”
叶信连忙拱手，开口道：“多谢侍郎大人，小儿昨日落地，我一时有些失态，还请侍郎不要见怪。”
对方见他坦然之中带着一丝拘谨，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不悦，说道：“崇言为什么要跟我见外，我在这朝堂之上，称得上知己的就你一个人，为何要用那些对待外人的姿态来对我？”
叶信知道自己的态度有些生分，他跟王琳两人自束发起认识了十多年，从求学到加冠那几年更是形影不离，他深知这个人虽然在面上一向严肃清冷，对他这位好友却是真情实意。
在叶信看来，王琳可以说是惊世绝才，不像自己有较好的出身，王琳的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他从小勤学慧敏，以出色的成绩被推荐至太学，在那里大放异彩，很快就受道皇帝赏识，入了朝堂以后，更是凭着自己的才智青云直上，不过三年便坐到了刑部侍郎的位置，一时间炙手可热。
叶信比王琳晚一年进朝堂，王琳事务繁忙，两人很少有机会像从前那般亲近，平日里朝堂相见也只是寒暄几句，叶信记得很清楚，两人最近一次私下见面已经是半年之前，中秋佳节都没能聚上一聚，他发去王府的邀信没有得到回复，只收到了上等的美酒和礼物。
他看着王琳脸上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又听其言，立刻按下了心中的一点怨意，说道：“子玉所言甚是，是我太过拘束。”
王琳知道叶信性子清和，心思经常浮上脸，听他亲近地称呼自己，立即舒展了眉头，说道：“我也不怕与你直说，这几年我见惯了官场的虚与委蛇，不知不觉连自己脸上也带上了面具，别说崇言，有时我自己也厌恶着自己。”
叶信闻言一震，王琳果然事事通透，自己确实在心中对他有所怨言，甚至自顾自发了好几次脾气，这些事情他都没有跟外人说过，就算是父亲和妻子面前也没有表露出来。
王琳看他沉默不语就明白，自己一定是揭穿了他的内心，继续说着：“我每次在朝堂上看到你，都会想起往日情境，我本来可以与你再续欢笑，只是，我每日接触的事务错综复杂，各种案件不论大小，像一座座大山一样压在面前，我很担心自己因为过分放纵断了心弦，有负圣恩，其实这样说来，是我的过错比较大，逃避了跟你的情谊，希望你以后见了我再喊我一声子玉。”
听到这里，叶信心中一动，深觉自己气量太小，嘴角动动却欲言又止。
看到叶信犹豫的样子，王琳笑了一声，说道：“刚才听闻你又得了一个儿子，我心里十分高兴，我虽然还没有嫁娶，对人伦之乐还是很看重，尤其是你的喜事，我在这里等候就是想告诉你，此前的种种都是云烟，等我回去备一些侄子的见面礼送到你府上，日后还须选个日子登门拜访，你我二人已经很久不曾共饮了。”
见王琳目光热忱，主动坦露心迹，心里顿时多了几分感慨，叶信下意识紧了紧右手平静下来，说道：“子玉今日所言，字字肺腑，令我羞愧，能跟子玉相交真的太幸运了，既然你说要与我共饮，我一定扫榻以待。”
叶信的心结在短暂的交谈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刚才的拘谨瞬间全无。
“那好，我们走吧，”王琳也变得轻松起来，说道：“对了，我还听说，小侄儿出生的时候门外有鸿雁报信，是不是真的？”
提到这个，叶信脸上雀跃起来，点头说道：“是我亲眼所见，当时那只鸿雁就落在院子里，突然嘶鸣两声就飞起来，正好飞过我站的院子，还没等我完全看清楚，小儿就落地了，只留下一道破风的身影。”
见他说的有声有色，王琳也不由地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温声道：“鸿雁声高惊云楼，更照山明水秀，此子将来一定是个贤才。”
“那就借子玉吉言，等鸿儿弥月的时候你一定要来抱抱他。”
“小名叫鸿儿吗？”
“嗯，父亲也说吉利，”叶信点头，随后像是想到什么，一脸神秘地看向王琳，问道：“我前阵子得了一个消息，说是圣上要给你指婚，指婚对象都定下来了，正是娴妃的外甥女，还是丞相大人的表亲，这样一来王大人就不用再孤枕难眠了。”
“崇言切莫取笑我，圣上看重我是我的福分，我感激还来不及，”王琳深呼了一口气，眨眼道：“无论那人身份如何，都是与我共度一生的妻子。”
听王琳的意思，叶信知道他默认了，说道：“子玉也是重情之人，我听闻那小姐正值桃李年华，容貌出众，与你才子佳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崇言言重了，你这么奉承我可吃不消。”
“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相伴的辰光，日光下人影交缠，絮絮叨叨的声音一直到两人分开才停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