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雨九

4、第四章 不会介意

　　肖卜发了会呆。
　　一阵冷风从忘记关上的窗子吹进来，麻布衣衫好像不怎么保暖，肖卜跟着照明的烛火一起颤了一下。
　　“还是睡了吧。”
　　肖卜直起半个身子去吹床边的蜡烛。
　　“嘶——”不小心扯着左手上的伤口，肖卜有些无奈，低头一看，左手腕上裹着的纱布正在缓缓渗出几丝红色，“睡不着啊睡不着，这伤怎么这么疼。”
　　“咚咚咚——”
　　刚念叨完，耳畔突然传来敲击木墙的声音，敲击力度不是很大，声音很轻，有点瘆人。
　　肖卜忙把被子往头上蒙。
　　“将军？”紧挨着床的那面墙传来闷闷的声音。
　　是裴依。
　　肖卜住在这个院子里一年多，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奇妙的事，夜晚房间里挺黑的，听到裴依叫他后，一时间吓得说不出话来。
　　洛一离安排了人带裴依去偏房，不用肖卜提醒他偏房往哪走。结果裴依刚躺下就正好听见肖卜的自言自语。
　　偏房的蜡烛还没来得及熄，所以裴依很容易就发现偏房的床与主房的床仅一墙之隔。
　　“将军？”裴依以为是肖卜没听见，又叫了他一遍。
　　“啊啊啊……在呢在呢，怎么了？”肖卜放下遮住脸的被子，应了声，强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裴依问道:“伤口是裂开了吗？很疼吗？我来看看。”
　　说着就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肖卜觉得自己跟着伤口一起裂开了：“……没事，哪这么娇弱，别瞎担心，不用过来，你睡吧。”
　　“好，有事叫我。”裴依对待病人总是格外耐心。
　　“知道。”
　　裴依熄了蜡烛，重新躺下盖好被子。
　　想了想，裴依又朝着墙道:“我不会介意的。”
　　“呃……好的。”
　　肖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总觉得洛一离这个逆徒败坏了自己的形象。
　　于是他更睡不着了，闭着眼睛挣扎了一会儿后，开始找裴依聊天。
　　“裴依，你睡着了吗？”肖卜问得很小声。
　　“没有。”裴依还是听见了。
　　“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你说。”
　　肖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算了，我还是不说了。”
　　“你说，我听着。”
　　肖卜又沉默了。
　　裴依刚想说“不想说就不说了”，肖卜开口道：“就是……刚刚你叫我之前，我这里很黑，蜡烛都熄了，突然听到敲打的声音时，我……我以为……是我在战场上杀死的那些士兵索命来了……”
　　肖卜眼睛往黑暗的角落一遍又一遍的看，窗子刮来一阵凉风，吹得他抖起来。
　　“世界上会不会真的有鬼……”
　　“没有。”裴依斩钉截铁的回答。
　　“可是现……现在……我……我有点怕……”肖卜带着点哭腔，声音颤得都变了。
　　过了会，裴依一直没有说话，肖卜觉得有些不对劲。
　　肖卜试着喊他几句：“裴依……你还在吗？”
　　但是四周依旧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裴依……唉，算了。”肖卜以为裴依被自己念叨睡着了，感到些许失落。
　　“吱——”又有声音传来，只不过这次不是墙，是窗子在吱呀吱呀的响，也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
　　肖卜重新将被子往头上蒙，开始自己念叨：“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打仗的啊……我每次打仗前都去上香的啊……”
　　“吱——”这次是门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每次打完仗也都去上香的啊……怎么还无死角闹鬼呢……”
　　“将军，别怕，是我。”
　　裴依跟门外的侍从打了招呼后才开门走进来，轻轻将门关上，门又发出“吱”的一声，“刚刚是我在外面关窗子。”
　　肖卜突然没了声。
　　“将军？”裴依摸着黑走到肖卜床边，“你被吓挂了？”
　　“……我在，那什么，你摸黑过来的？撞着什么没有？”肖卜嘴角一抽。
　　“没撞着。哪里的伤口裂了？”
　　裴依找到了之前聊天时坐的椅子，往前挪了挪，坐到肖卜的床边。
　　“左手上的那里，不过也没有多疼。”
　　“不疼你叫唤什么？我看看。”裴依冷冰冰的语气里掺了些担心，却没有恼怒。
　　肖卜只好直起身来，将左手伸向刚刚裴依挪椅子的方向，触碰到柔软的布料后，裴依伸手接住了他的左手。
　　不过月黑风高的，裴依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把完脉后又将他的手放回去了。
　　“我猜你也看不见，真的没多疼。”肖卜声音不再颤抖，正常了许多，“没想到你真的过来了。”
　　“嗯，明天再处理。”
　　肖卜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不走吗？”
　　“你这样，我能走？”裴依随意往房间里的其他地方扫几眼，确实如肖卜所说，很黑。
　　“真的不走？”肖卜挑眉道。
　　“我不会介意的。”裴依调侃道。
　　“咳咳咳……”肖卜在心里暗暗把洛一离骂了一番，又道：“真的不介意？”
　　“嗯。”
　　于是肖卜躺了回去，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一阵摸索后抓住了裴依的一只手不放。
　　裴依僵硬了一下。
　　肖卜开口道:“你说的你不会介意。”
　　裴依在心里暗暗把洛世子问候了一遍。
　　“……”裴依没搭话，他明显察觉到肖卜语气正常，心情正常，于是内心安慰自己：这人只是日常抽风。
　　“裴依。”
　　“嗯。”
　　“你的锦帕呢？”
　　“世子让人拿去洗了。”
　　“哦。你的药囊呢？”
　　“刚刚放在偏房了。”
　　“哦。你的《万草录》呢？”
　　“放在医馆了。”
　　“哦。你的师父呢？”
　　“在流南城喝茶。”
　　“哦。你的换洗衣物呢？”
　　“世子让人从医馆拿来了。”
　　“哦。他想让你在这住下吗？”
　　“嗯。”
　　“哦。你怎么这么有钱呢？”
　　“什么？”肖卜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裴依摸不着头脑。
　　肖卜扯扯裴依的袖子，摸摸袖口上绣的祥云，又道：“你好有钱。”
　　“你没有吗？世子亏待你了？”裴依直白发问。
　　“没有啊，侯爷批了院子给我住，世子负责我的吃行，只是我没了朝廷的俸禄，比较穷而已，买不起衣裳。”
　　“睁着眼瞎说。”裴依是不会信他的。
　　“我是闭着眼的。”
　　“那将军为何不跟家里人反映，你父亲不管你吗？”裴依觉得奇怪，他一直听说肖卜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家里富得很，照理说肖卜不应该住在侯府。
　　“裴依，隐居山野的是你吧？我娘早去世了，我自从当了官，能拿俸禄后，就搬出来了，至今没回去过，谁稀罕他那几个破钱，他自己几个侍妾都管不过来，还管我？”肖卜语气里满是不屑。
　　“好吧，值得同情。”裴依平静道，虽然第一次听肖卜的事迹有些惨，但是裴依的身世也好不到哪去，“可是今天有侍从帮你换衣服。”
　　“嗯……换的不还是麻布的吗。”
　　“我看见你的衣柜了。”
　　裴依具体补充道：“衣柜里面。”
　　肖卜又突然没了声，因为他的衣柜里有这位将军为了奉承他送的，那位相爷为了拉拢他送的，洛一离孝敬他的，他拉着侍从逛临阳城时买的，数不胜数，件件价值不菲，全在衣柜里躺着。
　　至于几件麻布衣衫，则是他辞了官后抽风说要体验平凡百姓的生活才买了几件。
　　裴依想了想，没笑出声来。
　　“将军？”
　　“啊啊啊……在呢。”
　　“你什么时候睡？”
　　“快了快了，要不你……先回去？”
　　“将军不怕了？”虽然又说将军又说怕的有点嘲讽肖卜，但裴依还是问了出来。
　　“怕。”肖卜脱口而出。
　　“嗯。”裴依靠着椅背，气定神闲的。
　　“我睡了啊，真睡了。”
　　肖卜没有放开手的意思。
　　裴依也不在乎他到底放不放手了。
　　很久以后，裴依听到了肖卜均匀的呼吸声，他才将肖卜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回去。

　　隔天一大早，裴依被一阵魔音灌耳，不知道是谁闲着没事抱着把琴在肖卜的院子里瞎弹。
　　“我去，这谁啊？”裴依听见肖卜刚起床的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
　　裴依翻了个身，把头深深地埋在被子里。
　　院子外，玄祈站在洛一离身侧，双手不给面子的捂着耳朵。
　　“洛世子！你别弹了！”玄祈虽然是笑着的，脸上却满是“我不开心”。
　　“洛一离！你想弑师？”因为裴依不让肖卜下床，肖卜就坐在床上朝门外喊。
　　肖卜的声音犹如惊雷般在裴依耳边炸响，裴依皱着眉起了床。
　　“嗐，真的是。”听见肖卜的声音后，洛一离终于放下手，让人将琴收起来，拉着玄祈进了肖卜的屋子。
　　“殿下不是说想念这首曲子吗？我这不是弹了让殿下听听嘛。”洛一离瞧见了肖卜一脸怒气，连忙开脱。
　　“这锅我可不背，我想念的是亡妻弹的这首曲子，不是你弹，况且你也没把音弹准不是吗？”玄祈撇嘴。
　　“你为什么要来我院子里乱弹琴？”肖卜吓人的眼神或许只在战场上或者面对洛一离时才出现。
　　“额……我顺路来展示才艺”
　　“展示才艺我不信，因为你没什么才艺；顺路我也不信，因为你从你的院子出来再到客房，路线再延长也到不了我这。”
　　“是这样的，今天他来找我用早膳，我同他说起这首曲子，他便找出了一把琴。先是让我赶了出去，再是让洛夫人骂了一顿，然后洛侯爷扔了本砖头厚的书出来，又被二公子用从教书先生那夺来的戒尺打跑了，最后带着我到了你这。”玄祈说起了洛一离才艺展示的辛酸历程。
　　“你真是讨打。”肖卜道。
　　“嗯！”洛一离噘着嘴狠狠地点头。
　　玄祈眯着眼不解地看向他。
　　肖卜早已习惯洛一离的这种行为，毫无感情色彩地说道：“我还没吃饭呢，一起？”
　　“不了不了，我们吃过了，先走了。”
　　洛一离拉着玄祈逃也似的走了，玄祈却把疑惑写在脸上。
　　逃的路上，玄祈看到裴依拎着个药箱走向肖卜的房间，定在脸上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作者有话说

　　哦~我居然又写了三千多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