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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百家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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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问今天的人们,对于世家大族是个什么印象。
传说?神奇?抑或是其他。阿勒也许并不能说个全;可是,她自己却正是出生在这样的家族里。
既被称为世家大族,并不是说简单的人多群居,更不是说有几房出色的人才、有颇丰的资产便是个世家大族了。那是得把这些因素全揉和在一起,并历经多少代如此的集合不断的发扬,才能成就出来的家族群。
所以但凡是这种家族,最不缺的就是子孙和其身份上的创新了。
燕家,便是这样的家族。
外公姓燕。而外婆生了六个孩子。
在那样的大族里,血脉一直是很重要的因素;直接就决定了你这一支脉的承续和利益分配。还好,外婆的六个孩子里,最小的一个、是男孩儿。
可是老来总算得子的外公,也没轻松太久,一切的惬意完全终止在小舅舅十七岁那年。那年,小舅舅的第一个女儿,在所有人都没有预兆的情况下、就那么被一个年轻的女子抱到了燕家人的跟前。
在小舅舅还没有出生、只有四个女儿的情况下,外公便已发下话,但凡女儿所生子,在燕家都有挂名,出色者日后便延承外公家的一切财产。
及至小姨和小舅舅这一对孪生子出生后,又因了小舅舅一直以来的不争气,是以,外公一直都没有收回自己当初说出的话。
说来也怪巧的。
外婆生的五个女儿,三个又都嫁给了姓燕的,只有阿勒妈妈和小姨嫁了旁姓,偏也都姓江。因为小姨的孩子也跟小姨姓燕,而在阿勒出生伊始、因为顾忌到爸爸这边有可能只这一个孩子了,外公便给阿勒只记了小名。
这么一来,即使说外公留下的这一脉、在阿勒这辈共有十五个兄弟姐妹,人数是不少了,倒也没有如其他支脉家族里争姓夺子的事件发生过。
按说这样的人家,兄弟姐妹间该是烽烟不断的;争权,争钱,争名分争脸面。可争的东西多了去了。
阿勒就见过不少外公其他兄弟的后辈们,为了一些欲念,而干戈迭起的场面。还好,因为各自从幼接受到的祖训,再怎么闹也一直都默契的保持着是家人内部知晓的分寸,倒也没有闹到让旁人看燕家笑话的地步。
可是外公这一脉却没有过这种事情。
“我这帮子孙们是太孝顺了点,一个个的都不知道往前钻。互相推诿只保持自己、能有什么进步!?”
这是阿勒十岁那年被立为小姨公司接班人、小姨在外公家给她办昭名宴时,当着近三百号族内亲人的面、外公既欣慰又无奈的感慨。这个在二十几个堂兄弟里,硬是争出燕家祖辈六分之一产业的老人,始终认为,争,是一种最快速有效的成长变强方法。
可惜他的六个孩子全都像极了外婆,生来都是一副礼让兄姐的性情。
“反正,他们各自的家业已足够过的不错了;何必要争这伤情份的事。”这话,是二外公叹息着回外公的话。话说完,立时就得到所有老人的点头叹息。
有太多简单生活、方能快乐舒心的道理,人们偏要绕上一个大圈子去把他们印证个彻底。好像不这样,那些简单的快乐、都做不得人心感官的数一样。
这样兄友弟恭、姐亲妹爱的家族现状,阿勒的出生,怎么看怎么算,都该是很幸福的了。事实上,所有的旁人,包括外公这支脉外的族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幸福,从来也不是旁人看出来的。
我们每个人,关了门,都是自家的一个和尚,参详着不可与人说的经书;生死苦乐都是一口焖的事而已。而幸福,便是那距离看似最近、实则却最远的那一条。
记得小时候喜欢的第一首歌,就是《世上只有妈妈好》。
妈妈。妈妈。那么亲切的词。念的时候,都能感觉心脏里有妈妈留下的那滴血在流动的暖暖感觉。那是我们最亲的人啊。这世上,对我们来说,还会有人比这个人更亲吗?
没有!
喜欢自己的人,这世上是有不少。有时候,面对那些对自己好的人,阿勒还会有深层的愧疚生出来;为着自己不能回予的那同等喜欢。
只是最喜欢自己的人,阿勒也许说不准确。别人的人心,谁能知道的那么清楚呢。可若说第一个讨厌自己的人,是谁呢?没有第二个答案,那便是自己的妈妈。
这个认知,是有记忆开始,阿勒就感觉到的。这是很无奈的事实。而且随着年龄的成长,阿勒愈发的肯定了这点。
因为妈妈先前的三个孩子都没能养大的关系、在妈妈被劝说答应生下阿勒后,外婆就去测过城里所有出名的卦摊,然后去干了件让所有人都心疼的事。
那个六十多岁、真正豪门出身、一辈子没求过人、没吃过人下的大小姐,靠着双脚跑到离家百里外的地方开始行乞。不讨粮食不讨其他只讨钱的那种行乞。
那年月普通人家的日子都还不怎么好过,外婆又只要钱;所以没少受呵斥白眼。可是她没管,仍然是一户人家一敲门,讨到钱后跪下给磕一个头。是结结实实的那种磕头。
长大后,阿勒在书里网上都看到过有人去西藏朝圣的图片,五体投地很虔诚的样子;而阿勒每每看着看着却总是会恍惚的看到了当时外婆、给人虔诚磕头做谢的画面。然后就会有漫涌的心疼、慢慢爬满胸口的位置;那疼,足够溺死个人。
待大姨二姨听闻消息一路追过去时,看到的是磕破头的外婆正起身的样子。
“我不是迷信。可是我相信心诚则灵。我只是想给你们妹妹这个没出生的孩子,多积点福运。”
两个阿姨哭着劝了半天后,也只换来外婆的这么一番话。阿姨们无奈之下,轮流着一个搀扶住外婆、另一个去替外婆跟人讨钱磕头;就这么的磕完了最后十六户人家,凑满了测卦人说的“乞百户”要求。
“乞百户,以代千家同养;讨银钱,穿坠浮命长拽。”
一句简单的生养保全批示,外婆却走破了脚底跪破了膝盖磕破了额头。
坚持又走回城里后,外婆去了银匠铺,拿出自家的一块老银锭、加上讨来的百家钱财,让银匠给融了打出一个银坠子。外婆叫它,百家坠。
坠,乡音里是同拽的意思。
百家坠,百家同手拽着这一条命,小鬼阎王都难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