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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界 晏龙下界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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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晏龙把这穿了两三万年的粗布麻衣给脱了,换上了母神送的丝绸长裳。
还别说,确实比之前的粗衣舒服许多。
南天门早已有五六个仙家等候,辰时便是晏龙下界的时辰,帝后常曦和晏龙平日里的好友皆来相送。
晏龙现在南天门往下看去,眼下有如万丈深渊,要从这儿跳下去,心中还真有些发怵。
母神常曦交代了数句,大约都是在凡间要守凡人的规矩,切不可妄自为之。
絮絮叨叨的,和平时所说并无二致。晏龙听着只是点头。
金乌带着儿子子夜前来相送,子夜将将两万岁,身高还没有晏龙的腿长,满脸红扑扑肉乎乎的,藕节般的手臂,看起来甚是可爱。
子夜上前抱住晏龙的腿,扑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晏龙,瘪着嘴哭哭唧唧地说:“叔叔,你得早点回来呀,你不在这儿,就没人陪小夜玩儿了。”
金乌和离朱都是火鸟,他们生下的子夜才两万岁,这这一哭,仙力控制不住,就把晏龙的裤子给点着了。
晏龙属木,经常陪侄子玩,这两只腿烧得多了都快练成木炭了。
晏龙挥了挥袖子,火便灭了,衣裤又马上恢复了原样。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子夜的脑袋,安慰道:“小夜,没事,叔叔很快就回来了。叔叔不在,有阿父阿妈陪你玩呀?”
子夜哇哇哭了起来:“阿父阿妈都没空陪小夜,整个天界只有叔叔没事做可以陪着小夜玩,我就要叔叔。”
晏龙一脸尴尬,呵呵笑了两句:“叔叔以后也很忙的。”
“小夜同叔叔一起下界好吗?”子夜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晏龙。
“小夜,别胡闹,快回来!”金乌呵斥道。
听闻此言,子夜哭得更厉害了。金乌把子夜抱了起来,训斥了几句,子夜硬生生把眼泪咽了回去,呜呜咽咽地吸着鼻涕,把头埋在金乌怀里擦眼泪。
晏龙站了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裤。
司命上前拍了拍晏龙的肩膀,说道:“晏龙,时辰到了,现下就下界吧。现在下界刚刚好,人间还是黑夜,不易被发现。”
晏龙再往南天门下看去,双脚发颤:“我能再等等吗?我再做一下心理建设。”
金乌把子夜交给了母神常曦,走到晏龙身边,搭着他的肩膀宽慰道:“不必担心,跳下去就行了,只要落地方式正确,一点儿也不疼。”
听闻此言并没有缓解晏龙心中的紧张,他担心地问:“如果落地方式不正确呢?”
“可能有些痛吧,我也不清楚,我每次落地姿势都很优美,不存在的。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们是神仙,这点儿高度还伤不得我们的。就算受伤了也很快痊愈。”金乌拍了拍晏龙的肩膀。
南天门下深不见底,这跳下去是要去哪里呀?晏龙还是不敢向前一步。
司命星君前来催促道:“晏龙,再不跳就错过时辰了,若是白天被人看到了可就露馅了。”
晏龙还在犹豫,金乌稍稍走到他身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晏龙嘴边还在说着“我,我”,随后就“啊”的一声大叫,掉了下去。
金乌拍着胸口,回头冲南天门的守将礼青嘱咐道:“礼青,这可太危险了,你得用围栏围上,别让孩子掉下去了。真是吓死我了。子夜,你以后可不许往这儿跑,知道了吗?”
子夜委屈巴巴地看着金乌,点了点头。
“金乌,你怎么这么粗鲁,怎么就能这样把你弟弟踹了下去呢?”常曦埋怨道。
“母神,你不必担心,摔不坏的。我们都是神仙,飞升大劫都历了,这不算个啥!”金乌满不在乎地说。
司命星君也上前宽慰:“帝后不必担心,晏龙虽说修为较差,但是还不至于为人界所伤。这跳下去顶多疼一下,不碍的。”
常曦这才不再计较。
却说晏龙,毫无准备就被人一脚踢了下来,都不知道是那个混蛋这样耍弄于他,待他回到仙界必会找他算账。
也不知道飞了多久,只觉脑袋碰到了硬物,得眼前一黑,浑身骨头都疼得散架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等转醒,眼前是一个女子的脸,周围围着一群人。
这个女子长得和天上的神女仙娥很是不同,没有出彩的容貌,黝黑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快要干裂了,粗粗的眉毛倒像是被人在脸上画上了浓重的两笔,嘴唇干燥得能看得到裂纹。
唯有那双眼睛明亮,像一湾清泉般透彻,晏龙得能从她的眼瞳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原来天上的仙娥说自己长相平平都是自谦了,眼前的女子才算是长相平平吧。倒是不丑,却绝对算不上好看。
“月姬姑娘,你快看,他醒了。”有人在一旁喊了一声。
那个女子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低下头在他耳边大声问道:“公子,你能听得到吗?”
“你是?”晏龙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再把思绪往回捋了捋。
自己下凡来着,被人在屁股上踹了一脚,然后就晕倒了。
应该是摔在了地上吧,司命不是说自己下凡的时间是晚上吗?怎么周围都是人,这大太阳天怎么也不像是在夜里。
“哦,我叫月姬。你手脚都痛不痛?有没有哪里摔伤了?你刚刚从上面掉下来,吓坏乡民了。”
看来自己是刚刚掉下来的,这司命真是不靠谱呀,不是说是晚上吗?眼前的女子名字叫月姬?声音也不像仙娥女神般娇柔动听,别有一股飒爽的英气。
原来女子还能是这般模样,晏龙这算是见识了。
对了,她刚刚好像是在问自己问题,不回答很没礼貌吧。
晏龙从地上爬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物,又清了清喉咙,拱手道:“谢谢这位仙子关心,我没事,只是不小心从上面掉了下来。”
月姬皱着眉头答道:“什么仙子,我不是仙子,我都说了我叫月姬了。你没事就好,我们这儿在挖水渠,看你一副王家公子的打扮,还是少往这儿走,渠沟太深,太危险了。”
晏龙这才想起,自己是在人界,可不能像仙界那般“仙子仙子”地叫了。
刚刚好像听旁人叫她月姬姑娘,凡人管女子叫姑娘,他也改口道:“是,月姬姑娘。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来日定当报答。”
月姬打量着眼前这位公子,身穿上好丝绸所制的衣物,定然不是平民百姓,怎么无端端地跑到这荒野之中来,还从渠沟之上掉了下来,吓了众人一跳。
还好没事,不然可不知道会不会有王孙贵胄前来寻麻烦。
“报答不必了。”月姬回头同众人说“好了,他没事了,大家散了吧,该干活的去干活,别挤在这里。谁身上带着水袋的,给我点水,我看这个公子估摸着是渴了。”
月姬指挥乡民散去,继续挖渠,接着又将乡民给她的水袋递给晏龙,示意他喝水解渴。
晏龙也确实是口渴了,喝了一口,清澈凌冽得很。
“谢谢月姬姑娘。这水甜的很,比茶水都好喝。”晏龙擦了擦嘴角,感谢道。
月姬却是一脸的不屑,揶揄道:“这只不过是普通的泉水罢了,又怎及得上茶水呢?”
晏龙听不出其中的反讽,他以为凡人都以茶为饮解渴,月姬因他贬低了茶而感到不快,忙打着哈哈改口道:“是是是,姑娘说的有道理,及不上茶水的万一,这也就是普通的泉水,普通极了。哈哈。”
月姬听闻此言,更是不快,甩了甩袖子,黑着脸说道:“公子还是快快离去,这儿不适合公子这种王孙贵胄。”
“什么王孙贵胄,我不是王孙贵胄,月姬姑娘,你误会了。我只是普通人。”
晏龙忙忙摆手解释,虽然说他是王孙贵胄好像也没错,但他这次下凡又不是来当王孙贵胄的。
月姬瞥了晏龙一眼,说道:“平民百姓能穿的上公子这身上好的绸缎吗?公子说自己是乡野草民,恐怕没人会信吧。”
晏龙敲着自己的脑袋,心说该死,都怪母神和司命他们,还说人间早已流行这种丝绸服饰,不穿会与凡人格格不入。他看了看月姬姑娘和这些乡民,都穿着粗布麻衣,哪有人穿绸缎呀!
要怎么解释,怎么解释?
“那个,是这样的,路上我遇到强人,把我的粗衣给夺了,逼着我穿这件长裳,我穿着还老不习惯的。你有粗布麻衣给我一套吧,还是穿原来的衣服自在。”
这种解释倒也不算打狂语,确实是母神强行给他穿上的丝绸长裳。
月姬白了他一眼,不屑道:“有病!我们在这挖渠治水呢,你还是打哪儿来回哪里去,别不小心伤着你了。”
“什么?你们在这儿治水吗?是治黄河洪涝吗?”晏龙激动了起来,虽然时间上上偏差,但是这个定位可是太准了。
“不然呢?”月姬好没气地说。
“太好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我和你们一起治水吧!”晏龙请求道。
“就你?行吗?”月姬看着眼前细皮嫩肉的柔弱男子,哪像是会干活的模样?
“行,非常行!月姬姑娘,你说,你让我干什么,我马上去做!”
晏龙卷起了宽大的袖子,将长裳衣摆扎了起来,一副马上要干活的模样。
分明看着是早已过了弱冠的年岁,眼前的公子却像是个孩童一般。月姬还从未见过如此稚气的王孙公子,不由得噗嗤一笑,说道:“你,先去换身衣服吧!”
这四周都没看到房屋,晏龙疑惑道:“姑娘,房屋在哪?我要去哪儿换衣服呀?衣服呢?”
“我们日夜在此挖渠,哪有房屋。你就在此处换便可。”月姬唤来一个年轻汉子,问他:“黑子,你阿爹的衣服你可愿意给这位公子?这位公子想和我们一同挖渠治水。”
只见那黑子眼中噙着泪,朗声说道:“有人愿意帮我们治水,黑子又岂能不舍得一件衣服呢?公子既要,我这就去拿。”
晏龙拱手致谢:“有劳了。”
黑子往一旁的土地上边哭边刨,刨了一会,从地下刨出一具尸首,又将尸首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拍了拍土,整理好放在一旁。接着黑子又把那具尸首埋了起来,跪在地上拜了三拜。
晏龙惊讶地嘴都合不上了,这黑子的阿爹竟是死去了,早知如此,他是万万不敢提出要衣服一事。
黑子将衣服递给晏龙,晏龙却不敢伸手去接。
“这,这……”晏龙哑口无言。
“你是嫌弃我阿爹的衣服吗?”黑子瞪着眼睛看晏龙。
“不是,当然不是。只是,你阿爹是怎么死的?为何被埋在此处?”晏龙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死的,自然是挖渠治水累死的呗。家乡水灾,我们自愿同月姬姑娘挖渠治水,不来挖渠就是,在家等着淹死。我们相信月姬姑娘,她说挖渠能治水那就一定能。”黑子边抹着眼泪边说。
“挖渠累死的?这挖渠,死很多人吗?”晏龙接着问。
“很多人?不知道,反正每天都有人会死。打仗会死人,洪灾会死人,旱灾会死人,挖渠会死人,这野狼还会吃人。挖渠死,总好过其他死法吧!”黑子倔强地说。
人界的灾祸,比晏龙想象的还要可怕。
洪水凶猛,吞噬的是万千条人命,而治水也是要牺牲万千条人命。
弱小的人类为了能活下去而拼了命和明知不敌的上古洪荒之力去作斗争;而他生而为神,却自认为不敌洪灾,从没努力过就想放弃,只想下界混混日子。
晏龙从未像此刻一样觉得如此羞愧,就是自己十万岁还没飞升成上神这件事他也不曾觉得羞愧过。
他接过黑子递来的衣服,跪在地上,向着黑子爹尸首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身问道:“那我要哪里去换衣服?”
月姬往一旁指了指说道:“就那儿换吧,我们挖渠,难不成还能天天爬上爬下的吗?吃喝拉撒都在这渠里解决了。你若觉得不便,我不看就成了,这就我一个女的,你也不用不好意思。”
二话不说,晏龙便把衣服换好了,他心想,我能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前个五万年还见天光着膀子呢,只是怕你们人类讲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