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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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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艳鬼坐在房梁上看着床上一对纠缠的人影出神,他的手腕处系了一段红绳,衬着他如雪的手腕,好看的紧。
他举起手腕放在眼前看了又看,实在是想不起来这红绳的来历,若是他记得没错,他应该是个男子,这红绳,却不应该在他手腕上出现。
喘息声渐渐平息,他张开五指又猛然收紧,一丝丝若有似无的红色丝线就从床上交缠着的那对人影身上慢慢凝聚,最后在他指尖聚成一根丝线,慢慢没入他的掌心。
“唔,真难吃。”艳鬼砸了砸舌,被嘴里的味道恶心到了。
他装模作样地呕了一声,渐渐隐去了身形。
“小道士,你老这么跟着我不累吗?”艳鬼身形出现在屋顶,他一身红衣,长长的黑发在银亮的月光下随风而动,有着绸缎般的的色泽。
“你……你刚才吃了什么?”小道士在头顶绾了一个小髻,用灰色的布条束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剑,剑尖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我吃了……人。”艳鬼笑的开怀,手腕上的红绳随着他的动作在袖袍间若隐若现。
艳鬼看不清小道士的脸,但是他却知道,小道士此刻必然是铁青着脸色的。
一想到小道士那样的脸色,艳鬼就觉得好笑,要不是现在时间地点都不对,他必然是要捧着肚子在原地笑地打滚的。
2艳鬼也不知道是怎么招惹到了这个小道士,他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呢,这个小道士就追着他喊打喊杀,每次却在剑尖要抵上他喉咙的时候收了剑,一脸悲伤地看着他。
说不上为什么,他每次看到小道士这样的表情,都觉得心里有点很不一样的感觉。
可是他是一个鬼,鬼是没有心的啊。
艳鬼艳鬼,说起来,这艳鬼真真是一个非常不堪的鬼啊,他不靠着人欢爱时的所散发的气息是活不了的。
可是他本来就是死了的,又谈何活着呢。
“小道士,你累不累呀?”艳鬼坐在树枝上,看着树下打坐的小道士。
小道士闻言睁开眼睛,向树上看去。
这棵树枝叶繁茂,艳鬼大半的身形都隐在树叶中,他这样抬头的时候只能看到艳鬼红色的衣摆和一截苍白的脚腕以及艳鬼从来不穿鞋的脚。
小道士只是看着艳鬼动来动去的脚抿了抿唇,并不言语。
没得到回答的艳鬼也不恼,他从树叶间探出头,一双上挑的眼看着小道士:“哎,我问你呢,老追着我,你累不累呀?”
“不累。”小道士看着艳鬼眼里的笑意,垂下了眼睛,在闭上眼睛前,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真是无趣。”艳鬼看着小道士脑袋上的发髻和灰色的布条,嘟囔了一声便又隐入枝叶间。
3.艳鬼摸不清小道士到底在想什么。
他跟着他已经三月有余了,艳鬼还记得小道士见他的第一面说的话,他当时说:“我是来收你的。”
想到这句话,再看看他身边给他煮汤的小道士,他不由得撇了撇嘴,用脚趾踢了踢小道士的腿:“好了没,我饿了。”
小道士不做声,只是在熬汤间隙看了一眼艳鬼,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是他那一眼却明明确确地说:“你还会饿?”
“别忘了,是谁不让我吃那些,说要给我做饭的?”艳鬼冷笑一声站起身,红色的衣摆遮住了他白皙的脚。
“是我,那种东西吃多了会拉肚子。”小道士目光略过艳鬼的脚,然后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
艳鬼快要被他气笑了,拉不拉肚子他可不知道,一个鬼,有没有肚子都是个问题。
他眼睛一转,坐在小道士身边,手掌托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小道士。
小道士煮好汤,把碗递给艳鬼:“好了,可以喝了。”
艳鬼接过碗,手腕间的红绳在火光下被勾勒出了虚影,在艳鬼细白的手腕上,宛如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疤。
4.“这绳子,你知道是什么吗?”艳鬼喝完汤,把碗递给小道士时捉了他的手腕,碗掉在地上,被石头磕成了两半。
抓着小道士的手腕冰凉,就像是寒冬三月的冰一样,冻得人心里发颤。
小道士垂眸,他盯着艳鬼手腕上的红绳,眼神宛如实质一般,在那根红绳上面来回抚摸,有那么一瞬间,艳鬼是想放开手的。
“这是,血结。”小道士挣开艳鬼的手腕,捡起地上的碎片:“是……有情人之间才会结成的血结。”
“这么说,这是我的情人给我的?”艳鬼把手腕举起在眼前,认真地看着那红绳,眉眼在夜幕中逐渐模糊,也越发精致妖冶。
“大抵是的。”小道士的手指一顿,指尖被锋利的碎片割破,溢出几丝鲜血。
“唔,怎么这么不小心。”艳鬼鼻尖一动,闻到了血腥味,他看了一眼小道士,拿起他的手,放在唇边在他指尖嘬了一口,舌尖还不安分地在他指尖舔了一下:“你的血比你的汤好喝。”
小道士的睫毛微颤,他看着艳鬼,终于露出了这段日子里的第一个笑:“是吗?”
那笑该怎么形容呢,既像是阳春三月开的花,也像是寒冬腊月飘的雪,既让艳鬼觉得那笑温暖,又让他觉得看到那笑莫名悲伤。
5.遇见那个老道士的时候,艳鬼正和小道士在一个山洞里煮汤喝。
老道士白发白须,像极了只有在话本里才出现的那种得道高人,他站在山洞口,面容模糊:“你何时才能放下?”
艳鬼刚要开口,他的手腕就被小道士捉住了。
小道士平日里并不与他接触,这样亲密的动作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对他做。
他的手很热,把艳鬼的手腕都焐热了,艳鬼有点不合时宜地想,要是小道士能一直这样牵着他,倒也还不错。
这样的想法还没消下去,小道士就放开了他的手,扑通一声跪在了老道士身边:“师父,我……我放不下。”
见状,艳鬼莫名讨厌老道士,他瞪了老道士一眼就去扶小道士:“起来,我们走,不……”
话还未说完,他就看见了小道士的眼睛。
小道士的眼睛一片血红,他和小道士朝夕相对了这么久,他都没发现小道士比之他们第一次见面,瘦了那样多。
“你……你怎么了?”艳鬼跪在小道士身边,他紧张地捧起小道士的脸,盯着看了几眼,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你……你还要给我煮汤呢,我不想吃那么难吃的东西了。”
小道士看着艳鬼,缓缓又艰难地笑了:“我给你煮汤。”
艳鬼接住倒在他怀里的小道士,看了一眼已经泪流满面的老道士,忽然想起来,他好像很久之前就看见过老道士。
6.艳鬼在还是个人的时候是有名字的,他叫孟初。
孟初是一个大官的儿子,因为从小身体不好被送来了清水观,相传清水观有个得道老道士,能治好这世间的所有顽疾,所以大官把儿子送来了这里。
孟初第一次见小道士的时候,小道士正在院子里扫地,一身灰布衣,头发上系了一根灰布条,当有风吹来时,那飘逸的灰布条使得他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喂,小道士,你能不能跟我玩?”孟初趴在窗户边,向小道士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因着疾病,他从小都没怎么出过门,就更谈不上交朋友了,所以他看见与他同龄的小道士心里是欢喜的。
小道士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吗,继续低头扫地,连半个音节都没有给他。
再后来,他知道了小道士的名字,小道士人看上去沉默寡言,倒是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子期。他还听别人说,子期看着年纪小,其实是观主最得意的弟子。
观主,就是那个传言能治好他的得道老道士。
孟初不敢去别的院子,他就每天都趴在窗户边上看子期扫地,然后每天都问子期能不能和他一起玩,刚开始的子期从来不会理会他,但是却会在第二天给他带一点零嘴,后来,子期便会偶尔回他几句。
这一来二去,孟初和子期渐渐有了感情。
若是日子一直这样,也挺好的,但是天总是不遂人愿。
7.孟初的病,老道士是治不好的。
老道士远远没有外界传的那样神奇,他只不过是会一些简单的术法和岐黄之术,但是孟初的病依然入了膏肓,就算是真正的得道之人来也是回天乏术了。
但是子期却是不信的。
他翻阅了很多古籍,去采了很多灵药,执着地坚信他能够治好孟初。
“子期,你明日还要出门吗?”孟初现在连下床都做不到了,他斜倚在榻上,接过了子期递给他的药一饮而尽。
看着孟初苦的皱起的眉,子期塞了一颗蜜饯在他嘴里:“我出去几天就回来,那味药,很重要。”
孟初含着那颗蜜饯沉默不语,他静静地看着子期消瘦的脸颊,拿手心在他侧脸蹭了蹭:“子期,我……我想你多陪陪我。”
“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一直陪着你。”子期手掌盖在孟初的手掌上,轻轻吻了他的手心。
“子期,我等你回来。”孟初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嘴唇,在子期的注视下睡了过去。
“子期,没有用的。”子期出门后,发现老道士站在门外,他捋着胡子看了一眼子期。
“我不会放弃的。”子期没有看老道士,他关上门,在老道士的目光里离开了清水观
8.子期还是回来晚了,他没能见到孟初最后一面。
他接到消息后,就日夜兼程地赶回了清水观,可是还是迟了。
当他踏入清水观的时候,他只看见了孟初苍白的脸,而他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他……可有留下什么话?”子期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心里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一般。
“他说,让你好好的,别再劳累了。”老道士看了孟初一眼,念了一句咒语:“他的父亲,已经放弃他了。”
子期又如何不知,他被一个人放在这里这么久了也未曾有人来看望过,不是放弃了是什么?他伸手摸摸孟初的脸,苦涩地笑了:“我应该陪陪你的。”
那个时候,孟初拉着他的手,眼里含着期待的光,他对子期说:“我想你多陪陪我。”
可他却没有,他离开了孟初。
孟初一个人离世的时候该有多难受啊,他那样怕冷,可是现在却怎么也捂不热他了。
“阿初。”子期跪在孟初身边,手紧紧握住孟初的手,脸上的泪水好像怎么也擦不掉了。
9.老道士没想到子期会这样做。
他在古籍里找到了一种可以在人的魂魄上做标记的手法,不过代价很大。
半条命换一个标记,老道士问子期值不值,子期是怎么回答的?
子期说:“莫说是半条命,就算是一条命,我也得把他栓好了,这辈子陪不了他,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陪着他。”
老道士颤抖着白胡子,半天竟没再说出一句话。
子期用他半条命,换了一个在孟初魂魄上的红绳,只要孟初投胎,他就能顺着红绳寻到他。可是他没有料到孟初没有去投胎。
孟初有执念,他想见一面子期,所以魂魄一直滞留在清水观不愿离去,可是他的魂魄太弱了,在等待的过程中他逐渐忘记了所有。
包括子期,包括他滞留人间的目的。
10.子期找到孟初的时候,孟初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成了一只滞留人间的艳鬼。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他在人间的目的,他只知道,他要活着。
作为人的时候活不了,成了鬼之后唯一记得的事情就是活着。
艳鬼太弱小了,能存在于人世的时间太少太少,子期就用自己的血熬汤给他喝,维持他在人间停留的时间。
子期本来就少了半条命,现在又用血去饲喂一只鬼,就算他是老道士最得意的弟子,他也只是个凡人。
艳鬼看着他怀里已经昏迷的子期,所有的都想起来了。
他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想起了小道士的那一句有情人,他笑着抱紧了小道士:“有情人,有情人,我有情,你也有情,可是为何总是阴差阳错?”
我活着的时候等不到你,我死了你又不明说,这样……这样有什么意思?
“别哭,我……我带你去投胎,来世我定能找到你。”小道士睁开血红的眼,笑着看了一眼艳鬼:“阿初,我好想你啊。”
“我也想你啊。”
11.老道士一人找来,一人离去,不过他离去前把两道魂魄送入了忘川。
其中有一道魂魄,手腕间系着一根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