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什枣

2、第二章 “好久不见

　　蒋爱荣到矿厂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由王主任亲自接待。

　　蒋爱荣在门卫处递出工作申请表，理了理黑色大衣衣领，走了进去。

　　其实蒋爱荣已经从苏联回来一个月了，组织里交给了连同他一起的研究人员制造原子弹的秘密任务。

　　蒋爱荣站在简易办公室外，不禁又想起刚刚回国那阵。

　　一头热地跑去找人，结果人不在，打听了才知道，他要找的人已经在他即将要开始工作的矿厂里工作了两年。

　　蒋爱荣不禁苦笑，虽说他是在机缘巧合中被分配到了这里，不过这也许也是冥冥中注定了的。

　　而他的小心思——一段关于银杏树的往事，一个笑起来很甜的少年。

　　他的算盘打得越来越响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王小伟同志的“爱的教育”，蒋爱荣晃晃脚尖溜达去了。

　　一转角，蒋爱荣看见银杏树下有人，站着的，蹲着的，六七个糙汉子。

　　一个壮硕的男子听见脚步声后转身，刚好露出身后被他遮住的人。

　　符光眼睛瞪得大大的，活像一只受惊的鹿。

　　蒋爱荣倒不是很惊讶，这里的每个人的所有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姓名，年龄，从哪来，以及家里状况他都一清二楚。

　　至于符光，他认识的。

　　“副队，这是谁？”那个壮硕男人问。

　　符光拍拍裤脚，站起身:“从苏联回来的专家，指导工作的。”

　　闻言，六七个人向蒋爱荣迈开脚步，显然想问什么的样子。

　　蒋爱荣又晃了晃脚尖，拐弯走了。他来这里是有目的的，不必要呆在那里浪费时间。

　　夏末初秋的傍晚，蒋爱荣坐在一座小山丘上。

　　回国以后的日子里，他头一回觉得恣意，晚风都吹得温柔，连手掌下压着的小草都浸润着熟悉的味道。

　　.

　　探亲访友的期限已到，宋扶桑坐上了回矿场的车，脚边静静放着个小木箱子。

　　他哥哥塞了好几本书给他，叫他没事的时候看看，说是不要荒废学业。

　　他就随意抽了本出来随意地翻看着。

　　不知道行驶了多久，宋扶桑看书看得累了，抬起头活动脖颈。

　　望向远处，小小的村庄旁有一大片的银杏，有些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这是夏日的尾声。

　　瞥见了夏日尾巴的宋扶桑一脸漠然，转回了头。

　　一瞬间宋扶桑有些晃神，回忆不受控制地挤进脑海。

　　以前上学的书院里好像也有一棵很大很大的银杏，他刚到书院的第一天，不知道是起晚了还是怎么，总之一路狂奔，最后靠着银杏树累得喘不过气。

　　结果包破了个洞，东西全掉了，只能跟同桌共着。

　　也许这些回忆过去了太久，很多细节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记忆到这里被宋扶桑强行打止，他微微扯动嘴角，一丝酸楚涌上心头。

　　也许两年的时间足够久，足够他慢慢释怀，忘掉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

　　.

　　那天太阳真的大得有些过分了，中午，宋扶桑在简易办公室等专家。

　　原本想借请假一事逃过这麻烦事的计划失败，宋扶桑瘫软地坐在木凳上，烦躁感和睡意一并涌上脑袋。

　　昏昏欲睡之际，木门被推开。

　　宋扶桑立马强打精神，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正想说些什么话，等看清来人是谁，却再也开不了口了。

　　蒋爱荣站在门口，没说话也没进去，只定定地望着他。

　　宋扶桑头发有些乱，额前碎发堪堪遮住了眼眸，露出秀气的下半张脸。

　　宋扶桑感觉自己被那潮水般往事淹没，盖过睡意和眩晕感，来势汹汹。

　　.

　　“小宋同志，来，给你介绍一下，”去接热水的王小伟同志姗姗来迟，热情地泡了两杯茶，放在桌上，语气无不充满自豪，

　　“这位年轻人是新来的专家，刚从苏联回来，组织上决定安排由你带领专家熟悉环境，以及开展工作，你上周不是回家探亲了吗，你们先好好认识一下，日后开展工作也……”

　　王主任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宋扶桑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周遭的一切都停了，或者连他的呼吸，心跳，也一并停了。

　　、

　　宋扶桑还没回过神来，王小伟同志大手一挥，眼里迸射出希冀的光芒，仿佛未来的美好蓝图就在眼前，给他放了一个星期的假。

　　说是放假，实际上是要他多多关照这位新来的专家。

　　王小伟同志吹吹杯子上冒出的热气，喝了口茶，道:“组织非常看重你们。”

　　宋扶桑额角直抽抽，看王小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王小伟同志一番客套后，终于肯放人走了。

　　走前又叫住了宋扶桑，再次强调了一遍这次的“工作”。

　　宋扶桑耸了耸肩，反正现在成了“闲人”。

　　“哦对了，”王小伟同志一拍脑袋，道，“差点给忘了，这几天，你要暂时和专家住在一起。”

　　“不是，为什么啊？”宋扶桑挑眉说道，“他又不是残疾人。”

　　王小伟同志吹吹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哼着歌走了。

　　.

　　国立矿产区的西边，有个篮球场。

　　如果有时候下矿感觉不那么累，或者没什么事的时候，宋扶桑都会来着打会儿球，有时候一个人，碰着谁了就一起。算是宋扶桑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了。

　　吃完晚饭，宋扶桑就一路溜达了过来。

　　篮球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宋扶桑抬脚踢开一粒小石子，慢慢地沿着边儿走。

　　西斜的阳光把宋扶桑的影子扯得长长的，难得的清净。

　　他可以好好顺顺乱成一团麻的思绪了。

　　蒋爱荣回国了？

　　要到国立矿产区工作？

　　工作多久？

　　还会不会突然离开？

　　宋扶桑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也许是烦躁，还有点不安，但内心深处，总无法忽略的，隐隐藏着些许期待。

　　篮球场边上有棵不怎么高的银杏树，宋扶桑绕了一大圈，绕到了树下。

　　他仰起头，看着银杏树梢，细碎的金光散落，印在他的侧脸，连鼻尖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宋扶桑！”

　　爽朗的笑声从后方传来，宋扶桑立刻扭头，阳光一时有些刺眼，他抬手勉强遮住，看到篮筐下站着的蒋爱荣，正冲着他笑。

　　一时记忆错乱，他仿佛回到了在银杏书院念书的日子。

　　宋扶桑使劲甩了甩头，将自己拉了回来，蒋爱荣的笑脸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有事吗，蒋专家？”宋扶桑说。

　　蒋爱荣跑了过来，立定在他面前，不好意思地笑道:“好久不见。”

　　可能是气的，宋扶桑“噗”一声笑了出来，说:“两年而已，也不算太久。”

　　蒋爱荣的笑凝固在脸上，他抬手拍了拍篮球，依旧笑着说:“一起...打球吗？”

　　“我还有事，下次吧。”宋扶桑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爱荣一直看着宋扶桑的背影彻底消失了，才带着篮球转身离开。

　　他轻轻勾起嘴角，伸手撩拨额前的碎发，堪堪遮住了眼底几乎满溢的情绪。

　　.

　　符光替宋扶桑倒了酒，坐在对面，坏笑着看他。

　　宋扶桑现在是满肚子郁闷，直接拿起酒杯一口闷了。

　　“哟哟哟，这可是白的，”符光收起坏笑，“咋了兄弟，你这是为情所伤啊？”

　　“去你...大爷的，”宋扶桑把酒杯拍在桌子上，“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能啊，那你说说，旧情人见面感觉咋样？”符光打趣说。

　　宋扶桑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旧情人”这三个字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指着自己鼻子，说:“别开玩笑了，我跟他，什么也不算。”

　　符光是唯一一个知道他俩当年的事的人，对他们这个群体没什么想法，而且从来不会带着有色眼镜去看他，这也是宋扶桑跟他玩的好的原因之一吧。

　　符光显然不认同他说的，撇着嘴摇摇头，也拿起酒杯一口闷了。

　　两人一起喝喝酒聊聊天，时间“嗖”地一下就过去了。

　　符光按着太阳穴，心想幸好今天请了假，明天要去趟城里，并不太急。

　　宋扶桑一杯接着一杯，脑子已经晕乎乎的了，嘴里还念叨着:“去你大爷的，劳资才不跟他一屋睡呢。”

　　符光笑了笑，说:“什么也不算，那他干嘛提出想来国立矿产区工作，干嘛指明要你辅导，干嘛指明叫你跟他睡一屋？”

　　宋扶桑晃晃脑袋，“啪”的一声趴桌子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