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全》歧形怪状

1、第 1 章

　　一
　　一顶青帘小轿在街市中穿梭，被风撩起的帘内露出男子俊美的面容。偏生眉眼淡漠，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
　　轿夫放下帘子，一旁候着的小厮躬身将轿帘撩起，“侯爷，到百味楼了。”
　　林屈忻抬眼顺着亭楼往上看，仔仔细细看了半刻钟，眼里的希冀一点点淡下。“回吧。”他道，一贯的口吻，一贯的含着失望。“诺。”小厮松开帘，正欲回到原先的位置，轿内青衣直领的男子突地冲出，推开他向百味楼而去。
　　没有看错，那上面......是她，她回来了，林屈忻快步上楼，待到熟悉的亭楼，却只见一黄衣少女敛目煮茶。
　　不是她。
　　林屈忻喘着气，用力揉着突跳的太阳穴，折身欲返。
　　“林公子。”身后的女子唤道。
　　他脚步不停。
　　“公主让我为你带句话。”
　　青色衣角蓦地停止摆动，只见那男子转身，仿佛静候者信仰一般垂下头。黄衣女子面上闪过一丝不忍，却又不得不开口，“她说她不会回来了，让你别等她了。”
　　说完这句，她便见那男子仿似无力一般退后几步，倚靠在栏上，一手捂着双眼。
　　泪水淌下，洇湿了木质的地板，林屈忻缓缓地瘫坐在地上，像在取暖一样蜷缩着身子。
　　“怎么可以，不回来了。”
　　“怎么可以，不要我了。”
　　“怎么可以，姑母。”
　　他曾以为等候最为痛苦，现在他知道无望才是最痛苦的。
　　林青潋，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二
　　林屈忻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外边下了很大的雪。
　　漫天飞舞啊，明明那么美，可为什么落在身上那么冷呢？
　　他跪在祠堂外面，膝盖已经冻僵。身体快要失去知觉的那一刻，突然听见她的声音。
　　“这孩子犯下什么，叫他在这雪天跪在祠堂！”绣鞋碾过积雪的声音自远及近，伴着女子的质问，轻易触动了他的神智。
　　“公主公主！这只是将军府的庶子，他撞碎了将军的青玉瓶才被罚......”
　　不是,不是.....不是我,林屈忻想解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不过一个青玉瓶。将军府若是稀罕，公主府多的是，既然将军府如此轻贱他，那这孩子就由本宫抚养吧。”林屈忻感觉有一个温暖的怀抱，覆盖住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记住她弯月的眉和清凌的眸，但却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是天上的神。
　　是地上的仙。
　　后来，也是他命中的魔魅。

　　三
　　林屈忻从一个将军府搬到另一个将军府，他先前是王氏旁支，如今过继在她名下，成了王氏嫡脉。再没有人冷眼相待，再没有人对他动辄打骂。但因为她的不快乐，他也不快乐。
　　他努力从别人的口中拼凑出她的过往乎，忽地，懂了她的痛。
　　那个为了爱情下嫁给王颀的她啊，一心以为两情相悦的她啊，后来才知道，她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也曾苦苦等待，可死于腹中的胎儿，让她彻悟。她之于他，不过是王氏复兴的踏板罢了，她再也不试图去做些什么，所有的希冀都在那一天消弭。
　　“我会陪着你。”他对她喊，作出一生的承诺，“姑母，我会陪着你。”
　　那时她怎么了？
　　林屈忻想了一下，她似乎是极浅淡的笑了一下，缓缓道好。
　　轻声哄一个孩子。

　　四
　　“公主呢？”清冽的男声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气，林屈忻看见她握着绣针的手一滞，随后又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绣竹上的叶片。王颀阔步迈进，修竹般的身形被日光拉长映在地上，他面庞刀削刻斧的硬朗，像是战场上招摇的旗一般夺目。
　　”是你在芯娘的甜食中下了藏红花？你知不知道这差点一尸两命？“
　　她手上不停，连脸皮都不抬一下。只回道：“我从没做过。”
　　“林青潋！”王颀上前几步攥住她的手腕，狠狠地盯着她。“你从前不是这般狠毒的。”
　　他不答，只是怔怔的看着手指上被针划出的血痕，恍惚而麻木。
　　“你放手！”林屈忻冲上前，用力去推王颀，彼时他年纪尚小，身量也仅够到王颀的膝盖。力气又如何能推开一个武将。可他只是不断重复着动作，拼了命的想要推开这个梦魇一般的男人。
　　“姑母她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要冤枉她，你既然不在乎她又为什么要娶她？你既然娶了她，又为什么不待她好？”
　　“阿屈。”她唤他，扔下绣品快速将他抱住，轻柔的拍着他的脊背，“将军见谅，阿屈还是个孩子，童言无忌。”
　　“我......”王颀被林屈忻一番质问弄得哑口无言。启唇欲说些什么，便听对面眉眼淡漠的女子道：“但他说的对，既然彼此都不快乐，那么强行在一起只会让彼此都痛苦，”她抬眸，眼里无波无澜，“将军和离吧。”
　　“我不同意。”王颀禁不住后退几步，他脑海里纷乱繁杂，一会儿是他掀开红盖头时，她温柔含笑的脸，一会儿是她得知胎死时心痛绝望的脸，一会儿又是她如今清冷疏离的脸。
　　“我不同意。”
　　“那么，我会请父皇下旨。”她空茫茫的眼珠透过他，像在看着另一个人。

　　五
　　林屈忻跟着她来到公主府，看着她忙碌的奔波打理，像个没事人一样。他甚至会怀疑，离开将军府前那个晚上，她望着月光沉思时流露的悲伤是否是真实的。年少的他以为流泪是痛苦的象征。长大了才明白，有些痛苦是流尽了一辈子的泪，也无法言说的。只可惜他后知后觉，不曾深究。
　　她为他请了京地有名的夫子，教他修身，教他文治，常会欣慰于他的成长。十四岁以前他抬头仰望的云，14岁之后在他心里，他常常会叫她“姑母”，然后在心里叫她。
　　“林青潋。”
　　这个名字，他在嘴里咀嚼，只念给自己一个人听。

　　六
　　林屈忻猛地一惊，从睡梦中惊醒，他揉着发疼的头部，一个人出了府，在夕阳即将落下时，他终于停下来，蹲坐在山寺后一座碑前。
　　“姑母，我最近又梦见那个时候了。”他将额抵在碑上。怔怔的抚摸着碑上的字。
　　他回忆起黄衣女子残忍的话。
　　“公主她已经死了。王氏想要逼宫，公主不愿替王氏做伪证，悬梁自尽了......”
　　他疯了一样的怒吼，“你说谎！”歇斯底里的像只野兽。他宁愿她在知道他心意后决然离开，也不要她以这种方式离开他的世界。
　　“公主临死前说，她此生从不悔，她只遗憾，没能看到林公子成家立业，她一直把林公子当作她的孩子......”
　　林屈忻猩红着双眼，不断重复同一句话：“住嘴，住嘴！”
　　“公主说，很抱歉，没能守住约定。她让你别等他了。”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滂沱大雨中，她撑一把纸伞。鞋上沾了雨渍，柔声劝抚他，“快回屋吧，我有事要出门一趟，回来给你带百味楼的菱藕糕。”
　　那天，为什么没有拦住她。
　　林屈忻将手心里紧攥的物什摊开。那是一缕青丝结成的同心结，是他那天被她发现的他的爱意。
　　他轻轻吻在同心结上。虔诚的近乎一个信徒。
　　“我不会听你的话的，姑母，”他起身缓缓道，“我不会娶妻生子，我会一直等下去，等你回来。”他重又靠在背上。闭上双眼，眼角淌下一滴泪水。耳边是她谆谆的教诲。
　　“君子要修身......”
　　那时他看着一朵花掉在她发间，偷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