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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最初的记 ...

  •   我最初的记忆只是几个零星的片断——
      春天,天阴得湿乎乎的……
      奶奶扎着大的黑布围裙,门里门外地匆忙来去,门口坐着只有三两岁的我,门外的大石头槽子边上是三头肥大的、吃着食的猪。门很窄,我艮艮地堵在中间,两边进出的人都能强烈的感受到:一个“不大丁点儿”的小人儿,正在很认真地生气……

      第二个片断就到了这一年的初冬。
      奶奶给我做了一件新棉裤,那也是我记忆里的第一件衣服。棉裤的前面有一个大兜肚,用两根吊带挂住;后腰上有两个半长的“耳朵”,上面要钉上纽扣和系带的,但那一刻还没有钉。
      灯下,奶奶帮我穿好,叮嘱我先拽住两个“耳朵”。我很听话、很认真地攥住了自己的两只耳朵,拼着命地拉着,弄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奶奶把我揽进怀里,不住地拍着、抚着……
      ——他们为什么要笑,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时奶奶已经不在好多年了。

      后来的记忆就大致连得上了。
      半夜,我睁开眼睛,但身边的人不是奶奶,而是年迈的曾祖母。我照例不依不饶地哭闹起来。后来爸爸来了,把我接到了他和妈妈的家,但到了那儿,我还是不肯睡觉,只是哭。
      后半夜,奶奶回来了,我又被送回奶奶那里。进屋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家里一下子挤进了太多的人了,昏黄的白炽灯也投出了太多的影子了。一堆影子和人都在那里乱乱地晃来晃去,让我莫名地胆怯。
      我呆呆地看了会儿那群不怎么真切的人,又透过人缝儿看里面的奶奶。奶奶躺着那里,朝我无力地张开胳臂。我突然害怕了,转过头紧紧地搂住爸爸的脖子,再不肯松手。
      从那一夜开始,我住进了爸爸、妈妈的家。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一夜奶奶去给出工在外的工队做饭,因为惦着我,就坐了别人的自行车,连夜往回赶,奶奶的血压一直高,心里又一直惦着我,再加之做饭时着了些急,就在前村的村口从自行车上跌下来了。

      奶奶的病拖了一年,直到我五岁的那年冬天。那年的雪下得厚,也下得勤……
      那几天,家里只有姥姥,爸爸妈妈整天的见不到人。
      一天晚上,爸爸妈妈回来了,匆忙地在灶台边上帮姥姥做饭。我撇开磨了一天的姥姥,蹭到爸爸身边哼唧起来。爸爸对我向来好脾气,可是那天却有些凶,瞪着我说:你就磨吧,奶奶快死了!我一下就蒙在那里了……
      其实,那时我还并不知道“死”是什么,只是觉得“死”是件可怕的事情。
      那天饭后,爸爸妈妈又走了,夜里也没回来。第二天早晨姥姥告诉我,奶奶死了。

      隔天,我在舅奶奶家玩时,二叔来了。
      我站在炕沿上,把胳臂挂到二叔的脖子上,不住的笑。其实自从奶奶得病之后二叔对我一直凶得厉害,但那天他并没有一点脾气。
      二叔很和气的问我:想不想奶奶?
      我说:想。
      二叔笑了,说:二叔带你去奶奶家。
      我说:我害怕。
      二叔问:怕什么?
      我说:奶奶死了,我不敢进屋。
      二叔说:奶奶没在屋里。
      我问:那奶奶在哪?
      二叔说:奶奶在外面的屋里呢……

      二十多年过去了,二叔大概早忘了他那时和我说的话了,可不知为什么,我却一直记得,而且每次想起来都会偷偷的掉出几滴眼泪来。奶奶的三个孩子中,二叔最像奶奶,也只有他最懂得奶奶的心。他大概是想让奶奶再看一眼她费了无数心思、惦记到死的、却还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肯懂事的长孙吧……

      在奶奶的棺木前,爷爷抱着我静静地站着。
      我无聊地问:爷,这是什么?
      爷爷说:奶奶的房子!
      我又问:那是什么?真好看。
      爷爷说:那是花圈。
      我说:我想要,给我摘一个过来吧!
      爷爷愣愣地看着我,然后把我紧紧地抱住,说:想不想奶奶?
      我又说了一个“想”。
      其实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什么是“想”,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想”原来就是一张隔的越久远就越清晰的脸……

      后来,我渐渐地大了,记住的事情渐渐多起来,知道奶奶过世时五十四岁,那时曾祖母七十四岁,姥姥六十七岁。

      曾祖母和姥姥都是裹过脚的,常年都穿着穿带大襟儿的衣服。
      曾祖母的髻是椭圆形的,因为头发少了,她的髻里藏着一个小巧的椭圆形铝框。姥姥的头发好,所以她的髻全是头发绾成的,髻的外面照着一个小小的线网,那是妈妈为她织的。
      记事时,曾祖母的腿脚已经不好了,行动很慢;但姥姥的腿脚却还十分的利落,十几二十里的路都是用走的。

      我们的习惯,管曾祖母叫“太”。奶奶过世后,奶奶家就成了“太”家。
      “太”是个很絮烦的老太太,喜欢和我说话。不管我听不听得懂,甚至不管我听不听得进,她都会一直说下去。
      那时,我跑在前面,她总是慢慢地跟在后面。
      “太”家的门前是一片杨树林子,里面常有蘑菇。我和“太”每天都到林子里去找蘑菇。那里的蘑菇大都是白色或黑红色,很有些乏味。
      但那一天,我们发现了嫩黄色的一堆油蘑——我们这里最好吃的一种野蘑菇。我抢着掰下来放进太手中的葫芦瓢里,其间绝不许“太”插手乱动。回到家,“太”小心翼翼地把蘑菇嗮在窗台上,我每天都不忘去翻弄翻弄。
      那些蘑菇一直被我看到那一年的入秋,“太”才敢在我的允许下将它们收起来。
      那一年的冬天,“太”用一只老母鸡炖了那些蘑菇给我吃。

      后来弟弟也常常跟着我了,小我一岁的他虽然常和我打架,但其实还没什么主意,遇事都听我的。我便带着他把“太”家能找得到的罐子、匣子连同窟窿都掏了个遍。“太”便终日地跟在后面不知气馁、不厌其烦地絮絮地劝着。
      有一天,我终于想起了放在“太”的鸡架里的、我的那架“摇车”。我的摇车很精致,光滑的竹板,上面尽是闪亮的铜花和铜环。看着那些,我不禁歪歪地动起了脑筋——
      我和弟弟从爷爷的箱子里偷出锤子,狠命地砸那些竹板,“太”很动气地站在一边看。和竹板相比,我和弟弟都太嫩了,力气也太小了。有几次都险些砸到手上,还险些被蹦起的竹刺儿刺到。但竹板越是砸不动,铜环的诱惑就越大,我也就越觉得有趣。
      “太”胆战心惊地看了一会之后,很无奈地、恶狠狠地抢过我手里的锤子,狠命的砸起那些竹板来,一边砸,一边犹自絮絮的骂着——败家了!这就要败家了!
      最后,那竹板碎了,铜环和铜花都逐个地取了下来,很好看的一个摇车终于毁在了“太”的手里。

      和“太”不一样,姥姥从不劝我,因为她根本就不认为我淘气。她总是背我、抱我,听任我做任何想做的事,也愿意拿出所有的气力来帮我。
      可是姥姥家很空,她也没什么私房钱。——说来奇怪,我总是算计“太”的钱,却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向姥姥要钱。但姥姥有一根长长的烟袋,那是姥姥“离不了片刻”的宝贝,也是我的一项乐趣。我总是藏起她的烟袋,好看她团团乱转地四处找寻的着急模样。她找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着急,我拍手大笑……

      再大一点时,我上学了,妈妈对我的要求越来越严刻了。曾经因为我不会写“3”这个数字,妈妈狠命的打了我一个上午——那时我才六岁。那天,是大姨闻讯赶来,手把手地教我写会了那个要命的“3”。姥姥知道后很气愤,逢人就抱怨说:妈妈狠得像个后妈……
      最初的几年里,每逢期中、期末发榜的日子,姥姥提前几天就坐镇到我们家。我的成绩要是好了,她就把我搂在怀里,不住地摸索着,不让别人动一下。要是我的成绩不好,她二话不说,背起我就跑。那情景让我觉得,仿佛我的每次考试,考的都不是我而是姥姥,现在想起来还总能让我的心热热的,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在我读书的这个问题上,“太”和姥姥向来默契。姥姥总恨不得替我去上学,太则总是宽慰我说:先学嘎,后学屁,带带拉拉学手艺!

      再后来,我的成绩好了,终于不用“太”和姥姥操心了。可是她们一个开始往九十岁上数,一个也是奔八十的人了。

      我到外地念高中时,“太”的话变得更絮烦、更琐碎了,她常常反复叨念着同一句话;姥姥的头发也更快地白起来,开始拄上棍子了。
      每次回家,“太”都细细地给我讲家里的老人、旧事,以及我出生时家里的情景。姥姥则给我说她常常做的梦,梦里的庙宇是怎么样的气派,庙前的旗杆是怎么样的高,庙里进出的竟是什么样的人。
      ——那么多年了,我从未像那段时间那样认真地听过“太”和姥姥的话,也从未那么细心地记住过她们的话……

      就在我高三的那年冬天,太和姥姥相继去世了,不知为什么家里人都没有告诉我,让我连她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如今我只能像记住奶奶那样,在一些不曾退色的回忆中和她们说说话,谈谈天……

      现在妈妈也成了别人奶奶,她总是和她的长孙抢着电话和我说:常回家看看,妈妈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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