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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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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赫没好气地把黄仁俊拉进门,堵在玄关处,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问他怎么回事。黄仁俊把今天的遭遇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他知道你是谁吗?”李东赫紧张地问。
黄仁俊摊摊手。“这我也不好问啊。”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装作不认识吗?”
“不知道,再说吧。”黄仁俊不想多提,便转移话题,“你呢?跟女朋友怎么样?”
“挺好的,发展稳定。”
黄仁俊随口逗弄道:“不错啊,照这势头,下个月就能结婚吧?”
李东赫一愣,罕见地没有接话,无言地盯住地面,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时间消逝,气氛兀自煎熬,犹似一锅火烧旺旺的浓粥,越熬越耐人寻味。黄仁俊懵懂地消化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不会是真的吧?”他嘴角抽搐,勉强地微笑,“不会真的要结婚了吧。”
李东赫缓缓抬起头,盯着黄仁俊的眼睛,目光炯炯地对视了半分钟。
“说什么呢。”
他噗嗤一声笑,把挂在臂弯的脏衣服丢给黄仁俊。
“没那么快呢。”
过了立夏,李东赫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每天不是在病房里拼搏,就是手术台上奋战。黄仁俊心疼他累,主动分担了许多家务,怕他日夜颠倒,睡不饱觉,就独自去操场遛狗。
当然,也不总是一个人。
还有李帝努。
无论几点出门,黄仁俊总能遇见他。
有时他刚下班,肩挎黑色皮包,有条有理地讲电话,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煎饼;有时他身披宽松的运动装,轻快地穿梭在人潮中,汗水从发间淌下,凝成一条条蜿蜒的河。
“晚上好呀,仁俊。”
李帝努礼貌又不失分寸地问候。
黄仁俊克制地点点头,最多再加上一句“晚上好”,旋即低下头,看着毛毛,一言不发地想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
也不知道是处心积虑,还是机缘巧合。
夏夜凉风习习,晚空镶满星斗。黄仁俊如常带毛毛去操场散步,却一反常态地落了单,没遇见李帝努。
他原以为是自己来得太早,李帝努还没下班,心说不在意,但还是平白无故地逗留了一个小时。
就当在锻炼毛毛。
他极力说服自己。
就当在饭后消食。
可当他第三次眼拙,将陌生的同学认成了李帝努,那些绞尽脑汁的借口,那些五花八门的理由,终是分崩离析,碎裂得如同海滩上的沙粒,似乎下一秒就要扑进动荡的温床里。
李帝努。
他温热地呵气。
他儿时的弟弟,少时的伙伴。
究竟在哪里上的大学,读的什么专业,为何没进体制工作,又为何千里迢迢,离开熟悉的青山,来到陌生的海市?
他拼命甩头,想将这些甩出大脑,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想他。
可他挣不脱,逃不过。
于是他选择走路。
一圈一圈地走,不知疲惫地走。
他把不解、困惑封存在草丛中,把迷惘,彷徨踏进跑道里。他将所有:过去、现在、未来;甜蜜、酸涩,苦辣,他将它们压成一团团平整光滑、紧实无暇的线圈。
然而当他站在线圈的终点,看着敞漏的封口时,他突然意识道,他根本无法,也不能,将李帝努从脑海中抹去。
即使已经过了整整十年,即使现在的他年轻有为,事业如日中天,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他依然忘不了那一切。
忘不了那个醉意熏熏的夏天,忘不了那个看似沉稳、实则幼稚的少年。
“仁俊,你在家吗?”
李东赫的电话插进来,黄仁俊浑浑噩噩地接通。
“嗯,我在家。”
“来一趟医院吧。”
“你怎么了吗?”
“不是我,是李帝努。”
黄仁俊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李东赫踌躇片刻,悠悠地吐气。
“来一下吧。”
“他生病了。”
一路畅通无阻,黄仁俊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李东赫站在急诊大楼门口接他,引他上了楼。
电梯徐徐攀升,黄仁俊盯着屏幕上跳跃的数字,七上八下地问:“什么病?很严重吗?”
“不严重。”李东赫语气淡然,“酒喝多了,伤着胃了,打几天吊瓶就行。”
“不严重?”黄仁俊迟疑道,“那你叫我来干嘛?”
李东赫耸耸肩。“我只是觉得,或许他想见见你。”
黄仁俊看着李东赫的侧脸,没说话。
李东赫拍拍黄仁俊的背。“又或许,你会想见见他。”
深夜的医院冷冷清清,消毒水味浓烈刺鼻,电子的红光分外瘆人。黄仁俊紧跟李东赫的脚步,在走廊的尽头停下。
透过明净的玻璃窗,他看见李帝努憔悴地躺在病床上,右手背上贴着纱布,左手隔着薄被,压在平坦的腹部。
“真的没事吗?”黄仁俊喉咙干涩,说话时感到钻心的撕痛,“他看上去脸色好差。”
“没事。”李东赫摇摇手,哈欠连天地往诊室走,“不过他一晚上没吃东西,这会估计正难受。”
黄仁俊驻足不前,五味杂陈地看了李帝努一阵。
继而折路出了医院,在饭店买了份粥。
推门进来时,李帝努正巧挂完一瓶点滴。见到黄仁俊,他先是愣了一下,才强颜欢笑道:“你来了。”
“嗯。”黄仁俊舔舔嘴,走过去,背对着李帝努将粥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会儿,“你怎么回事?”
不等李帝努回答,又拉过椅子坐下。
“我来给东赫送饭,他说你在这,正巧多了份粥,你吃吗?”
李帝努没多想,撑着手臂坐起身,呼麦叫护士过来换药。
“想吃。”
黄仁俊松了口气。
“那我给你放这了。”
李帝努感激地笑笑。
“好。”
护士换完药,利索地离开,房间重新被沉默淹没,黄仁俊浑身不自在。
“吃苹果吗?”
他怕尴尬,指着桌上的果篮没话找话。李帝努配合地点点头,黄仁俊立马挑了个红彤彤的苹果,一溜烟跑进了厕所。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啦哗啦响,冲刷着冰凉的白瓷砖,缓解了焦躁的暑热。黄仁俊心神不属地搓苹果,恍惚间,听见隔壁床的病人在八卦。
“他是你什么人啊?”
黄仁俊手上一顿,鬼使神差地关小了水龙头。
“……”
李帝努诡异地静默着,没有回答。
等了许久,黄仁俊关上水龙头,抬起头,失神地盯着镜子里苍白、狼狈的自己。
他甩干手上的水,走出厕所,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一次性碗里,没看李帝努。
“我是他邻居。”
李帝努这病虽无伤大体,但不容小觑,安全起见,只能办了入院,暂且小住几日。食堂的饭菜难以下咽,外卖太重油重盐,黄仁俊思前想后,决定给李东赫做便当时,勉为其难地加赠一份,给李帝努捎去。
李帝努受宠若惊地接过。
“谢谢。”
李东赫面无表情地点头。
“小事。”
拉起两侧的支架,撑好简易餐桌,李东赫自然地在床沿坐下,端起餐盒专心吃饭。李帝努咬住筷子,欲言又止。
“这饭盒是仁俊的,”李东赫一眼看透,“要拿回去。”
“哦,好。”李帝努忙不迭打开盒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这是你做的吗?”
“不是。”
“那是外卖吗?”
李东赫不堪其烦。“不是!”
李帝努小声呢喃。“那这是从哪来的啊?”
李东赫白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智障。“还能哪来的?仁俊自己做的啊!”
李帝努惊讶地瞪大眼睛。“他现在手艺这么好了吗?”
李东赫哽住,“现在?”愈发用力地捏紧筷子,关节泛起一片白,“他手艺一直都很好,我初中的时候没事就去他家蹭饭,你觉得呢?”
李帝努猛地一僵,捧住饭盒无言以对。
太不值了。
李东赫越想越生气,筷子将饭搅得稀烂。
太为黄仁俊感到不值得了。
即便再三隐忍,可依然火冒三丈。李东赫索性不吃了,蹭得一下站起来,泄愤似的摔拾餐具。
“我知道你是谁。”他忿忿向外走了两步,不解气,嗖地退回来,站在床尾,咄咄逼人地说,“我也知道你们那点事。”
“我只能说你太自以为是,太自大自负了,从来没站在他的角度考虑过什么,没想到他初来乍到,不熟悉你家的东西,因此会失手!”
万籁俱寂,李东赫的指摘掷地有声,宛如带刺的钢球,将李帝努的心脏扎得千疮百孔。他眼眸低垂,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佳肴。
“晚饭还没吃吧?想吃土豆牛腩吗?我可以做。”
他当时怎么做的?
“加道红烧茄子怎么样?”
他那时怎么说的?
“或者醋溜土豆丝?”
他为什么不听黄仁俊的解释?
“再加个西红柿鸡蛋汤,你看怎么……”
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明明有那么长的时光,为什么他从来都不肯耐心地听他解释,一意孤行地活在臆想里,不愿倾听真相?
李东赫怒然离席,门被撞得通天巨响,李帝努痛苦地捂住脸,同野兽一般,撕心裂肺地低声哀嚎。他闭上眼,将头埋进臂弯,细细地感受那潮湿、闷热的夏季风。风中有陌生的、令人悸动的味道。
李帝努伸出手,虚虚抓住一缕,仿佛这样就能御风长行,回到过去。
他追悔莫及,心如刀割。
回到十年前,被他遗漏的、忽视的、误解的,他们的青春。
隔日,吴教授听得消息,也前来探望。来的时候李东赫黄仁俊都在,便找了把椅子,几个人凑一起唠嗑。隔壁床的是个热心肠的老阿姨,一见到李东赫,就笑呵呵地说:“瞧你这红光满面的,好事将近了吧?”
吴教授面露暧昧,两眼放光。
“东赫怎么了啊?”
李帝努啃着苹果,默默竖起耳朵。
“没事!”李东赫打了个哈哈,“天天加班,哪有什么好事。”
“那阿姨给你牵牵线,介绍介绍?”阿姨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说,“我家有个姑娘,今年刚过二十五……”
“得嘞!”李东赫一个激灵弹起身,一把扯出躲在吴教授背后的黄仁俊,脚下生风地往外逃,“问他,他单身。”
“???”
黄仁俊满头问号。
阿姨立马抓住黄仁俊的双手,盛情难却地说:“小伙子,我看你仪表堂堂,要不要跟我那女儿见见面?”
李帝努放下苹果,倍感危机四起。
“不、不好吧……”黄仁俊谨慎地抽出手,磕磕巴巴地答,“这多麻烦您啊……”
吴教授难得见他吃瘪,捧腹大笑。
“我们仁俊不愁这!他老受欢迎了!”
傍晚,阿姨出去吃饭,吴教授道别离开,黄仁俊站在窗边收拾东西,李东赫去诊室交班。李帝努斜靠在床头,看他们忙进忙出,脑海中不自觉地回荡着吴教授那句“欢迎”,心里跟灌了柠檬汁一样酸。
他琢磨了一会,伸手去拉黄仁俊的衣摆。
“干嘛。”
黄仁俊躲开。李帝努扁扁嘴,十分受伤。
“不干嘛。”
“那你扯我干嘛?”
“想问你周末有没有事。”
“有,”黄仁俊泰然自若地说:“上课。”
李帝努半信不信。“周六还上课吗?”
“上,重修班。”
“哦。”李帝努点头,想了想,咬住舌头继续问,“那上完课呢?”
“回家。”
“回家干嘛?”
“备课,改作业,看论文。”
“两天都这样吗?”
“都这样。”黄仁俊放下手里的东西,双手抱怀,靠在墙上,“你要干嘛?”
“不干嘛。”
李帝努别开头。黄仁俊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睥睨他。
“快点说,到底要干嘛?”
灯光从头顶落下,将黄仁俊的身影无限拉长,逶迤在起伏的被褥上,好似曲折的河床。李帝努望着那一道细影,翘起嘴角。
“想请你吃饭。”
黄仁俊愣了一下,疑惑地问:“就我俩?”
李帝努本想说“是”,但见他这般警惕,便改口。
“还有李医生。”
黄仁俊“啊”了一声。
“那行,我问问他吧。”
“我就不去了。”李东赫听罢,摆摆手,“我周末有点事。”
黄仁俊不以为然。“约会吗?”
“算是,也不算是。”李东赫咕哝道,“主要是李帝努请你吃饭,我去干嘛啊。”
“什么叫请我吃饭啊。”黄仁俊不满地踢了他一脚,“你是他主治医师,他病好了请你吃饭,多正常。”
李东赫难得没还手,俯身揉了揉膝盖。
“真不去,真有事。”他脱口而出道,“第一次上门,我得守……”
说到这,李东赫马上住嘴,哀求似的看向黄仁俊,希望他没有察觉。
可事与愿违。
“什么上门?”
李东赫绷住气,无措地站在黄仁俊面前。
黄仁俊迷茫着、错愕着、站在客厅中间,一字一顿,温吞地求证。
“见家长,是吗?”
李东赫不置一词,扭头看向窗外。
日落沉沉,远方紫红斑斓,一片混沌。
半刻后,他微乎其微地摆了下头。
“嗯。”
黄仁俊呆了两秒。
“这也太快了吧……”
“不快。”
李东赫擤了擤鼻子,垂下眼眸。
“仁俊呐。”
“我已经快三十了。”
“我已经过了法定婚龄了。”
黄仁俊眨眨眼睛,惶惑地看着他。李东赫将手背到身后,掐着大腿根的肉。
“其实你上次问我是不是要结婚了,我开玩笑说还早。”
“但我,确确实实,是该结婚了。”
他仰起头,呼了口气。
“你看我,年近三十,进了省第一医院,也算事业有成吧。”
“跟女朋友谈了这么长时间,感情也比较稳定。”
“父母都快六十了,总在念叨抱孙子。”
李东赫笑了下,觉得天花板上的吊灯好刺眼,举手遮住脸。
“我好像,确实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了……”
“是啊……是到了……”
黄仁俊看着地板,附和道。
李东赫突然低头,盯住黄仁俊的眼睛。
“仁俊,你怪我吗?”
“什么……”
“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这些吗?”
黄仁俊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
“我不是故意的。不告诉你这些。”李东赫内疚地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
他甩甩头,揉了把脸,走近黄仁俊,将手搭上他的肩。
“我结婚了,然后呢?”
“我会搬出去,跟我女朋友住一起。”
“我会有我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小孩。”
“我会有很多、很多,我以前从来没有的东西。”
“我会有一个崭新的人生。”
“可是你呢?”
李东赫拉住黄仁俊,将他兜进怀里。
“可是,仁俊啊,你呢?”
“如果我离开了,你该怎么办呢?”
“我们说好了的,我是你的朋友,我不想你一个人,我不想你孤单,我会一直陪着你。”
“但现在……现在我……我怎么能……”
他紧紧抱住黄仁俊,小口小口地喘气。
“仁俊啊,我那么了解你。”
“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这房子里呢?”
黄仁俊静静地听着,埋头靠在李东赫怀里。
他知道李东赫的意思。
他明白,李东赫是想说,这往后的日子,就得你一个人过了。
他清楚,李东赫没有告诉自己,是因为他不放心自己,知道自己害怕被推开、被丢下。
被爸爸留下,被妈妈留下,被李帝努推开。
可是,人终究是要独立的。
李东赫能陪他走到这里,已经仁尽义尽了。
黄仁俊闭上眼,深深吸气,推开李东赫,平和地说:“东赫,你得去。”
“去哪里?”
“去恋爱,去结婚,去组建自己的家庭。”
李东赫一怔。
黄仁俊伸出手,抚平他衣领上的折痕。
“我记得的。”
“你说要陪我南下,陪我学医,陪我工作,陪我做很多事情。”
“可是,东赫啊。”黄仁俊收回手,后退一步,“这到底是你的人生,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李东赫鼻头一酸,落下两行滚烫的泪。
“是,我很孤独,没有爸爸,妈妈也形同虚设。”
“但是作为朋友,你能为我做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了。”
李东赫泪眼婆娑,涕泗横流。“仁俊……”
“没事的,东赫,你做得很对。”黄仁俊笑着说,“而且,这么大的房子,就我一个人住,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李东赫咧开嘴,失声痛哭。
“再说了,”黄仁俊弯下腰,抱起毛毛,任由它抱住自己的脖子,舔湿自己的眼角,“这不还有狗子陪我吗?”
日子过得飞快,仲夏之时,李东赫宣布了结婚。
吴教授也收到了邀请,同黄仁俊一起,作为男方亲友出席。
当天,黄仁俊开车,在酒店门口将吴教授放下,拐弯进了停车场。
待他回来时,吴教授身边多了位青年。
“你怎么在这?”
黄仁俊走上前,挽住吴教授的胳膊。吴教授拍拍他的手,权当安抚。
“帝努说他白天在这开会,刚刚结束。”
黄仁俊蹙眉,看向李帝努。李帝努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是这样的。”
黄仁俊抿抿嘴,不表态。
吴教授又说:“祝福总是多多益善嘛。”
话已至此,黄仁俊不好再说什么,问了侍者路,领着两人往大厅走。
宴会厅在二楼,是典型的中式婚礼,里面金碧辉煌,高朋满座。李东赫和新娘站在宴会厅门口等他们,一见他们出现,便热情地打招呼。
“这边!”
吴教授拥住李东赫,使劲拍了拍他的背。
“好小子,可要认真对别人姑娘。”
李东赫立马撅起嘴。
“好家伙,我还没入赘呢,您这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黄仁俊剜他一眼,给新娘赔罪。
李帝努莞尔,递过一个红包。
“李医生,新婚快乐。”
李东赫还没说话,新娘先了开口。
“李帝……努?”
李帝努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新娘亮出拳头。“你不记得我?”
李帝努看她不顾形象地龇牙咧嘴,顷刻茅塞顿开。
“班长?”
“是我。”女班长收起拳头,笑得灿烂,“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李帝努惊喜地说不出话,只好不停地重复,“好久不见,新婚快乐。”
女班长大方地接受,指着黄仁俊,问:“你们这是……”
黄仁俊满头雾水地被吴教授拉走了。
女班长狐疑地扫了他俩好几眼。“还没在一起呢?”
李帝努无奈地扶额。“没有。”
“啊……”女班长失落地垮下肩,“我还以为,当时我提点完了,你肯定会去告白的。”
李帝努尴尬地笑了笑,指着黄仁俊落座的地方,说自己先进去了。
这一桌坐的都是李东赫的老朋友,李帝努插不上话,安安分分地坐下,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聊天。黄仁俊跟李东赫最熟,跟新娘也不陌生,大伙儿一窝蜂地怂恿他。
“讲讲?”
黄仁俊故意卖关子。“讲什么?”
“讲什么都行!”
黄仁俊抱住头,佯装苦恼道:“怎么办啊,太多了,不知从何讲起啊。”
听众立马沸沸扬扬。
“什么三岁玩火五岁尿床,都可以!”
黄仁俊放声大笑,“这种就算了,太糗了。”忖度忖度,说,“我倒是可以讲讲别的。”
随后,他挑了几件无伤大雅的小事,还应邀说了几桩女班长的美谈。
李帝努听了几句,看着他水亮水亮的眼睛,忽然特别想知道。
为什么他记得女班长,却不记得自己呢?
可想起自己干过的混账事……
李帝努顿时泄了气。
他靠在椅子里,昂起头,懊悔地看着水晶吊灯。
“现在口是心非,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李帝努闭上眼睛,疲惫地按住太阳穴。
他用了十年的时间,终于大彻大悟。
也不知是兴奋还是难过,那晚黄仁俊兴致颇高,喝得酩酊大醉。
李东赫本意是去楼上开间房,供大家休息,可醉生梦死间,黄仁俊非说要回去遛狗。李东赫拗不过他,只得拜托了李帝努。
他不放心,跟李帝努再三确认:“我跟你位置共享,你把人送到、自己回去了之后要跟我视频确认,知道了吗?”
我又不是禽兽。
李帝努无语。
但还是答:“知道了。”
所幸相距不远,李帝努的车技不差,安全地开回了小区,停进地下车库。
“仁俊,醒醒,到家了。”
黄仁俊睡得正酣。
“别、别叫……”
李帝努立刻闭嘴,老老实实地坐在车里,借助柔和的灯光,含情脉脉地凝视着黄仁俊。
半个小时后,他下了车,打开另一侧的车门。
“走吧,我背你回家。”
盛夏的夜晚平和安详,蝉鸣与蛙声交响,星光落满街道。
李帝努背着黄仁俊,细听耳畔绵长的呼吸,一步一步,慢腾腾地走在宽阔的沥青路上。
他走了几步,没忍住,捏了捏垂在胸前的手。
“仁俊?”
那人哼了一声。
“你为什么会读经济学啊?”
黄仁俊大概是真的喝醉了,也不在意问问题的人究竟是谁,有求必应。
“差两分,没考上……”
李帝努微怔。
“那你为什么会来海市呢?”
“因为,其他城市太远了,”黄仁俊打了个酒嗝,继续说,“恰好我在这读书,就留下来了……”
李帝努不明白,这跟远不远的有什么关系,可还没弄懂,就听黄仁俊落寞地叹气。
“我能怎么办啊……我也不想的……”
李帝努收起疑心,耐着性子,问:“不想什么?”
黄仁俊闷闷地说:“不想学经济……”
“不想留在外地……”
“不想有家不能回……”
“不想这样……”
他摇摇头,头发蹭在对方的颈间,挠的李帝努心痒。
李帝努托住黄仁俊的头,轻声引诱道:“那为什么不回老家?”
“我也没办法啊……”黄仁俊鼓起脸,委屈巴巴地告状,“我不喜欢青山,我在那过得不开心,也不喜欢县城,它总让我感到痛苦……”
他换了个姿势,将脸贴在李帝努炙热的皮肤上。
“你知道吗,我真的好谢谢东赫。”
“当初他知道我想学医,义无反顾地选了南下,跟我报了一样的志愿。”
“虽然很遗憾,我没有考进医学院,但好在是一个学校,我庆幸了特别久。”
“我还记得开学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同学们都有爸爸妈妈接送,东赫也有。”
“可是我没有。”
“就我一个人没有……”
“东赫看到了,二话没说,伞也不打,扛着我的行李,就冲进了雨里。”
“他人很好。”李帝努诚恳地说。
“是啊,他非常好。”黄仁俊低喃道,“这些年来,我总是一个人,是他一直陪着我,让我不至于太孤单。”
“我真的特别感谢他。”
李帝努捉住黄仁俊的手,送到嘴边,心疼地吻了吻。
“仁俊,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黄仁俊噤若寒蝉。
很久,久到李帝努以为黄仁俊睡着了,他才没头没脑地问。
“李帝努,你父母都还好吗?”
李帝努一愣,幡然醒悟。
黄仁俊是记得他的。