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安妮转过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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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1943年3月26日，星期五
经历了三月的阴晴不定，休斯顿在即将迈入四月时气温快速攀升，原本带给人舒适和惬意的暖阳照耀在大地上的薄薄阳光逐渐变得有分量，空气愈发地潮湿、温暖起来，使人感觉像是呆在生机盎然的温室花园里。
安妮和其他受训成员在白日的训练中开始因为阳光的照射而流下汗水，不过只有安妮对此感到不适。前几天她患上了感冒，但她不敢上报给她的飞行教官。她担心自己被送去医务所诊断之后，会被勒令缓训，甚至停训。曾经有其他班次的成员因为上报身体不适，被转移至医务所后，直接被停训。据说自那以后，其他成员再也没有见过这名成员回到机场受训。
安妮偷偷吃了几天药之后，身体不适的症状便见好了许多。她原本以为自己即将痊愈，没想到症状在今天又开始反复。自清晨醒来之后，她便又开始感到头昏脑胀，而身体也在持续发热，于是又吃了几片止痛药。
首先发现这一异常的安琪很担心安妮的情况，但出于对安妮担忧的理解，她并没有出言建议安妮主动将身体状况上报给飞行中队。这一次她无法给安妮提供任何帮助，只能在一旁干着急，这种爱莫能助使得她比安妮更感到焦虑。安妮对此只是虚弱地笑笑，安慰地拍拍安琪的肩膀，说自己会没事的。
这时是上午10点，她们已经各自穿好了自己准备的飞行员制服，等待自己训练轮次的到来。
安妮和其他9个女孩今天被分到BT-13飞行训练的小组，她的顺序是第4个。现在正在进行第3个女孩的飞行训练，很快就会轮到她了。
“安妮，你怎么了？”和安妮被分配到了同一组训练的艾莉森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安妮的额头聚集着细密的汗珠，脸色异常红润，可嘴唇却泛着一片苍白。
“我没事。”安妮神色如常地摇摇头，攥紧的手心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我会没事的。”
艾莉森闻言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过了二十分钟，第三个女孩顺利着陆了。
“路易斯，轮到你了。”飞行中尉约迈亚·怀特面无表情地来到了训练小组成员面前。
“是，长官。”安妮从椅子上起身，跟着怀特走了出去。
安妮和怀特走到了BT-13的机翼旁。安妮最后一次检查身上降落伞锁扣和肩带的卡扣是否已经扣好，确保戴着的头盔也已经扣牢，然后从一侧机翼爬了上去。待安妮跨进了驾驶位，怀特也跟着爬了上去，坐进了她身后的教练座位。
“你最好别给我搞出什么乱子，路易斯。”怀特冷冷地说道。
“好的，长官。”安妮强忍着脑袋的眩晕和沉重感，尽量中气十足地回答怀特刻薄的话语，不让他察觉丝毫的异样。
安妮调整好坐姿，然后用双腿将操纵杆稳稳地夹在中间，前脚掌放在方向舵踏板上，脚跟踩实地板。坐姿就位后，她带上了通话耳机，拨动了无线电电源的开关，随后便解除了操纵杆上的操纵锁，推移操纵杆，检查升降舵和副翼的反应，确保一切无误之后，便完成了操纵杆的检查。
她报告检查完毕之后，便启动了引擎，将油门推到最顶点。BT-13笨重的机身开始剧烈地抖动，这架庞然大物随着引擎的轰隆声缓缓向前，起落架像是在跑道上拖着，发出粗糙又沉重的声响。
安妮拉动了操纵杆，机身的高度以缓慢的速度上涨，空速开始上升，逐渐远离地面。
驾驶舱内震得安妮视线内的一切都在抖动：仪表、操纵杆、方向舵，但安妮需要全神贯注地把注意力集中在视线前方的仪表和自身的坐姿上，确保一切正常。
待飞机终于彻底地离地升空之后，安妮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咚咚地狂跳，脑袋昏昏沉沉，耳朵仿佛还在因为引擎的轰鸣声而嗡嗡作响；不知何时，她对周围的一切感知都已经消失了，飞机的高度、速度于她来说毫无知觉。她只得睁大双眼死死地盯着仪表，监控飞行状态。
“该死——路易斯！路易斯！”不知已经过去多久，怀特慌张的吼叫声突然从安妮身后传出来，“现在空速太低了！赶紧压低机头！”
安妮在怀特的大吼中猛地回过神来，她居然完全没有发现这时候已经出现空速偏低的情况。她马上用浑身力气压杆下俯，压低机头，同时抬高已经有一侧下沉的机翼，飞机又回到了原来的航道。
这是她第一次在驾驶BT-13时出现失误。被淘汰的恐惧闪过一瞬，未来和人生失败的可能性飞速交叠在一起，但她立刻将其抛到了脑后，现在由不得她不专心。于是她在机身的震颤中拼命咬舌，用痛觉让自己保持清醒。
万幸的是，后面的飞行顺利，再也没有出现任何差错。安妮在下降时让机头自然下沉，一边浑身绷紧保持坐姿正确，一边保持机身水平，然后将机身对准了跑道轴线。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一阵子后，回到了停机位。
“天杀的，”怀特骂骂咧咧地从教练舱钻出来，“女人，你是怎么回事？！”
安妮和怀特从机翼上下来。她沉默着没有回应怀特的咒骂，只是一言不发地咬着唇。
“当时我叫你几声都不应，怎么，你是灵魂出窍了吗？！你知不知道当时你可能会害死我们两个人？！”怀特激烈的怒骂声立马引来其他人的侧目，“女人，你最好老老实实和我交代，刚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然我就让你滚回老家！”
“刚才，我……我不小心走神了，长官。”
“在开BT-13的时候走神？你还真是大胆！要不是我当时提醒你，恐怕你就带着我一路飞去地狱了！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你就给我滚回家，洗你的锅碗瓢盆去！”
“果然女人就不适合开飞机，”怀特嫌弃地摇摇头，“这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他越过安妮，径自走向了剩余的训练小组成员，“林奇，下一个！”
“安妮，你没事吧？”待怀特走后，艾莉森和其余没被叫到的女孩纷纷凑到了安妮身边。
“谢谢你们关心，我没事……他只是骂了我几句，”安妮迟缓地摇了摇沉重的脑袋，暗自松了口气，庆幸怀特没有发现她的身体状况，“你们也知道的，怀特是什么脾气。”约迈亚·怀特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和暴脾气，女孩们都不大喜欢接受这位飞行教练的指导。
所有人都训练完毕之后，已经到了中午。安妮和女孩们吃过各自带来的午餐，休息了一会儿后，便进入了下午理论课程的学习，不需要再继续进行另一轮飞行训练。等训练结束时，已经过了五点。
安妮、安琪和同住一个旅馆的其他女孩一同乘车返回旅馆，等回到旅馆房间时，已经接近六点。安琪一锁好房门后，便赶紧小跑到安妮的身边，担忧地问道：
“安妮，你怎么样？还是很难受吗？”安琪把手覆上安妮的额头，又摸摸安妮的脸颊，“还是有点发热，我们要不要现在直接去看医生算了？”
“没关系的……我再吃几天药就好。你尽管放心，我会趁这几天时间好好休息的。”
“那周末这两天我们哪儿也不去了，我会陪着你的。”安琪心疼地抱抱安妮。安妮已经累得不想再闪躲她的拥抱了。
“对了，我们看看刚刚在楼下拿的电报吧。”安琪突然想起来刚刚在前台拿的电报。当她们回到旅馆时，每个房间的女孩都收到了一封电报。
安琪把电报从信封中拿出来。
致43-W-4成员：
经上级指示，剩余43-W-4成员须全部迁移至新训练基地继续受训。所有成员须在3月28日下午6点之前，于德克萨斯州斯威特沃特镇的复仇者军用机场准时报到，不得延误。
“天啊，终于轮到我们去复仇者机场了！”安琪兴奋地叫了起来，“安妮，我们可以去军事基地，像个军人一样训练了！”
安妮看着安琪叽叽喳喳的兴奋模样，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她也感到很高兴，她很快就要和贝蒂重聚了。
“不行，我得去和多丽丝她们说去！不知道她们现在看了电报没有！”安琪拿着电报就要急急忙忙地就要出去，“安妮，我先去找她们了。你要是有什么事，直接来她们房间找我！”
“好。”
在安琪离开之后，只剩安妮独自一人留在房间。安妮环顾了房间的四周，发现她和安琪的衣物在各自的床上、衣帽架上还有椅背上随意地摆放着，随身用品七零八落地摆得到处都是，行李箱放在床底下大开着，尤其是安琪的行李箱里面，衣物和个人物品简直乱成了一团。平日里她们太累，回到房间后是不怎么收拾的，但一到周末，安妮就会主动开始收拾；不论是她自己的东西还是安琪的东西，都会一并收拾得井井有条。现在看来，她可以提前收拾了。
可安妮实在太累了。病体的虚弱使她在承受高强度训练后格外的疲惫，她索性先不去管这些事，只是重重地往床上一躺。当她翻过身，背对着安琪床铺的方向时，她注意到了从枕头底下露出的一角书信。
那是劳伦写给她的回信。最近这两周，这两封信一直被她拿出来反复阅读和思考，她索性直接把信件放在了枕头底下，以方便她时常拿出来阅读；压在枕头底下总比压在箱底要容易。
安妮把信件从枕头底下抽出，又仔细地读了一遍。无论看过多少遍，信中的每一个字都会让让她动摇，尤其是第二封；只不过，不同于初次读她的第一封回信，她不再困惑了。
安妮算了算时间，距离上一次通信，她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没有回复劳伦了。如今她很快就要前往新的训练基地了，而劳伦根本无法及时知道她的离去。
“你是自己人生的主宰者，”安妮的视线落在了第二封信的这几个字上。就在今天，她差一点和她原本可以自己主宰的人生失之交臂。她差一点就再也无法拥有再次见到劳伦的可能性。
安妮将信重新放回枕头底下，然后在一片静默中盯着前方的房门若有所思。方才安琪跑了出去，并没有上锁，安妮完全可以轻易推开它，向外走去。
安妮盯着房门半晌，然后起身，决定独自前往位于市区的一家药房。她换好鞋，披上一件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便来到了那家药房门口。她付钱下了车，却没有进入这家药房，而是往药房的左边走了一段路，来到了一家婚纱店的橱窗前站定。
她和劳伦便是在这家婚纱店的橱窗前第一次相遇。
夜晚的休斯顿依旧熙熙攘攘，马路上车水马龙，时不时便有路人经过。人行道旁的路灯将灯光打在漆黑的橱窗玻璃上，驶过的车流在玻璃上映出点点掠过的、模糊却明亮的光影。安妮盯着橱窗里的婚纱，一边将手轻轻放在橱窗上。婚纱被路灯罩上了一层橘黄色光晕，并不是她记忆中洁白的颜色，而她和婚纱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距离，她需要进入店里才能触手可及。
安妮试图再次想象她穿上这身婚纱的模样，但她发现，她怎么也想象不出她第一次想象时的模样，她只想象得出，劳伦是如何站在她身后观察着她，等她回头的。
当时的劳伦并没有等她回头。劳伦主动开口了。
安妮转过身。劳伦当时就站在路灯下，一边抽着烟，一边轻轻笑着；她的身上的深蓝色制服是那么平整，脸上的妆容是那么精致。她就在这里。
安妮留恋地看了一眼，随后转身离开。她往前走，找到了一处电话亭。她站在电话亭门口，沉思了片刻，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她从单肩包里掏出之前劳伦写给她的电话，然后拨通了电话号码。她每拨动拨号盘上的一个数字，她的心跳就加快一拍，她的身体就越颤抖一分；直到她拨完所有数字，由于激动而泛起的热泪开始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胸腔内的心跳开始在等待另一头回应的焦灼之中狂飙。直到终于有一个她已一个月未听见的熟悉女声在电话听筒中传来。
“你好，这里是劳伦·约翰逊。”
安妮在剧烈的颤抖中张开了双唇，眼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