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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往 里屋又氤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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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又氤起白烟,思禾闭着眼都能看见徐引之侧卧在榻上,一手拿着熏黑的铜签子,自言自语的在说些什么,嘴边流着口水的恶心样子。
一刻也不想待着,一秒都不想。
思禾经直走出门,清早街上冷清,她漫无目的地走,去哪也好,只要看不到令人作呕的徐宅,去哪也好。
晨色昏白,隆起一片朦胧。
思家落没是民国十八年,那时她才十四,思老太爷病重,弥留之际仿佛预料到了什么,拖着病体,拉着思禾就与徐家结了亲,思徐两家相隔甚远,思家在阳城,徐家在平洲,只是两家老太爷年轻时一同念过私塾,徐老爷念着父亲友人的情分,没多想便应下了。思老太爷过世没多久,思禾的叔叔就惹了祸事,得罪了阳城新军阀李文龙,思家战战兢兢做生意,没有靠山,她父亲寻着关系压着试图平息,李文龙年轻气盛,彻底惹恼了他,李文龙劫的劫,杀的杀。一夜之间,思家成了李文龙枪口边的烟灰。事发突然,徐老爷只尽力救下了她和她伤势不轻的母亲,接到平洲,寄住在徐家,不到两月,她母亲也没能挺过去。
思禾就在徐宅住着,十七岁时嫁给了徐引之。自思家出事,她都不怎么见人,嫁给徐引之,她也从未多说过些什么。
徐引之对她好,她知道。成亲以后,徐引之一直顾着她,哄她开心。她曾有过一个孩子,不足四月,因为徐引之的大烟,掐灭了她最后一束光。这些年她做过无数噩梦,比思家响起的枪声更让她崩溃的,是孩子的温暖一点一点流逝,无数次重复着最害怕最无力的痛。
也是那时她才知道徐引之不知从哪染上了烟瘾。最初是在烟馆,徐老爷知道以后,气的吐了一口老血,一病不起。徐引之也跪着痛哭流涕,看着她的肚子自扇耳光,绑着戒过瘾,各式各样的方法,各式各样的药。老爷和徐引之的药咕咚咕咚熬了一年,没把瘾熬掉,却熬走了徐老爷。
后来徐引之越戒瘾越大,人也越来越不清醒,徐老爷走后愈发不可控制,一吸又是两年,人不人鬼不鬼,婆母愁白了头,没多久随着徐老爷去了。徐家只剩她和二姨太照理生意,平洲又换了新的司令,徐家如履薄冰,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仿佛变成了当年的思家。
巷子口迎面一股冷风,吹回了她的思绪,初春清早还不和暖,她出来时没有拿褂子,冷意逼退了眼中的湿润,她该是不会在哭了,她的泪,在失去孩子时早已流干流尽了。
不知走了多久,一两个黄包车夫穿着洗到发白的粗布马甲,围着汗巾咕噜咕噜穿梭在巷子里,她镇定片刻,围着手臂转身回走。
青石板碰着思禾的粗跟皮鞋,一踏一踏地平复她的内心。
徐宅侧门开了半个,佣人稀稀落落进出,见她进来,叫一声太太,等她点一点头,又低头走他们的路。思禾到账房取了这几天的账册,又回到后院房里,细细翻看对比着从前的徐家账册,现如今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她集中心力。
风吹开虚掩着门,吱呀一声引的思禾抬眸,前院忽的噪杂起来,粗犷的尖锐的叫声交错,突然三声枪响划破。思禾握紧手帕,抓了桌上小巧锋利的银剪,小心走去前院。
眼前晃过一片灰蓝色,还未看清,就被人用力拖拽着扔在地上,膝盖肘腕猛地撞地,强痛的眼前有些发黑,掌心似乎也被刺破,她将掌心中的银剪握的更紧,紧紧咬着牙,抑制着手抖,微微抬眸观察前院中的状况。院角都是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佣人,二姨太秦筱捂着七岁女儿的眼睛,蜷在墙角。扛着大枪,穿着灰蓝色军服的人一间一间搜,将屋子中的大件东西都搬出来,院中间站着一人,撑着黑檀色柱杖,气定神闲闭着眼,身前是被翻个底朝天的徐家。她认得,那人是赵东,在新司令手下做事,徐家依靠的军阀走后,那人给过徐家一个下马威。
“报告少将,发现大烟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