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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稍等一下,约翰逊小姐。”
      “请问有什么事?”
      此时是1943年3月31日的夜晚。劳伦·约翰逊刚结束了12个小时的日班,正要前往更衣室,一名医生叫住了她。
      这名医生名叫杰森·韦洛克,是一名30岁的陆军上尉,就任于布鲁克总医院的外科。此刻他已经脱下了工作服,换上了橄榄绿的军官制服,衣领上别着两枚有别于陆军护士团的双蛇杖徽章。韦洛克背着手,在通往更衣室的走廊上拦住了劳伦,气定神闲地俯视着她。
      “你这是要回家了吗?”
      “是的,长官。”
      “今天实在太累了,我正打算做点什么放轻松。正好我有两张电影票,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电影?”
      “谢谢你的邀约,长官,但我恐怕不能和您一起去,我需要回家联系我的……”
      “你可以叫我杰森,约翰逊小姐。现在我们已经下班了,不必这么拘礼。”
      “我很荣幸,长官,但是恕我不能这么做,这不合规矩。”
      劳伦垂着眼眸,面无表情地回应了韦洛克。她朝旁边退了一步,然后继续往更衣室走去,韦洛克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为什么这么冷冰冰?你又没有什么男朋友,不是吗?待会和我一起去看电影,到时候我开车送你回家。”
      “谢谢长官,我可以自己回家。”
      劳伦继续垂着眼眸,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身体却出现轻微的颤抖。
      她是一名陆军护士。她不能叫唤,不能愤怒,不能蒙羞。怒火在她的胸中翻江倒海,但她却动也不动,任由他粗糙的手掌把她纤细的手腕箍得生疼,直到有几个路过的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们几眼之后,他才放开了手。
      “我下次再约你,约翰逊小姐。”韦洛克面色阴沉地丢下这句话,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走向更衣室。
      时间过去15分钟,她已经驾车行驶在帕南公路上。这时刚停了一场雷阵雨,她摇上车窗,避免雨后的冷风灌入她的车内。
      圣安东尼奥的春季天气像个花花公子,总是三心二意,热衷朝云暮雨。早晨还是艳阳高照,到了正午却开始电闪雷鸣;后来花花公子讨了美女欢心,使得雨过天晴;不一会儿惹得另一个美女号啕大哭,又开始大雨倾盆。
      不过这并不影响劳伦日复一日地驶回公寓。自1942年起的许多个夜晚,她就是这么日复一日地从同一家医院离开,驶在同一条回公寓的公路上。晚上七点钟,她下班、她换掉护士服、她披上大衣;她走出医院、她钻进车里、她驾车回家。当她驶到日复一日光临的餐厅附近,她将要打包一份饭菜,然后再驶回不远处的公寓。
      到了公寓楼下后,她停好车,她拿起衣服和饭菜,她走上楼。她正准备打开门,无意中瞥见门旁的信箱里有一封信。她拿出了信,然后走进公寓。
      她把鞋子脱掉,把饭菜放在边桌上,再把护士服扔在沙发上,然后往沙发上重重地一躺。她拿起茶几上的烟放进嘴里,点燃,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雾。
      日复一日,她都在重复着这些事情:她清晨六点钟上班、她晚上六点下班、她七点半回到家,她疲惫地瘫在沙发上;唯二没有重复的事情是今天收到的这封信,还有以后额外加班的可能性。
      劳伦嘴上叼着烟,两手按揉着太阳穴。这几天又有一个麻醉护士调离了布鲁克总医院。如今加上她,这所德州最大的陆军医院里只剩下寥寥数名麻醉护士。这意味着今后她会越来越忙,需要在医院里值越来越多的轮班,甚至可以说,随时待命。
      这两年来,有很多护士因为身心健康问题而申请短期离岗、调岗,甚至退役。由于战争原因,医院从战前的400多床扩张到了如今的600多床,接收的海外伤员一直持续不断地涌入,直到每一个病房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各个岗位的护士们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尤其是麻醉护士,几乎每天都要操作十几台手术,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两年来高负荷的工作和铺天盖地的死亡气息让不少护士们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有些护士已经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而有些护士最后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击溃。
      劳伦从沙发里探出身子,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她看着点点灰烬在空气中悠悠飘荡,直到有一点缓缓落在了护士服领口那金光闪闪的护士团徽章上。她习惯性地把徽章上的烟灰抹掉,又起身把洁白的护士服抖了抖,确保没有烟灰落在上面。
      “护士服必须保持干净和整洁”,这是她接受入职培训时就学习的规矩。只要她穿上了白色的护士服、别上了金色的徽章,那么她就是这个国家的最纯净、最圣洁的女人。她要仪态端庄、神色温和、一尘不染;她要温柔、耐心、无私;她不会愤怒、疲惫、恐惧。
      她们当中的有些人最终选择了脱下这身护士服。劳伦从不因此责怪她们,但国家和军队绝不因此谅解她们。
      她们只有在被确认“由于身体疾病而导致无法工作”的情况下才能离开。在她们躺在护士局的一份份档案中,绝不会写着“压力”“崩溃”,甚至都不会写着“身体疾病”,只会写着“调岗”“离岗”“退役”——因为她们要永远仪态端庄、神色温和、一尘不染;她们要永远温柔、耐心、无私;她们要永不愤怒、疲惫、恐惧。当她们已经了脱下这身护士服,旁人却以为她们仍在穿着;而衣领上象征着国家和陆军护士身份的徽章最赢得他们的青睐,金色远比白色更耀眼。
      劳伦从不责怪她们,也从不责怪他们。劳伦只求她穿着护士服的时候,其他人别再盯着她手腕上的男士钢表;只求她在手术中看到伤兵二度感染、坏疽的残躯时,她可以偶尔移开视线。
      劳伦快把烟抽完了。她仰起头,轻轻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无神地看着烟雾萦绕在空气中,缓缓飘浮、消散、化成虚无。
      她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目光落在了一旁的信件上。她拿过来,看着上面娟秀的字体,便知道是那个金发蓝眼的可爱女孩所写。除了她的姐姐,再也没人知道她这个地址。
      “安妮·路易斯。”她自言自语地念着女孩的名字,然后感受自己在屋内的静谧中跃动的心跳。
      既是一个习惯闪躲的女孩,又是一个敢于赴约的女孩;既是一个乡下姑娘,又是一个飞行员,真是奇怪的多面矛盾体。她究竟该选择看她被调笑时羞赧的那一面,还是该选择看她因为被当作“羊排”而愤怒的那一面?
      尽管劳伦早在一开始便探知出安妮根本不懂她的语言,但是安妮的眼神却始终流离在她的眼睛、嘴唇、手上;很明显,安妮的身体比安妮更懂自己。安妮是如此年轻、单纯,在她的眼里,劳伦是不应该存在的一类人,可是她却连赴了劳伦的两次邀约。
      那一日劳伦和安妮在药房再次相遇,安妮第一次眼神不再躲闪,而是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她的身体。那种眼神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冒犯与恭维并存的眼神,一种男人会用的眼神。
      安妮倾慕她的护士身份,喜爱她的女性特质,迷恋她选择摆在明面上装饰自己的一切东西,可是她们在初见时,安妮就在一直盯着橱窗里的婚纱;当安妮知道自己被当作她的“羊排”时,又是那么地歇斯底里,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冒犯。当时安妮的眼里闪着泪花,大吼着说自己不是男人眼中的“美味的饭菜”,也不是该死的“羊排”……
      她禁不住好奇,在安妮心里,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对象?她还有成为哪些对象的可能性?
      安妮在上次向她坦白说自己是一个飞行员。那是她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这样一个看上去既保守又羞涩的女孩,怎会如此坚强和勇敢,竟不怕挑战这个世界?
      劳伦厌倦地瞟了一眼铺在沙发靠背上的护士服,然后向上望望书柜上摆放的《格雷解剖学》。安妮能跳出来面向世界,而她却要被困在世界里面;不过无论如何,她都很高兴身边有人能够做到她做不到的事,实现她永远不能实现的抱负。
      劳伦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幻想着瘦削安妮穿上宽大的飞行员制服,让飞机咆哮着一跃而起,伴随着飞扬的尘土黄沙,自由自在地徜徉在万里高空中的模样。上帝怎么会让这样一个女孩降落在她的身边?
      此时她的脑海里渐渐浮现起从前一个女孩的倔强身影。自1941年日本人偷袭珍珠港后,那个身影就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她还记得那是一个寒风刺骨的冬日,在中央车站的月台上,她两眼含着热泪,死死地拉住女孩的臂弯不放开,生怕她走向自取灭亡的道路。
      “汉娜,我知道你远比我勇敢,但你大可不必这么做。相信我,你一定会后悔的!”
      “放开我,劳伦。我不是想向你证明什么,我是自愿要去帮他们。我不会后悔的。”
      这段往事就像是一把钝刀牢插在劳伦的胸口上,让她的内心久久不能愈合,哪怕轻轻一动,就会瞬间唤醒已经深入骨髓的疼痛。从前汉娜亲手将这把刀插进她的胸口,如今她是否能够指望安妮亲手替她将这把刀抽出?
      安妮是一个坚强、勇敢的女孩,就像曾经出现在她生活中的汉娜;但汉娜的坚强和勇敢换来了敌人的俘虏和凌辱,而如今安妮的坚强和勇敢又会换来什么呢?
      无论如何,她们两个都做到了她做不到的事。她由衷地钦佩这一点。
      劳伦用指腹抹去方才自眼角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平复情绪后拆开了信封,然后仔细地阅读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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